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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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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 章

林歆現在住的地方是個普通老舊的小區,她租了單獨的一居室,一共40平米,不足她過去一個衣帽間的大小。

她如今的生活已經今非昔比,林歆清楚的認識並平靜的接受了這個現實。

她最後的堅持,就是寧願每個月多花一倍的價格,選擇獨立居住,而不是與人合租。

林歆雖然從小在金錢堆砌的環境中被千疼萬寵著長大,吃穿用戴行的都是同齡人可望不可及的牌子,可是她從不認為自己的生活需要那些品牌。

直到家裏出事,她落入現今的境地,那些以前都會把新品直接送到家裏的各種品牌,早就跟她不會有任何關系,她也學著用網購購買各種打折的生活用品。

外面穿的衣服鞋子和背包,甚至是護膚用品,她都覺得沒有任何問題。

只是兩樣物品,她試圖使用網購來的幾十塊錢的貨品,無論如何都難以接受。

一樣是女孩子的貼身內衣,另一樣是床單被褥這樣的床上用品。

床單這件事,她跟顧塵在一起時,他曾經笑她是豌豆公主,說她睡在劣質床單上會全身起紅疹。

其實並沒有,只是林歆整晚都會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感覺每一絲纖維都生出毛刺,刺得她渾身難受。

幾年前,顧塵在外面租房子住,林歆經常被他強留住下。

第一個晚上之後,顧塵發現她基本整個晚上都在折騰,那時候他根本見不得她受一絲一毫的苦,所以花了自己一個月打工賺來的錢,在他自己的房間裏給她備好全套的床上用品。

現在,沒有人會替她買了。

林歆堅持了一個月,在一次演出時,差點因為睡眠不足而暈倒,還是咬牙買回原來使用的品牌。

至於其他,林歆沒有多餘的金錢和精力,去裝飾她的房間。不過,她網購了顏色一致的窗簾和沙發抱枕,餐桌上鋪著淺色桌布,中間一只細口青色花瓶,她留下不同形狀的空汽水瓶,然後用鄰居裝修時剩下的不同顏色的油漆刷上明亮的顏色,擺在窗臺上。

每當陽光照進來,玻璃瓶會發出各種顏色的光芒。

吳迪每次來她這裏,都會感慨她真是活生生的當代落魄貴族小姐。

林歆自嘲說,就是矯情唄。

真的是矯情,可是她實在很需要個這樣的小房間做避風港,尤其是今天。

林歆回到家裏,回身仔細鎖好房門。

她傍晚離開的時候沒有關窗,這時家裏沒有一絲熱氣。

林歆走過去關上窗,看到樓下那輛黑色的轎車已經不在原地。

好冷。

林歆把空調熱氣打開,調到最大風。終於全身脫力的坐倒在沙發前的地板上,向後仰靠在沙發,閉上了眼睛。

今晚,五年前,十年前,不同時期的顧塵在她腦海裏交替出現,

十年了啊。

*

十年前,林歆那一年高三。

林歆家裏有礦,是真的有礦。

林歆的爸爸本來是個國營工廠的工人,在她三歲那年,辭職出來下海,承包了離安城二百多公裏之外的一個要倒閉的鎳礦。

要說也是富貴天註定,鎳這種稀有金屬本來沒什麽市場,在林歆爸爸承包了那個小破礦之後,很快就在國際市場上價格飆升。林歆爸爸借著鎳礦的第一桶金,進軍安城房地產,之後幾年,房產價格暴漲。

林家迅速成為安城新貴。

林歆高三那年,林家的歆達集團已經是安城赫赫有名的公司,林歆爸爸也成為安城舉足輕重的人物。

林家權勢如日中天,家裏卻人丁不興旺。

林歆媽媽在她五歲時就病故了,林歆爸爸事業越做越大,也越來越忙,基本沒時間在家裏,林歆是由奶奶帶大的。

林歆自小就非常懂事。學習就沒有掉下過年級前三名,畫畫,鋼琴,跳舞更是樣樣拿手。尤其是畫畫,小學六年級時,畫了一副《我的爸爸》的油畫,被評上全國少兒組的一等獎,這副畫一直掛在林歆爸爸的辦公室,向所有人炫耀自己女兒有多優秀。

後來,林歆爸爸一直沒有再娶。

奶奶很疼愛林歆,家裏也越來越有錢,林歆就這麽被爸爸和奶奶千嬌萬寵著長大。

林歆也一直做著安城富人圈裏口口相傳別人家的孩子,越來越端莊,美麗,優秀。

高三,林歆18歲。

剛升入高三不久,夏末秋初,安城下了三天三夜罕見的暴雨。

城裏都已經起了澇,更別提城區周邊山區裏,泥石流和山洪爆發的消息不斷傳來,包括林家最早的那個鎳礦所在的山區。

那天林歆陪著奶奶坐在客廳裏看電視報道,說是山洪沖下來時,鎳礦裏還有幾個失聯的礦工。

林父已經趕去鎳礦災區,在現場對記者表示,會和政府一起展開救助災民工作,還特意提到會做好失聯礦工家裏的安撫工作,其中有個男孩的爸爸是失聯礦工之一,如果這位礦工確定遇難,男孩就會成為孤兒。

林父說,他會收養這個男孩,為這個男孩提供教育和生活費用,直到他大學畢業。

晚上的時候,林歆給爸爸打電話,叮囑他在山區自己要註意身體。

林父很忙碌,只是告訴林歆他會把那個收養的男孩帶回安城,也許會在家裏住幾天。

林歆當時並沒有太在意,因為林父發達了以後,林家經常有些舊時的親戚朋友上門求林父辦事,有時會在家裏住幾天。

只是,很多年後,林歆想到這場暴雨,洪水,和林父的電話,仿佛看到命運之手在緩緩的撥動軌道的開關,把當時無知無覺的她帶向了另一條路。

隔了幾天,林歆就像每天一樣,坐著司機去接她放學的車子回家。

林家當時住在安城頂級富豪聚集的別墅區,每棟別墅占地面積都很大,有獨立的花園和泳池。

一進花園大門,林歆就看到奶奶和一個穿著黑色T恤的男孩站在花園一角,一起彎腰看著奶奶特別寶貝的那幾顆菜苗。

聽到花園開門的聲音,奶奶回頭看到寶貝孫女回來,笑著招手叫:“歆歆,來來來。”

這時,旁邊的男生也直起腰,回頭看過來。

夏末的天氣已經帶著些許涼爽,夕陽還掛在天邊。餘暉仍然明亮。

林歆清楚的記得,奶奶身邊那個男生轉過身,一雙極黑的眼睛,陽光跳躍在他眼睛裏,一雙眼睛亮極了。

在看到自己後,男生露出笑容,配上那雙極亮的眼睛,林歆覺得自己都被照亮了。

從未對第一次見面就有如此感受的林歆,壓下內心的漣漪,乖巧地走過去,自然攙起奶奶的胳膊,面前的男生禮貌的微笑。

奶奶笑著說:“歆歆,這就是你爸爸從礦區帶回來的那個男孩,叫小塵,呃,姓……”

“姓顧。”看到奶奶明顯是記不清了,男生自然的接話:“我叫顧塵,塵土的塵。”

“對,你的姓我總記不住,還是塵字好記。”奶奶笑著說。

“塵字的確好記,誰會給自己孩子起名叫塵土的塵呢?”林歆表面不動聲色,心裏暗暗地嘀咕了一句。

“可能是我爸爸覺得每天下礦,接觸最多的就是塵土吧。”顧塵仿佛看穿林歆心理,很自然的解釋了一句,也有點像自嘲。

林歆想起他爸爸剛剛去世了,眼神軟軟的看了顧塵一眼,心裏想他應該很難過吧。

奶奶拍拍林歆的手,對著顧塵說:“小塵,這就是你林叔叔的女兒,我的寶貝孫女,林歆。”

“對,歆是左邊一個音樂的音,右邊一個欠。”林歆解釋著。

“我知道,林總跟我說過你,說你特別優秀。”顧塵說著誇獎人的話,神態自然,絲毫沒有奉承人的感覺。

林歆還是有點不好意思,笑了笑,然後轉頭問奶奶:“你們在這裏幹什麽呢?”

奶奶笑著說:“我種的這幾顆菜苗總是長不好,小塵一眼就看出來怎麽回事,過來幫我看看。”

林歆覺得有點尷尬,畢竟顧塵剛剛成為孤兒,這放在任何人的身上都應該是件悲傷的事。可沒想到,人家剛來奶奶就要他做農活,好像有點不應該。

林歆拉了拉奶奶衣袖,帶了點撒嬌說:“奶奶,顧塵才剛來咱們家,你怎麽就拉著他幹這個啊?我看你對著幾顆菜苗比對我還寶貝呢。”

顧塵無所謂的笑笑,說:“沒關系啊,我本來就是山裏來的,明白這個也很正常。”

奶奶手指點了點林歆的腦袋,笑著說:“你可真是會越來越挑理了,我就沒想那麽多。走,回屋吧,我給你熬了雪梨湯,回去喝點。”

林歆挽著奶奶,對著顧塵柔聲招呼:“顧塵,走吧,我們一起回去。”

進了客廳,奶奶就招呼著阿姨一起進廚房去看雪梨湯了。

林歆看著奶奶離開,輕聲對顧塵說:“我從爸爸那裏知道你家裏的情況,你爸爸的事情,你還好嗎?”

顧塵聽到林歆提起自己爸爸,腦海裏出現的是爸爸在賭桌上扭曲的臉,仿佛仇人一樣看著自己的臉,以及高舉著木棍打向自己的讓人恐懼的臉。

顧塵煩躁地輕輕皺了皺眉,一雙黑眸盯著林歆說:“我有什麽不好的,從那個山溝裏被你爸爸帶到這裏,這不是好事嗎?”

林歆感受到顧塵排斥疏離的態度,本來還準備了一些開解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顧塵很隨性的坐著,穿的T恤和牛仔褲都已經很舊了,牛仔褲的褲邊都破了線,跟客廳裏奢華的環境格格不入。

不過他一點局促也沒有,看起來就是毫不在意,說著從山溝裏被帶出來是好事,也看不出他開心或者感恩,更看不出爸爸剛剛去世對他的影響。

林歆沒有再說話,後來的她當然明白這個世界上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表現方式,也有不同的活法,就只是表現方式和活法而已,沒有好壞,甚至很多時候沒有絕對的對錯。

可是當時只有18歲的她,完全不能想象世界上還有這樣的人,父親去世都似乎毫不傷心。林歆覺得顧塵一定是假裝堅強,剛剛成為孤兒,又到了一個完全不熟悉的環境,一定很難過。

我一定要對他好一點,林歆默默在心裏對自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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