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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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出生開始,便受盡了父皇母後的寵愛。母後整天把我捧在手上嬌寵, 而一向嚴肅的父皇瞧見我, 也總會難得露出笑意。

宮人都說,我長得最像母後, 雖然我沒看出來,因為我本來就是個仙子, 不需要像任何人。

然後我皇兄就說, 我連這點都與母後很像。

我就納悶了,他到底說的是哪點?我怎麽沒看出來呢?

不過緊接著, 他就給父皇罰抄書了,我沒問到。

我皇兄總在私下裏說, 我就是個惹禍精。

我就很奇怪,我哪裏是個惹禍精?

皇兄就皺著眉道:“你前幾天燒襄妃娘娘裙擺的事體, 也給忘了?”

我冤枉啊!我哪有!

我就無辜道:“沒有嘛!我就想試試火鐮好不好用!”

父皇書房裏頭收藏著幾把火鐮, 上頭綴著綠松石,小小巧巧,使我很感興趣。正巧那天襄妃又和母後陰陽怪氣完, 我就想著拿她試試。

皇兄直嘆氣, 看著我大概也不曉得說什麽了, 便擺手道:“去去,找母後陪你玩罷, 孤是沒法子了。”

我沖他笑笑,露出潔白的貝齒。當然,掉了一顆牙, 像個七八十的小老太太。

皇兄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母後看到我來,便叫宮人把甜點收拾掉,拿下去分吃。

於是我便皺著臉,滿面幽怨地看著她。

不過沒法子,母後現下有了身孕,人也愛疲乏,故而也不愛同我重覆解釋,更不像從前一樣愛對著我說個不停。聽父皇說,我還在繈褓的時候她就這樣,每天都要誇我很多遍,說我美,說我可愛,說我是她的小棉襖。

所以才導致我現下,每天都覺得自己特別特別美。

母後有孕,愛吃甜食(雖然她一直很愛吃,我嚴重懷疑這是她用來多吃甜食的借口),而我正好在換牙,父皇問了太醫,便禁了我吃甜品。母後心情好的時候,偶爾會讓我蹭一塊嘗嘗鮮。

但很顯然,她今天心情不好。

我顛顛上前,一臉委屈地看著她,一雙杏眼潤得像是要掉淚,用眼神控訴她不給我吃甜食的行徑,真是非常過分!

母後不像話本子裏的慈母,總是溫柔賢淑的,夜裏還拿著針線給兒女納鞋底。

她就不!

她和我一樣愛看話本子,愛吃甜食,還不給我們納鞋底!

好吧盡管我們也不需要。況且母後那繡工,大約每季交差似的給父皇送些汗巾荷包和中衣,已經使她精疲力竭了。可是父皇在這方面總是很堅持。

不過她現下懷了身孕,父皇也不舍得叫她繡東西了。

母後把我攬在懷裏,身上香香的,她問我今日都做了甚麽呀?哥哥今天有沒有欺負我啊?

我就說,哥哥說我是惹禍精!

母後秀美的眉毛微挑,溫柔道:“哥哥為甚這樣說呀?”

我就說:“因為我燒了襄妃娘娘的裙擺!”

母後的面色變得很奇怪,她看上去不怎麽高興,又好像很想笑。但她最終還是一臉嚴肅道:“下次不能了!”

我就不服氣:“憑什麽啊!父皇又不會罰我,況且襄妃總是與您過不去。”

母後摸摸我的腦袋,給我吧發間的小絨花扶正了,笑道:“這是母後的事。你往後也會遇見你不喜歡的人,但她要是沒做甚麽不利你的事體,便沒必要出手傷人,否則便沒完沒了了。”

我有些不懂,我明明是父皇的掌上明珠,為什麽還要學會忍耐這些?

我也同母後說了。

母後往我嘴裏塞了塊點心,捏捏我的臉道:“因為母後和父皇不能永遠陪著你呀!你是個姑娘,要是出嫁了,總不能老拿你父皇壓人,你要學會自己處理事情,那就少不了要忍耐。”

我聽到她說,她和父皇不能陪著我,我就難過起來。不知為什麽,就扁著嘴哭,呼哧呼哧地停不下來。

母後的眼睛也紅了,抱著我拍拍背心:“乖寶寶,不要哭了。”

我在她懷裏,神奇的沒有再哭了。只是粘著母親,怎樣也不肯放手了,直到後頭父皇來了,我還是黏在母後身上,心中奇異的很安定。

長大後我才發覺,或許這就是母親給我帶來的安定感。盡管她很嬌弱,但卻能讓我安心。

後來我回想起那日的母親,總覺得她的面容上有些難言的悲傷。

某次與皇兄提起,他把樽中酒一飲而盡,淡淡道:“因為你出生的時候,外祖母沒了。”

我有些驚愕,並不知如何言說。因為我每年的生辰,母後和父皇都給我安排得很好,我從沒發現有甚麽異樣。

皇兄摸摸我的腦袋,柔和道:“因為外祖母也很高興,你出生了。”

我對外祖母這個詞很陌生,因為我從來沒見過她,母後也並不經常提起她。我想了想,還是問道:“外祖母……是怎麽沒的呢?”

皇兄看起來也有些低沈,但他還是平緩道:“外祖母很早就燈盡油枯了,一直熬到你出生,她才放心閉眼。”

我有些怔怔的,不知道該說什麽。

母後生皇弟的時候很順利,雖說她長得嬌弱,但父皇把她照顧得很好,太醫也說,母後的身子很健康,非常適合孕育皇嗣。

但母後就不想生啊,她說生孩子太累啦,同我父皇抱怨道不想再生了,又說就我們兄妹兩個已經夠吵人了。

這我就不服氣了!

我一點也不吵,說好的仙女呢?

母後就哄我說,她最喜歡聽小仙女說話了,不嫌棄不嫌棄。

我就破涕為笑,又粘著母親叫她給我講故事。

父皇在一旁面色淡淡的,我就曉得,他大約並不十分讚同。因為母後很少給我講四書五經之類的,反倒很愛講狐仙掃把仙之類的故事。但父皇也從來不阻止,只是在一旁看著我們。

後來我才發現,父皇的目光一直都跟隨著母後,並不著迷,卻很沈靜深邃。

那我也看母後。

母後長得很美啊,盡管話本子裏都說,紅顏薄命什麽的(呸呸呸),但我母後就不一樣。長得美,日子過得還開心,有我這樣像個仙子的女兒不說,還有父皇這樣的完美丈夫。

可能……唯一差一點的,就是有我皇兄這樣多管閑事的兒子。

然而我也只敢腹誹,要是說出來,大抵皇兄又要欺負我。

他這欺負,不是明面上來的。大概就是不肯帶我玩,還滿面假仁假義的要給我布置功課。

天曉得!父皇都不舍得給我布置功課!

皇兄一本正經道:“父皇太寵你了!為兄卻不能看你繼續胸無點墨下去,這樣吧,抄五十張大字,明日晚膳前孤要看到。去玩吧。”

我:“!!!”

玩什麽!你告訴我!玩什麽!!五十張大字!!還怎麽玩!!怎麽玩!!!!

所以,我不得不感嘆,本朝有我皇兄這樣的儲君,總是很不幸的一件事。

我十歲時見到一個女人,她跪在母後的宮殿前久久不去。這個女人長得並不年輕了,面容卻很綺麗,眼角有些微的皺紋。

她見到我卻並沒有太多的反應,還是在那兒跪著。

我進了殿,就問母後:“外頭跪的是誰?”

母後把我召來,給我細細理著額發,輕柔道:“她啊……是你父皇的妹妹。”

我心下松了口氣,又問道:“我仿佛從來沒有見過她呀……她又為何來這裏呢?”

母後就說:“她來求你娘我一件事。”

我眨著眼,好奇道:“甚麽事體啊?”

母後頓了頓,淺淡道:“叫我去見一個將死之人。”

我有些疑惑:“那個將死之人,是犯了甚麽錯嗎?為什麽母後不肯見他呢?”

母後笑了笑,搖搖頭道:“只是沒必要再見了。”

我哦一聲,想了想還是道:“可是、畢竟那個人都要死了……”

母後就問我:“寶兒覺得母後該去見他嗎?”

我有些躊躇,並沒有回答。

但是母後過了許久,還是帶著我出宮去了。

這是我頭一次出宮,但母後的面容卻是素淡的,並沒有多餘的表情,就連穿著的衣裳,也樸實無華,我便不敢東張西望了。

她帶著我見了一個重病的男人。

那個男人形銷骨立,看上去很蒼白,卻難得有獨一份的淡然,仿佛並不像個真正垂死的人。

他看到母後,輕輕閉眼,嗓音沙啞而沈重:“你來了。”

母後牽著我,立在一丈遠的地方,並不靠近,只是淡淡的道:“我本不想來的,只是我的囡囡說,你畢竟要死了。”

他睜開眼,目光似乎很柔和地打量我,過了很久,才說出一句:“她很像你。”

母後不置可否,只是接著道:“那件事,我原諒你了。你也不必帶著無意義的愧疚離開,而我不會再記得你。”

他看著母後,終於像是如釋重負,又仿佛很悲傷:“阿辭……是哥對不住你。”

母後拉著我準備離開,只是垂眸道:“你沒什麽錯,為了自己的家人,又有什麽大錯呢?你為了保住她們,也算是花完了我們所有的情分。你要知道,沒有什麽是不用等價買的。”

母後說完,便牽著我離開了。

我們出門的時候,又遇見了那個據說是我姑姑的女人。

她看上去很不好,氣色很差的樣子,穿著一件薄薄的春衫,羸弱蒼白。但也只是徘徊在房門外,並不敢進去。

身後的阿蓮姑姑看見她,便兩步上前擋住她的時間,目不斜視地送我們離開。

那個女人沒有說什麽,只是緊緊盯著那扇門,有些神經質地,仿佛門內的人於她,比生命也重要。

不過這些只是一些插曲,我們一家人的生活很長,每天都溫馨而快活。

我從不覺得有某一日我們會分開。

我問我娘:“母後,您說,是不是有一天,你們都沒法陪著我了呢?”

母後這次又換了說法,她輕快道:“怎麽會呢?”

“分開只是暫時的。早晚有一日,我們還是會重聚。”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望著湛藍的天空,唇角輕輕上揚。

微風吹起母親的裙擺,她牽著我慢慢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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