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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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豐年在路家,連一日也呆不滿, 便要回宮裏。不過因著她來, 這趟人來得倒是很全,就連路家嫁走的兩個女兒, 都拖家帶口的回來了。

路齊媛手裏牽著一個,一旁的原家二少爺懷裏還抱著一個乖囡, 兩人瞧著是極恩愛的樣子。任豐年沒有與原二接觸太多, 但卻不覺著他的身子如傳言中的那般弱。

況且這原家二少爺瞧著,是把路齊媛看在心裏去了, 即便不坐在一處,又隔著屏風呢, 這夫妻的說話聲,還能若有似無地纏一纏。

任豐年看著一邊奶母懷裏抱的孩子, 心裏也羨慕, 她就覺著自己甚麽時候,也能有個孩子便好了,最好使香香軟軟的小囡囡, 怎麽寵都不為過的。

路齊媛曉得阿辭喜歡小孩子, 見她坐在上首, 眼裏是遮掩不住的艷羨,便起身笑道:“娘娘想不想抱一抱阿囡?她現下一歲也未滿, 乖是乖極了,正是好玩的時候呢。”

任豐年微微一笑,額間的玉飾輕輕搖擺, 她端莊道:“那便抱來與我瞧瞧罷。”

任豐年抱了一會兒小囡,心滿意足的,把孩子輕手輕腳的送回奶母懷裏。

任豐年看一言端坐在一旁的路齊婷,見她還是那副樣子,也不曾有孩子,也不知與蘇公子相處的怎麽樣了。任豐年倒是有心想幫她,可她也不曉得該怎樣才好。

任豐年淺淺啜一口茶,微笑著對路齊婷道:“大表姐近來可好,我觀你,倒是愈發沈靜了。”

路齊婷起身一禮,道:“回娘娘話,妾身近來一向很好,家中父母、夫婿皆身體皆是安康,謝娘娘體懷。”

任豐年三兩步上前,把她扶起來,看著她輕聲道:“大表姐過得好,咱們便放心。”

路齊婷垂下眸子,淡淡一笑道:“齊婷過得確是不錯,倒是娘娘,宮裏不比家裏頭,您受苦了。”

任豐年很小的時候,曾經一度非常害怕和討厭兩個表姐。但當她長大了,卻發現她們也都長大了,比從前成熟謙和了,待家人也足見真心,她就發覺,自己對從前的事體,也忘得差不離了。

任豐年抿唇笑了,並不多說,只叫丫頭泡了宮裏帶來的茶水分給兩個姐妹吃。

她不曉得路齊婷和蘇公子之間的齟齬,仿佛現下看著,也不算關系很差。起碼路齊婷看著是想明白了,不比一兩年前的仿徨冷漠,仿佛多嘴半句,她便能縮回堅硬帶刺的殼裏。

路齊婷與蘇二公子,到底如何也只有他們自己明白。她初時待他便是無情,雖也不折騰,也溫順,但一雙眼裏仿佛盈了不情願似的,怎麽看他都沒有分毫依賴與情意。

蘇二公子雖論長相,只能說平淡無奇,但卻是有幾分少年傲氣的。路家與他家論親事情,本就並非出自他願,他曉得若是娶了路大姑娘,那便是直接與原家少爺成了連襟。

他管著蘇家分支的大半生意往來與各種人情交際,本也有信心能把家裏往上拔一層,更是不稀得娶她。更何況作成這親事,到頭來得利的還是原家。聽上去,路家也不像是多看重這個女兒啊。

他本就不算多情之人,想透了,便也不願再與路齊婷多親密。他照樣做自己的,也不聽父親的勸,執意不願與原家便宜。而路齊婷因著頭頂沒有婆母,也算是管了家,妯娌又是庶子媳婦,無論如何也越不過她去,漸漸也在後宅紮穩腳跟,如魚得水起來。

而蘇二不肯碰她,每月定多幾趟,找兩個通房丫鬟便草草了事。路齊婷也不在意,每次完事第二日,便命了人端湯藥去,親盯著通房喝下了才算完。

她不是不想要孩子,她做夢也想要個能全心依靠的孩子。

只她卻軟不下身段,但也不肯眼睜睜看著通房丫鬟,生出庶出孩子來折她顏面。蘇二公子雖曉得她的作為,但只字不提,也不曾有過阻止之意。故而現下,這對夫妻卻是僵持許久,互相皆猜不透彼此的意思。

任豐年身為一個外人,如何也不能插手旁人夫妻之事。她若插手了,路齊婷這樣傲氣要面子的性格,更未必感激她。

故而任豐年想了想,還是什麽也沒過問,不過她倒是賞了兩個表姐許多東西,其中大表姐的還要稍稍重半分。

她只但願,叫蘇二曉得了,也好高看大表姐兩眼,不至於一直冷著她。

路齊婷收了禮,閉了閉眼,心裏頭有些疲軟起來。每趟回娘家,她都要受她們或是同情,或是漠然的待遇,總覺著心裏頭累得慌。

有些體面,她可以自己掙!金銀富貴,她也可以慢慢熬出來!夫君的寵愛,她並不十分在意!可是她不喜歡被旁人可憐,這叫她像是吃了蒼蠅一般惡心。

妹妹即便不說,可到底她嬌羞的樣子,也令她萬分酸澀。她不住告訴自己,這路是自己選的,是她配不上原公子,卻是把痛苦更加壓抑地深埋。母親不喜她,甚至可以說,獨處時完全不掩飾自己的厭惡,就連貼心的話,也再沒說過。

全家只有祖父母待她好。可他們年紀大了,精力有限,要關心的晚輩太多,能分給她的又有幾分?

路齊婷知道自己不該怨,但卻仍不住想,她的同輩哪個不過得更自在呢,為什麽這點僅剩的親情也要與她搶?

她又想想任豐年。這個姑娘運氣真好,進了宮去,即便失了寵,到底現下這樣的位分,也已足夠她風光。

雖則任豐年並沒有露出同情的神色,可她的一舉一動,都像是一個幸福尊貴的女人,在閑著無聊時候打發可憐的親戚。

大約她很得意吧,為表姐著想什麽的,就像是隨意幫助路邊的畜生,給她幸福的生活錦上添花。

但任豐年就沒想過,她路齊婷從不覺得自己可憐。

路齊婷慢慢站起身,淡淡看了眼粉面含春的妹妹,心下自嘲。若是當初自己沒有聽到那些話,若是自己再堅定一些,是否苦盡甘來的便是她了?

路齊媛湊上去,捏著帕子蹭著姐姐,嘟著嘴輕輕撒嬌道:“阿姐你看,阿辭就是偏心你呢。”說著把腦袋靠在路齊婷的肩膀上,粘著姐姐說話。

路齊婷也笑:“你啊,還是小時候那副憨樣!”可她的眼睛卻是冷的,像冬天裏的枯泉,幹澀而冰涼。

很快就到了黃昏,任豐年也不得不歸去了,只得依依不舍與姐妹親人們分別。

她離別前特意同表哥說:“表哥生辰吉祥啦,你記得好生照顧外祖母和咱家老頭,他們年紀大啦。”畢竟表哥現下是路家的嫡長子,將來一家子都要靠他。而任豐年,恐怕也沒有太多的機會,能見著家人了。

路齊修在夏風裏瞇著眼看她,倒是笑道:“好。”

他站在夕陽下長身玉立,晚風吹動袍角,眼裏含著柔和淡然的笑意。

他仿佛看著往日的女童,漸漸在他面前長大,一日覆一日美麗,眼裏的一切也染上多情紛擾。後來,他的身影變得十分渺小,直到化為一片單薄的葉子,旋轉著落在她腳下,又被她輕輕拾起,捏在潔白的指尖,再含著笑,不在意地一口吹到半空中,無力垂落在地上。

她的背影已經很遠了。

作者有話要說: 路齊媛:不知不覺就做了人生贏家!真是非常爽!

路齊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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