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關燈
(二)

學校硬是拖到大年三十前一星期讓學生放假,在家裏瘋狂補完作業,春節聯歡晚會的第二天,大家都要在鞭炮聲中走親戚度過餘下的假期,忙得腳不沾地,根本沒空搭理寒假作業。

代小楓記得在很小的時候,每年春節,他們家都要回到屬於侗江市的花奚鎮上,和寡居的奶奶一起過年。

奶奶當年是城市裏的小姐,十八歲嫁給鄉下小子,和公公婆婆一起住,什麽也不會做,一連生了四個閨女,好不容易得了個大胖小子,結果還沒滿月就夭折了。天天在婆婆的責罵聲中,以淚度日。最後終於在一腳跨進不惑時,一手抱了個兒子,這時候婆婆也撒手歸西了,這下她更加視兒子為掌上明珠,尤其是兒子還未成年,丈夫就去世了,她更加心疼兒子,含在手裏怕化了,捧在手裏怕摔了。

其他四個女兒被母親刻薄慣了,一讀完書,很快嫁了人,嫁的不遠,但和自己媽媽的關系總是劍拔弩張,尤其是當代毅成落魄後,她們成了母親糾纏借錢的對象,不堪其擾,最後更加瞧不起自己這個不中用的弟弟,除了逢年過節回來串門給點贍養費,平時根本不走動。

又過了些年,當媳婦熬成了婆,這位城裏小姐卻走上了婆婆曾經的道路,鬧的梅琴芝揮著菜刀說要搬出來單過,恰逢代毅成賺得盆滿缽滿,他們終於有了自己的家。代小楓出生那天,奶奶一聽是個女孩拔腿就走,一把年紀了,健步如飛,旁人追都追不上。這下婆媳關系更加緊張,老母親天天給兒子打電話,要他們離婚。那時候代毅成一門心思撲在生意上,連家都很少回,更加煩老母親電話騷擾,日子還這麽過,只是梅琴芝再沒力氣去討好婆婆了,自己專心帶起孩子來。

她自己的家離得遠,打工的時候遇見代毅成,就嫁來了侗江,坐月子的時候沒人照顧,流了不少眼淚。梅琴芝常說,代毅成就是被寵壞了,一直吊兒郎當,幸好女兒懂事,不哭也不鬧,只要餵飽了,一覺睡到大天亮。

但有一年春節,梅琴芝和婆婆鬧的很不愉快,代小楓知道是為什麽,但梅琴芝從未和她多說一句,只是告訴代小楓,他們以後在自己家過年,小小的代小楓高興地拍手,她不喜歡奶奶,在奶奶家,她得小心翼翼地,不然奶奶會兇她,還會用幹瘦的手打她。

所以從小,代小楓就不喜歡過年。過年,意味著要去那個老房子,要看見可怕的人。

那一年春節,她聽到奶奶跟父母商量,要把她送給鎮頭開診所的那戶人家,還讓媽媽他們小兩口趕緊再生個。媽媽沖了出來,抱住她說現在就回家,然後是大滴大滴的眼淚落在她的臉上。

年幼的她還不完全明白,只是記住了媽媽眼淚的味道,以及整晚被媽媽摟在懷裏的溫暖感覺。爸爸沒有回家,她再也不覺得傷心了,也少了些期待,因為有媽媽就好。爸爸也說想要兒子,想要把她送走,只有媽媽說,這是我身上掉下的肉,誰也不給。

隨著年歲漸長,代小楓漸漸明白了那年春節她所聽見的一切,也明白了,不論她再怎麽努力,奶奶,還有爸爸,也不會像別人家的奶奶爸爸,給予她疼愛,他們是如此吝嗇。她難過了很久,現在也難以釋懷,以至於每次都不敢直視父親的眼睛,因為只要父親肯搭理她,哪怕只是敷衍著關心她一句,就算她已經是個大姑娘了,她還是會被觸動著紅了眼睛,條件反射似地,怎麽也控制不住辛酸。

過年父親會回來,帶著風塵,推開院門,站在院子裏一根接一根地抽煙。代小楓躲在房間裏,看著父親的背影,心中有一個期待——擡起頭吧,擡起頭吧,看看你的女兒,她是你唯一的女兒呀。她這麽想著,沈默著接受著一次次期待落空帶來的失落感。

有時候她會賭氣地想,如果哪一天她不再這樣看著父親的背影,嘴裏喃喃自語著小女兒的期許,她就不再心痛,不再是完整的女兒了,因為她對父親的愛已離家出走,歸期未可知。可每次父親回來,一切周而覆始。

今年父親回來的格外早,並且還要在家裏住上一段不短的日子,看梅琴芝心情舒暢的樣子,哼著歌往門口貼著新春聯,代小楓想,也許這一年,她的爸爸賺了些錢,這樣新的一年裏,梅琴芝能少辛苦些。

她以為生活終於要好起來了,她多開心呀,卻又害怕橫生變故,於是她只能保持沈默,什麽也不問,堅信這樣就能保護她所有的不多的東西。

可是,假象終究迎來破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