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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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豐年在飛游宮住著習慣了,日子倒是輕松。她倒是沒有因為換了個身份, 而感到突兀, 反倒淡定的很,每日早上起來, 該做的事體一樣不差。氣定神閑舒展身子,洗漱綰發, 再寫字畫畫, 吃過午膳再去海棠園坐一會兒,絲毫沒有身為寵妃的覺悟。

不過這些日子, 皇帝也沒有再來任豐年這裏。她那日醉酒醒來,自然回想起自己說的那些話, 心中有些小愧疚。到底他待自己算很好,而他們曾經也互相心悅過。

她從不認為, 幾年前那件事裏他是錯的。只是任豐年不覺得自己能忍受那些, 被愛人放棄的失望。想容的事情令她想清了一件事,若是沒有權利與身份,除了隱忍便是寄望於他人, 就像無根的浮萍, 即便渴望安定, 卻仍舊被風吹走。

所以當她渴望安定的時候,即便再想與他在一起, 仍舊選擇最利於自己的哪一條路。只可惜,他從來不會給她抉擇的機會。

事到如今,已然不能回頭, 而她內心深處最隱秘的渴望,卻悄悄溢出。她覺得自己可恥,面上是一副拒絕樣子,心裏卻掙紮在渴求裏。她對不起曾經下定的決心,但也無法背叛自己的真心。

任豐年沒有掙紮多久,因為並沒有時間給她掙紮。在皇宮裏,很顯然,女人與女人的鬥爭,是永遠不會止息的。愈是受寵的人,愈是如芒在背,不敢松懈。

然而叫任豐年時刻警惕著,去防範她完全不怎麽認識的女人們,那也是很有難度的。所以她完全不在意,根本不去想,非常無所謂她們愛怎樣。

畢竟這個夫君是她的,即便他們之間有事,那人還是她的。

很快便有一場宮宴要舉行,聽聞這是襄妃的生辰。本在宮裏,妃子的生辰也不算多受重視,頂多受寵的送禮的多些,不受寵的自己屋裏悶著過便是。

然而襄妃的父親是少師,兼任內閣大學士,在陛下還是太子時便是東宮輔臣,兄長科舉出身,年紀輕輕便中兩榜進士,現任翰林院修撰。別看官不大,只若將來有志於內閣的,大多都擠破頭想入翰林,若能子承父職,那襄妃這一族,便能一躍成一流世家。

故而襄妃得了妃位之後,再是無寵,那人家好歹身份在這兒。即便不曾嫁人,那也是全長安熾手可熱的大家閨秀。宮裏這麽一些妃子,竟沒一個身份及得上她。

背地裏也有人暗自揣測的,陛下這一改祖制,後宮裏最得力的大約便是襄妃了。原本害怕有旁的身份高些的妃嬪承寵,到時她的風光便要砍半。只現下看麽,襄妃到底還是襄妃,沒一個人能動得了。

什麽?寶妃娘娘?那位娘娘整日把自己關在宮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一看便是個識趣兒的啊。即便是新寵,家裏父親不過是個小縣令,拿什麽撐腰桿子?再加上陛下又日理萬機忙得很,說是盛寵,也不盡然。

任豐年收到襄妃生辰的請帖是在某日傍晚,她正坐在桌前默默研究幾碟小巧精致的點心,好多都沒吃過。

她撚起一塊奶油松瓤卷酥,放入口裏,表層的奶油酥皮皆化開,泛著純正的奶味,裏頭層層疊疊的松脆感,配上松子的脆甜,實在叫她回味無窮。

她正要再撚起另一塊瞧著樸素的糕點,外頭阿蓮便撩了紗簾進來了。阿蓮是聖人給她的丫鬟,身上有拳腳功夫,又忠心。任豐年仍舊還記著很多年前,阿蓮待自己的好。

阿蓮拿了請帖道:“娘娘,這是襄妃娘娘給您送的請帖。”

任豐年咬了一口雪白樸素的糕點,裏頭溫濃的醬汁便流到嘴裏,不算甜膩,卻是她不曾吃過的香甜味。她心不在焉的拿帕子擦擦嘴角,哦一聲道:“請我作甚?”

阿蓮面無表情道:“請您赴生辰宴。”

任豐年只覺無聊,搖搖頭道:“我不想去。”

阿蓮點點頭道:“奴婢這就回帖。”

任豐年又想了半日,覺得自己是在不妥,剛剛進宮,便縮在一方天地不問世事算甚麽?即便曉得這個襄妃不喜歡自己,那又怎樣,難道她還怕了她不成?

任豐年又把阿蓮叫來道:“算啦,我去吧。叫人侍墨,我親回她帖。”

於是任豐年,便滿身樸素的去了襄妃的宮宴。

是的就是如此樸素,還和從前在家時一模一樣,家常得嚇人。即便她無意,然而臉上也仿佛寫著,皇宮是我家,要走隨便走,衣服隨意穿,首飾無所謂,嫌我不給臉,你根本不配。

任豐年當然是故意穿成這樣的,她也不是真想多囂張,只是覺得穿的太隆重,未免太給襄妃臉了,自己還要給首飾壓得不舒服。不管往後怎樣,反正現在任豐年是不想給她臉,若是面上不能露出來,那就在衣服上多花點功夫。

任豐年雖並不是聰明人,但她也明白,同一個後院的女人和女人之間,從來就沒有什麽友誼可言。面上虛假一套,背地裏把人恨得纖纖玉指也能扯爛帕子。

既然大家都不友道,她也懶得演甚麽姐妹情深。

這個男人,若不全是她的,那她也不要了,甚麽也無所謂了,橫豎人生幾十年,能肆意的日子也不多。若有幸,待她真的當了母親,做了祖母,又要給孩子立規矩,那還怎麽耍脾氣?

所以萬事都要抓準時機嘛,錯過這個時候,她還想嬌縱一下,大概老臉都要紅透了。

任豐年回過神,便覺自己想太多。怎麽走個一盞茶路,竟連孫子孫女都想好了,不經有些臉紅。

任豐年將將進襄妃的怡寧殿內,一幹坐著的妃嬪皆紛紛站起,給她行禮。任豐年在她們將將彎腰的時候,便道一聲平身,面上皆是和善的微笑。

然而當她樸素淡然的見到襄妃,帶著體貼的微笑點頭問好,感覺到了暗流湧動。

襄妃頭戴著玉冠,面容淡然寧靜,一張臉雖不精致絕美,也是無暇如白玉,配上清冷的氣質,很容易叫人聯想起天山絕壁間瑩白的雪蓮。

任豐年被自己心裏頭琢磨的一段話,生生給想笑了,面上的笑容更加大了,不過尚且維持在可控範圍之內。

襄妃微微一笑道:“妹妹這是在笑甚麽?”她目光下移,看見任豐年樸素到只有一角花紋的高底鞋。

任豐年啊一聲道,笑瞇瞇道:“妹妹在想,姐姐可真是一朵天山雪蓮,美甚、美甚。”

襄妃看任豐年一張嬌美的面孔,忍不住抿一下唇,笑道:“能得妹妹誇獎,我也算是有幸了。畢竟妹妹的容貌,是連陛下都讚嘆的。”

任豐年不開心了,在別人跟前誇她長得美算甚麽,有本事當面誇。

任豐年微微一笑道:“哦,原來陛下還這麽誇過我,從來沒見他當面同我講過。”任豐年一句話,四兩撥千斤,回味無窮。

襄妃的面色變了變,卻並不曾說話。她曉得,在陛下的事體上,愈是深入講,自己愈是沒有成算。不論將來自己是否能被他看在心裏,現下自家卻是,被任豐年這樣出身的人瞧不上,心中一下便有些郁郁。

襄妃又是個病美人,清淡素雅,病時秀眉微蹙,惹人憐惜。如今面上蒙了層淺淺的郁色,更是叫人忍不住憐惜。

襄妃的狗腿子莊嬪趕緊,撚了帕子嬌聲道:“娘娘身子不爽利,還不快把冰清丸拿上來,伺候娘娘服了。”

任豐年無語:“…………”吃個丸子都叫冰清丸,您還真是雪山白蓮。

莊嬪對任豐年一禮道:“娘娘莫要見怪,襄妃娘娘向來是這般,心裏一有些波動,便要吃這丸子壓制,不然心血上湧,於身子無益的。”

任豐年偏頭看莊嬪微微一笑道:“有病治病,本宮也不是太醫,莊嬪所言是在指責本宮,把襄妃姐姐氣成這般了麽?”

莊嬪沒想到任豐年這麽直白粗暴,楞了楞才道:“並沒有,只是知會娘娘一聲。”

任豐年不睬她,起身對下頭一群妃嬪道:“大家都各自回宮罷,本宮看襄妃姐姐身子嬌弱,受不得吵。而咱們人多了,難免叫她又不爽利,到時若真又不舒服起來,也沒人擔待得起。”

她回頭,眉目含了冰涼的意味,對莊嬪道:“莊嬪姐姐說呢?”

莊嬪還能怎樣?打落牙齒往肚裏吞啊。她之前所言,不過暗中指責任豐年太囂張,不顧襄妃體弱,言語挑釁,然而卻挖個坑把自己給埋了。

任豐年“體恤”一下襄妃,便把人一場好生生的生辰宴給攪和了。

襄妃有些柔弱擡頭,搖頭道:“怎好辜負諸位姐妹?我不礙事的,雖有些不舒服,但說會子話也無妨。”

任豐年哦一聲,轉頭面無表情地問她們:“你們認為呢?襄妃姐姐為了咱們開心,難道就該耗著身體底子,陪我們不成?”

下頭幾位妃嬪皆不知如何是好,寶妃與襄妃,她們是皆不願得罪。而寶妃又這樣,睜著眼裝瞎,往襄妃頭上按大帽子。這些話,哪句不壓得人不敢擔著?偏偏又是襄妃和莊嬪默認了的,誰也不好跳出來反駁。

襄妃張張口,還想說話,卻叫任豐年打斷了。

任豐年演戲上癮,欲罷不能,不由一甩袖子,肅容指責道:“本宮是不成想,你們皆是閨秀出身,怎麽一點淺薄的道理也不明白?也罷,本宮不與你們摻和,襄妃姐姐還多歇息。”她起身,對襄妃點頭,拂袖而去,浩浩蕩蕩帶走一大波宮人。

介於寶妃這個位分最高的都這般了,那其他人還有什麽可說的?自然都紛紛告辭離開,只有幾個常常與襄妃一道的,還守在她身旁。

接著,當日夜裏,時隔多日的皇帝陛下,便駕臨飛游宮。

作者有話要說: 寶妃:本宮就是這般無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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