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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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氏的出身並不好,她被賣到平遙任家當丫鬟時也不過十六歲。她本叫葛小花, 在平遙邊上的小村落裏長大, 自小爹娘吃喝也不曾少了她的,竭盡所能把女兒養的細細嫩嫩的, 這算盤打的響亮著,一心盤算著把她嫁給同村的富庶人家當妾, 能賺上一筆銀子, 到時候女兒還能月月給他們花銷銀子。

臨了了,卻叫葛氏跪在地上磕頭, 哭著拒絕了,她邊哭邊勸著爺娘, 莫要把她嫁給村裏那個老頭子。她對自己一副媚氣橫生的樣貌極有自信,伺候誰不是伺候?聽說城裏的老爺更有錢, 樣貌吃穿皆比村裏那老頭精細數十倍, 她既自小便是給爹娘養來賣的,便想著把自個兒賣個好價。

葛氏被賣給了牙婆,因著她細白的肌膚和婷裊的身段, 她爹娘賺了個瓢盆缽滿。葛氏走前把自己幾年來存的碎銀子皆縫在衣裳裏, 幾次三番拿銀子求牙婆, 叫這婆子給她選個好人家。

她進了任府,遇見了血氣方剛, 獨自一人在平遙打拼的任豪。男人生的高大魁梧,比村裏那個老頭好看不知多少,葛氏心滿意足。她一步步, 慢慢從三等丫鬟,爬到通房,好生侍候著任豪起居,一副柔媚的身段叫任豪日日瞧的口幹舌燥,每日夜裏都要與她快樂一回。

後頭葛氏有了身孕,任豪一氣兒把她納成了姨娘。她曉得任豪在長安還有妻女的,可那又怎樣呢?任豪鮮少提起長安的親人,葛氏便曉得,任豪對她們的感情不算很深。她生了想容,雖是個閨女,也叫任豪百般疼愛。那段日子是葛氏最美妙的夢境,她就像個正經人家的夫人,府裏的事體皆過她的手,丫鬟婆子皆待她敬畏有加,任豪也仿佛拿她當正經老婆敬愛著。

路氏的出現是她的噩夢。那個女人滿身皆是書香貴氣,舉手投足間行雲流水,像個真正的長安官小姐。任豪也不像葛氏預料之中那般冷淡,倒是待路氏很敬重,甚至毫不猶豫的拋下了她,轉而把路氏攬在懷裏,說著甜言蜜語。葛氏心中羞恥,憤怒,可她哪怕在心裏告訴自己一萬遍,要知足,仍舊忍不住胸中酸意。

後來她才發現,路氏不僅僅是出身高於她,地位高於她。路氏的心腸是黑的,她笑起來這麽溫婉動人,眼裏仿佛隨時閃著盈盈水光,一雙手卻是黑的,帶著劇毒毫不猶豫的扼死她。路氏面上的笑也像極了吃人的鬼怪,嘴角微微上揚,一直咧到耳旁,露出沾血的獠牙。她鬥不過路氏,她的爭風吃醋皆是最上不得臺面的手段,她服輸。可是發覺任豪完全不信她的鄙夷厭惡樣子,她心裏仍舊有些痛楚。

那日傍晚,葛氏在農莊裏端著一碗粥,坐在板凳上吃“晚膳”。周媽媽和阿菊是任想容指了來侍候的。這兩人皆是任想容身邊得力的下人,更是多年前葛氏親選來給女兒侍候的。不成想十年轉眼過去,這兩人卻被女兒指回來照顧自己。

葛氏瞧著已經很老了,面色蠟黃,額上眼下皆是歲月帶來的紋路,她的頭發綰成一個簡單的婦人發髻,幹癟的身材全沒了當年的豐盈嬌嬈。不過她看上去很平靜,不再像剛剛被趕進院子那樣瘋癲癡狂。只有阿菊曉得,葛氏每晚都要在油燈下織補東西。

像葛氏這樣犯了大錯的妾室,本是該死,即便活著也生不如死。不過上頭大小姐慈悲,不僅不曾磋磨她,反倒還給了條生路。葛氏每月都能領一匹布料,雖不及原先府裏的,卻到底不用再穿破舊的衣裳。只她卻拿這些布匹給女兒縫衣裳,做鞋面兒。

阿菊曾要制止她,只因即便葛氏做了,任想容也收不到她的東西,大抵也用不著。可周媽媽卻止住了她。周媽媽在屋外擇菜,身上過了層泥腥味,不過她已經習慣了,在袖子管上擦擦手心道:“你不懂。姨娘做這些不過是給自己留個念想,到底她唯一記掛的便是二小姐。你做了母親便知曉了,姨娘這是要想著二小姐,活下去。”

可是說這話的周媽媽,卻抖著一雙手推了門進來,有些不知所措地瞧著院前瘦弱憔悴的葛氏。

葛氏吃了半碗粥,便用不下了,瞧見周媽媽來倒是皺了眉:“周媽媽,這是怎麽了?”幾樣可能在心裏繞了繞,她覺著最有可能的便是上頭老爺夫人對她又有旁的安排了,才叫周媽媽這樣惶恐。

葛氏擦擦嘴,平靜道:“我什麽不曾經歷過?到底已經認了命了,有甚麽事體你說便是,藏著掖著叫人不爽利。”

周媽媽撲通一下跪在地上,目眥欲裂地瞪著黃土地,半晌才沙啞著聲音道:“二小姐……沒了。”

“哐當”一聲,瓷碗掉在了地上,碎裂成幾瓣,坑坑窪窪的泥地上濺上粥印。半晌,葛氏幹澀笑了笑,抖著手指把枯黃的發絲別在腦後,有些木然的站著,直到天空微暗,才蹣跚轉身進了屋。

阿菊怕她出事,抓抓褲管便要隨她進去勸上兩句,卻給周媽媽止住了。

周媽媽從地上起來,褲管上蒙了灰,她走幾步,坐在葛氏門外頭守著,揮下掌給阿菊比了個手勢,叫她莫多話。農家小土房外院說的甚麽話,裏頭聽得刷刷清,阿菊若是再多話,豈不是要了葛氏的命?

沒想到葛氏還是出了事,油燈一晚上沒熄,葛氏一個人坐在裏頭縫縫補補。外頭阿菊和周媽媽也瞧著她的影子面面相覷,卻到底沒想出聲打擾。葛氏熬了一天一夜,終究是病倒了。阿菊為她請來莊子裏的大夫,卻說她有燈盡油枯之勢,自己有無有求生之志了。

晚上阿菊進門侍候,才見葛氏手裏拿了剪子。她嚇得撲過去,拉著葛氏的手哭,她說姨娘啊你不能這樣啊,活著我和周媽媽侍候你一輩子,二小姐也盼著您好好的。

葛氏虛弱地笑了笑,拿剪子裁了布匹:“我這身子本也活不長,何需自我了斷?何況我還盼著……來世能找到我的想容,怎敢自裁觸怒牛頭馬面,叫我們母女不得再相見。”

葛氏死在半個多月後的傍晚,她沒什麽可留戀的,也沒什麽可爭的。她這一輩子也自以為風光過,卻被打落到泥裏去,再也沒起來過。如果女兒不在了,她也就沒有活下去的意義了。

至於那個她陪了十多年的男人,到死也沒再想起過。

千裏之外,浩水縣。

任豐年裹著冷風,披上鬥篷去了河岸邊。任豪將將上任,路氏又忙著交際各個屬官夫人,並任越年這個奶娃娃也要母親帶著,故而任豐年倒是掌起家來,出入都輕松許多。

呂於站在岸邊對她溫潤一笑:“任大小姐,許久不見。”

任豐年蹙眉看著他,簡略問道:“呂大公子有何事?你如此貿然唐突,實非君子所為。”

呂於負手一笑,側臉露出俊雅的輪廓:“不出在下所料,只要用與殿下手頭類似的帖子寫信函,再送到姑娘手中,您定然會來。”

任豐年心裏有些羞惱,卻強自鎮定下來,冷聲道:“我可不曉得甚麽帖子甚麽殿下的,您若愛信口雌黃,便自由論道,反正我是要回去了。”

呂於蹙眉想拉她,她卻像條滑不溜手的小魚,兩下便擺脫了。

呂於無奈嘆氣道:“任姑娘,呂某此次來浩水是為了來游樂的,並不是為了旁的事體。此番也不過是想見見你,過得怎麽樣了。”

任豐年有些驚詫,隨即才面無表情道:“那我便祝您前程似錦,就此別過罷。”

呂於並沒有再阻攔,在燈火下看著她的背影離去,神色晦暗不明。

任豐年回到房裏,便脫下鬥篷,有些難過的捂住臉。說到底她仍舊是放不下他,忍不住犯傻,以為他追到了浩水縣。實則,他已經成為了整個王朝最尊貴的男人,再多如花美眷在他眼裏也不過是唾手可得的東西。

她又有何臉面能自以為是到這般田地,以為自己還是那個被他捧在手心的小姑娘?任豐年糾結了半日,面無表情地吃下半盤糕點,心情終是好了許多,洗漱完倒頭便睡著了。

隔了幾日,任豪這頭又是愁上加愁起來。原他剛剛來浩水縣,民俗風情七竅只通了六竅,當地鄉紳官員也皆一點點交往起來,雖說仍舊不算太進,卻彼此不算冷淡。他這些日子始終提防著那些人要做些大事,壓壓他這新官上任的威風,只等了半日,那一只鞋子始終落不下來,倒是叫任老爹愁眉苦臉的。

路氏心態好,各個夫人皆交際著,賞花賞景的愉悅身心,旁人說再多明裏暗裏的小話她全不在意,日子過得倒是舒心。可日日見著枕邊人愁眉苦臉的,路氏也有些奇怪,不由問道:“老爺這是怎麽了?妾身瞧著這地方富庶的很,也沒有特特不好交際的同僚,您怎麽還愁眉苦臉的?”

任豪自認是大丈夫,怎會同妻子說自己是終日惴惴不安的?只得把另一件事說了。原是聖人登基以來,便大修了一遍律條,從官員俸制到刑罰等級,皆有改動的地方。這倒沒什麽,同任豪這種小官是八竿子打不著關系。

只是在選秀上頭,聖人也作了文章。原本本朝規定的是五品以上官員的女兒,須在滿了十二,又在十八之下,便能參選。如今改成六品以下官員的女兒,滿十二,十八之下便能參選。

於整個朝廷,可以說是一場風波。原本有資格把女兒送進年輕帝王寢宮的人家,皆沒了資質。而小官家的閨女則如雨後春筍一般冒了尖。聖人的這番改動,有萬分支持的,也有背地裏苦著臉的。

不過對於任家人,大約這件事的唯一後果便是,任豐年本可以定親嫁人了,現下還要等幾年後的選秀了。選不上還要熬成老姑娘,更沒人要了。

路氏聽完後:“…………”

如若女兒沒說起她與聖人之間的糾葛,路氏尚且還能……淡定些。只聖人臨朝,改了旁的,又來改這祖制規矩,便讓她不能不多想些了。路氏怔了半天,看著院子裏女兒一遍咯咯笑,一邊跳著玩繩戲的樣子搖搖頭。

聖人總不能真的對這孩子念念不忘罷?瞧這憨樣……怎麽就能入了眼?

作者有話要說: 葛氏:想容,姨娘來找你了。

任想容:娘你也殺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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