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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轉眼到了第二年的上元節前。任豐年比一年前身量又高了些許,先前做的披風襖子皆不能穿了,為此路氏特意翻箱倒櫃的把衣裳整理好了,拿去賞了下人,又找了裁縫來給一府的女眷和任豪皆一氣兒一人做了十幾套衣裳。

上元節便要出門看花燈,猜燈謎,看舞龍舞獅,踩高蹺,便是大家族的女兒也是要出門與民同樂的,萬萬沒有還待在閨房中的道理。

任家自然按著平遙的習俗,先紮了棚子,設好“天地堂”,掛好燈籠,設姜太公位,拜香爐,供奉祭品,祈求來年平安。任豐年在長安時候倒沒有這樣的說法,她同路氏兩個人到了上元時候,總是驅車去外祖家,同幾個表姐和表哥哥一同過了,到底求個熱熱鬧鬧的。

今年她很顯然的,要同任想容一塊兒過了,不過聽聞民間都傳朝中動蕩,太子儲位不穩,如今平遙也有許多官兵鎮守,對於他們這些不在朝中的普通人,實在有些怕人。誰知道若是朝中變革會出甚麽問題?

任豐年擔憂自己還在朝中為官的外祖父,他雖不是甚麽大官,卻好歹有個大儒的名聲,保不齊會出甚麽事體,她便跪在太公位前,嘴裏輕輕許願:“但願朝中太平,太子順利繼位,外祖父母平安和順又一年。”

一旁被任老爺借拜祭之名一同邀請來的李琨,倒是默然看她一眼。

任豐年感受到他的目光,插完香,便原形畢露,白皙的小臉上露出嘲諷之色:“瞧瞧?瞧什麽瞧?許你的願去!祝你來年好晉升!”

管他從前是什麽人?現下落魄成這樣,頂天便能當個任府總管,還不是給她提鞋的?日日裝的跟世外高人似的,坍臺死了!

李琨絲毫不介懷,對了個口型:“借您吉言。”

任豐年給氣得臉上泛起淡粉色的紅暈,水盈盈的杏眼瞪他一下。李琨被她瞧的指尖酥麻,不由握拳,淡淡看回去。她想呵斥兩句,可是嗓子卻發軟,自以為有氣勢地嬌哼一聲,甩了水紅色織金畫白梅的披風便扭頭回了院子。

不過她將將回院子,又給路氏攆了出來。畢竟是個姑娘家,趁著沒嫁人,還不在上元節出去樂樂?宅在府裏頭都是已婚夫人和老太太們,小姑娘就該多出去玩玩走走,省的日日板著臉在家裏討人嫌。

任豐年睜大眼睛,撒嬌道:“誰要同任想容一起出去啊,還不能讓我好好過個節啦?”

路氏靠在榻上,給碧翠的孩子繡肚兜呢,閑閑道:“你同想容各自挑些小廝和婢子罷,有人護著也不必整晚上都黏在一起,你總歸是姐姐,再如何也不能毫無顧忌,上元花會散之前記得帶著你妹妹一同歸來。”

任豐年到底是少女心性兒,心裏也癢癢著,聽到不必整晚和任想容一塊兒,便有些動心了,矜持著出了遠門,伸了手便點了三個小廝,和門外路過的沐管事。

李琨默默停步,看著她不語。

念珠:“大小姐,沐管事又不是小廝,是老爺的心腹呢,您這樣,不好吧……”

任豐年戴著雪白的兔毛手套,毛茸茸的叉在腰上,拖長了聲線刁難道:“怎麽?我這個嫡出大小姐還使喚不動你個叫花……下人了嘛?”

李琨定定看著她腰間的毛茸茸,和一張天真漂亮的臉,半晌才道:“自然使喚的動。”

任大小姐便帶著四個小廝和兩個心腹丫鬟,頭戴錐帽出了門,身後還跟著拉著臉幽怨的任想容。

到了花市,任想容便自覺同任豐年分道揚鑣了,畢竟相看兩相厭不是說說的。

燈市人很多,任豐年個子嬌小,又活蹦亂跳的十分靈活,不一會兒後頭的人便給她落下幾丈遠。花會還要等上半時辰,她便去了猜燈謎的地方。

雖然任大小姐每年都猜不中燈謎,但是她每年都堅持只是自己運道太差,看到的都是旁人猜剩下的罷了!

對此三位表姐表示:“呵呵,都不想同你爭。”

表哥表示:“阿辭說的都對,他們太壞了!欺負小姑娘!來,哥哥給你猜個!”

表哥猜了燈謎,把小燈籠拿給小豐年,她的小臉拉的更沈了,不過不一會兒又開心起來,拿著小兔子燈籠,踩著繡鞋,蹬蹬扯著路表哥的袖子去放河燈,選花神。

歷史總是有慣性的,說猜不到,就不必費力了,因為任豐年今年仍舊猜不到。

看著一旁穿著布衣的三歲小童拿了燈籠原地蹦跳嘻嘻哈哈,任豐年的臉瞬間黑了。哼一聲,一轉頭便撞上李琨的沈靜的黑眸。

他在後頭瞧著她一會兒了,看她如此沒有耐性又強自克制住羨慕,裝出無所謂的樣子,略有無奈。他個子高挑結實,長臂輕輕一扯,便拿到頂上最難猜的一張牌,看了一眼,便提筆把燈謎寫在後頭,筆跡同批折子時又不同,一筆一劃的標準楷體,寫得很認真,也很好看。

任豐年看到他的字兒倒是微微睜大眼,抿抿嘴,一肚子的壞話卻沒有說出口。

她只跟在他身後,拿了他遞過來的一盞精致漂亮的描金宮燈。這是她在燈會得到過最好看的燈籠了,她心不在焉的想,又忍不住透過紗簾看那人垂在一側,修長漂亮的雙手。

她說:“你的字兒,很不錯。”

能讓任大小姐誇讚的字,絕對比她本人要寫得好得多。她最愛欣賞看優雅好看的字,更加信奉字如其人的說法。

李琨在燈火闌珊裏回頭,鼻梁高挺唇線優雅,他好像沒聽見她的話:“這裏人雜,跟緊些。”

任豐年看他一眼,莫名紅了臉,哦一聲,不說話了。

她只是想接著對他說,她自己純粹是自己喜歡執筆寫字的感覺,雖然寫的有丁點兒不如他。可是卻開不了口再搭話了。

到了河邊,任豐年正想使喚他買個河燈放,卻見他瞧著斜對面的幾人。順著他的目光一看,才依稀辨認出是上次宴上的呂芙,刁家姑娘和聶大小姐。

任豐年睜大眼,哼一聲,怪聲怪氣道:“你還挺能飽眼福的?這些可都是大家小姐,豈是……”

李琨沈默的樣子叫她覺著沒趣兒,便不說了,想了想,繼續拿了筆在河燈上添上一句。李琨的眼力很好,她沒有讓他看,卻也不曾刻意遮掩。他一眼便瞧到她最後添上的話。

任豐年不是大家族的女眷,出行也沒有同這幾位結伴而行,料想她們也不會邀請她便是了,她也不意外,更不會過去搭訕。不過斜邊的幾位瞧見她,倒是往她這兒來了。

聶小姐伸出纖白的手扶了扶風帽,才對她含蓄笑道:“任小姐,好久不見了,今日倒是十分恰巧。”

任豐年剛放完河燈,心裏松快著,臉上的笑意也很真:“是呀,聶小姐幾位也來玩兒呀?”

站在邊上的呂芙笑道:“自然的,任家妹妹莫怪咱們不曾帶上你,實在是不湊巧了些。”

任豐年在心裏哼一聲,不在意的說:“無事,你們繼續玩兒罷,我得找我妹妹去。”

聶小姐柔和笑道:“任小姐不若通我們幾個一塊兒罷,咱們訂了緣江邊的畫舫,坐著賞賞景色也是好的。你妹妹,我派人去找來便是。”

任豐年:“……”

這位聶小姐上次見還把自己端的老高,整個席面同她講的話只有一句“勞駕”,現下突然熱情起來,不太對頭的樣子。

不過那個刁家小姐瞧著不是胡來的,想也沒什麽大事兒,或許是三缺一也未可知?況且她剛來平遙,還想在閨秀圈子混下去呢,總不好到時候被人傳死板閉塞,這種事兒啊,她在長安的時候見多了,被排擠的羞恥到沒臉出門的都有,可見口舌也是傷人利器。

任豐年想了一連串,不過沒一個是對的。跟著上了畫舫,坐在河邊二層輕輕蕩著,任豐年托腮看著沿河燈火通明港口的景致,有一搭沒一搭的同幾人說著話。無非就是閨女兒們的那幾件事兒了,花色珠寶和不傷大雅的八卦,哪兒有什麽別致新意。

聶大小姐大約也覺著沒趣兒,只說困了,想去樓上的客室裏小憩,幾人皆不曾說甚麽,只囑咐她不要錯過看花會的點兒。

刁小姐人不錯,知道任豐年新來平遙才夠一年,也許許多小吃皆沒吃過,便叫小丫鬟下船,每樣買點兒來,又挨個兒給任豐年介紹。

任豐年愛吃甜食,故而那油糕倒是叫她吃了兩個,外頭撒這甜蜜蜜放糖粉,熱乎乎的酥皮裏頭是棗泥和豆沙的餡料,一點也不膩味。

吃完東西她覺著有些飽了,心裏怕積食,便拉了刁姑娘一道在外頭廊裏走走。刁姑娘本想拉呂芙一道,可呂芙只說自己乏力著走不動,便算了。

廊裏能透過輕薄的紗窗看見外頭的景色,兩人攜手邊看邊說著小話,倒是親近不少。刁姑娘本是聽從族裏長輩的意思,多同任家小姐交好的,但是現下卻發覺任豐年其實也不錯,並沒有呂芙說的那樣脾氣壞愛板著臉,她們都很喜歡書畫一類的東西,聊起來像是遇見知己。

走著走著便到了三樓,刁姑娘本想去叫聶小姐起床,卻只聽見一個柔軟的啜泣聲:“……我不再打擾您便是……我……只是太仰慕……”

兩人腳步一頓,雖然聲音不甚清晰,聽到的斷斷續續,可對視一眼便皆認出是聶小姐的聲音,生生止住了腳步。畫舫總是搖晃,她們若是想下樓,只怕驚動了聶小姐,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客室裏發出響聲,像是有人穩步走動的聲音。

兩人嚇得也顧不上太多,趕緊提起裙擺下了樓。

李琨開門出來,一眼便在拐角處,見到一角熟悉的裙擺,沈默不語。

裏面的聶大小姐露出驚惶的樣子,柔弱道:“……是誰?……殿下可瞧見誰在門外?”

李琨淡淡道:“不過兩個小廝。”

他頭也不回的出門離開了,留下聶大小姐扶著榻邊,跌坐在地上怔然不語,臉上掛著未幹的淚珠,早就沒了往日的從容傲氣。

聶大小姐沒下來看花會,倒是任豐年和刁姑娘手拉手回來了。呂芙坐在窗前,婢女給她輕輕揉著肩背,瞧見兩人回來她只是輕輕點了個頭。

看完花會天色也晚了,任豐年並沒有見到聶小姐所說會幫她尋找的任想容,只好自己去找,畢竟再過半個時辰若是她再不歸去,路氏大約不知怎麽罰她呢。

站在窗邊看著任豐年和刁姑娘道別,帶著仆從幾個離開,聶小姐才下了畫舫,見到仍然坐在窗邊的呂芙。

呂芙見到她倒是立起來上前,親昵的拉她的手遺憾道:“怎麽這會子才下來?花會都完了。”

聶小姐淡淡道:“睡沈了,無甚所謂了。”

呂芙點點頭,瞧她不開心,絞盡腦汁想說些讓她高興的話,冷不防聶小姐出聲道:“方才你們有人上來找過我麽?我怕睡沈了,也太失禮了。”

呂芙想起任豐年和刁姑娘曾經一道走了好久,剛想說,又怕聶小姐自責,倒是撇撇嘴道:“哪有啊,知道你睡著呢,誰那麽沒眼見呀?放心啦。”

作者有話要說: 呂芙:聶姐姐我心疼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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