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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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下起大雨,任豐年有些擔心外頭的海棠樹。她下了轎攆, 便提著裙擺要去院子裏頭瞧。

後頭的婉清嚇得面色都變了, 提著傘上前道:“娘娘便是要去,也要帶著傘, 淋了雨可不是玩笑的。”

任豐年拿了油紙傘,對她們道:“不準跟著, 若我見了一並發落。”

她就是不喜歡叫人跟著, 四下都是叫人心安的雨聲,還是一個人舒服。

任豐年拐進院子, 很快便隨手把傘丟在一邊了。她踏著濕潤的青石板,也不顧裙擺臟汙, 坐在花樹下,潔白的手掌裏手裏躺著一片片柔嫩的花瓣。雨水貼著濕淋淋的黑發流下面頰, 她不覺得冷, 只覺得空寂無畏。

任豐年當晚回了宮,便發起高燒。她面色通紅的躺在床上,手腳卻冰涼的幾乎戰栗起來, 明明被窩這麽溫暖, 她卻只覺得冷, 腦袋疼的要命,整個身子都在沈沈下墜, 可怕的麻木。

她聽見身邊有來來回回走路的聲音,即便極其小心,但衣料摩擦的瑣碎聲還是叫她心煩。任豐年繃緊了身上的骨肉, 煩躁得恨不得從驅殼裏逃脫出去,喉嚨裏發出沈沈的呼吸聲音。

她仿佛感覺到,有一雙冰涼的手,在輕輕撫摸她的面頰,很柔和清爽的感覺。

但卻叫她覺得十分可恨。

牙齒咯吱咯吱的把整塊皮肉都咬出鮮血,順著手背流到她的舌尖,緩緩流到喉嚨裏,又澀又銹的味道。她別過臉去,埋在枕頭裏,繼續沈沈的睡著。

但她叫她覺得不舒服的是,耳邊一直有個聲音在喚她,孜孜不倦的引導她,叫她醒過來啊,醒過來便有好吃的,有話本子看,餅餅也在等著她……

任豐年的呼吸驀地沈重起來,仿佛是一整塊被紮的刀痕累累的木料,粗糙淩亂極了。

她動了動手指,把眼睛睜開一道縫隙,纖長的睫毛輕輕顫抖。

男人的臉在她面前清晰起來,英挺的五官,寡淡漠然的眉眼,和無色的薄唇。他用略帶冰涼的大手,輕輕撫摸她的面頰,一雙深邃的黑眸平和看著她,但並不說話。

任豐年又閉上眼,仿佛沈沈昏睡過去,纖弱病態的側臉映照在夕陽下,仿佛並無聲息。

這一下閉起眼,她卻真的昏沈的睡著了。

夢裏她穿著織金的華服,層層疊疊的裙擺逶迤在泥地裏,她終於支撐不下,勉強喘息著靠在樹幹邊,手腕上的一對玉鐲發出清脆的聲響。

她能聽見鳥兒在山林間啾啾歌唱,柳樹曼妙隨風起舞,碧藍的天空裏有團潔白柔軟的雲朵,一切都是靜謐安心的。她慢慢倒在樹下,發絲淒美淩亂,感受到血液汩汩溫熱流出,閉著眼安逸的感受精力的流逝。

任豐年再次醒來的時候,天還黑沈沈的。她沒什麽力氣,只覺得渾身上下,都被透支了一般,心裏無所求,也沒有欲望。

她下意識的回想著,到底發生了什麽,想起那些事情,仿佛也並沒有什麽感想。

“大小姐,您總算醒了。”任豐年聞見熱騰騰的米香味。

她面前出現了一張熟悉的臉,這是念珠的面孔,清秀溫和的樣子,仿佛能包容她一切的任性。

任豐年拉著念珠的手,終於覺得眼裏有些幹澀起來,她抿嘴道:“念、念珠?”

念珠溫柔點頭道:“大小姐,是奴婢。”

任豐年被一邊的宮人扶起來,抓了引枕墊在腰後頭,一口口的被她餵著吃起粥湯。

任豐年吃著湯水,仿佛又回到了自己的身體裏頭,雖則還是雙腳冰涼的,但情緒卻在一點點回籠。

她道:“你……怎麽進宮的?”

念珠道:“您一連病了大半個月,嘴裏頭一直喊著要娘親,陛下沒有法子,來不及下旨把夫人從浩水叫來,便先把奴婢召進宮服侍您。”

任豐年聽到“陛下”兩個字,面色也平平淡淡的,只問道:“我先頭走之前,曾與外祖母說過給你婚配之事。”

念珠餵完她,輕輕搖頭道:“奴婢不想婚配,老太太沒有勉強,只給木魚幾個找了婆家。”

念珠是一直跟著任豐年的丫鬟,從小到大,無不盡心的。任豐年垂眸道:“為什麽不呢?”

念珠有些靦腆,但還是語氣平平道:“奴婢生來便沒有老子娘,自小跟在大小姐身邊,身量還沒桌子高,便懂得怎麽服侍您起居……大約這輩子最重要的事,便是把您服侍好。”

任豐年的唇角輕顫:“念珠……”

念珠轉頭吩咐宮人端來洗漱的熱水,輕輕道:“大小姐,該洗漱了。”

任豐年點點頭,由著她擰了帕子,給自己細細擦洗。

念珠輕輕道:“您有了三月的身孕了,先頭太醫說……”

任豐年只覺腦袋裏像是給人用錘子四處敲打,頓時頭暈目眩起來,她勉強撐著道:“你說……甚麽?!”

念珠給她理了理衣裳,柔聲道:“您有兩月的身孕了。先頭太醫說,本是您體寒帶了些許體虛,情緒又十分不穩定……還、還淋了雨,便有些不穩。若要保胎,須得在床上養兩個月。”

念珠沒把話說全。何止是不穩定呢?任豐年自己在夢裏不明白,只有旁觀者才知她有多兇險,若非太醫醫術高明,她或許現下便癟著小腹,氣若游絲了,畢竟那些血可不是白流的。

任豐年是路氏的女兒,而路氏和路老太太當年生產和孕育,皆是極其小心的保胎護養,卻仍舊傷了身子。任豐年得過路氏的叮囑,卻並不當回事,因著她平日裏雖月事淩亂,卻也不算體虛的樣子,吃得香甜睡得實在,便覺得自己不會走了母親和外祖母的老路。

任豐年有些楞怔的拿手撫摸著自己的小腹,有些難以置信起來。

她不能夠想象,自己肚子裏也有了一個鮮活的生命。

這孩子……

任豐年問道:“……陛下呢?”

念珠邊給她篦頭發,便輕聲道:“陛下這個點,或許要準備早朝了,大小姐可要再歇息會兒?”

任豐年搖搖頭道:“不必了,我已睡了很久,再躺下也未必能夠睡得著了。”

念珠道:“大小姐想看話本子麽?不若讓奴婢給您念念解解悶?”

任豐年矜持點點頭道:“好啊,你挑本短些的,來給我念念。”

任豐年仿佛又想起了甚麽,問道:“餅餅去哪裏了?”

念珠反應了一會兒,才緩緩道:“餅餅……餅餅給陛下放到別處養著了,因著您有了身孕,還是莫要太近的好。”

任豐年哦一聲,頓時覺得了無生趣。

她很快便發覺,現下自己特別容易困倦,念珠不過講了半柱□□夫,她卻困得提不起勁來了,直昏昏沈沈的蜷在毛毯裏打瞌睡。

念珠的聲音愈發小起來,任豐年便很快頭點著肩膀了,一張素白的臉也睡意朦朧。

她靠在床頭打瞌睡,不知過了多久,只覺得有些口感,擰著眉毛輕聲道:“念珠,我口渴了。”

松木香味很沈著,任豐年覺得眼睛有些酸澀,但她沒有睜眼,只就著茶杯吃了兩口茶,輕聲道:“茶好苦啊。”

她偏過頭,呼吸聲沈靜舒緩起來,仿佛睡得很安寧。

作者有話要說: 餅餅:喵~

作者:身為貓奴,便要像年年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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