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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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九,秋分,三界地震。

最先發現這件事的,是鎮守九碑的陰兵。派到人間給林霽送信的那個小兵是這麽說的:“才開始沒覺得是什麽大事兒,畢竟九碑大地平日裏也常常地震,只是沒想到一扭頭的功夫,居然越震越厲害了,縫隙裏的白霧也瞧著越來越多。我們隊長說這事須得由您來做主。”

“陛下,您說該要如何是好啊?”說完,這碎嘴的陰兵擡頭小心覷了林霽一眼。

林霽的臉上幾乎看不見血色了,慘白的雙唇幾乎要和周圍的皮膚一個顏色。

她眼下帶著點淡淡的青色,眉眼間露出一點倦怠。唯有一雙眼睛黑的可怖,深淵一樣,連一絲光亮也看不見。

黑色外套被懶懶地攏在膝上,脖頸上兩道細硬的脖筋頂住下頜,延伸向下。

她太瘦了,身上幾乎看不見肉,只有皮囊緊緊繃在骨頭上,說不出的怪異驚悚。

像是一具死後依舊不肯安眠的屍體。

林霽陷在椅子裏,楞了一瞬,這才反應過來,擺了擺手:

“我知道了。吩咐所有陰兵圍住九碑縫隙,重鑄鎖鏈。除了奈何橋一線外,地府的所有業務先暫停。雇傭鬼魂和所有等待輪回的先安置到忘川沿線的民居,暫時禁止外出。地府所有高層裏,判官總管,孟婆鎮守往生門,黑白無常隨我守在人間。”

眾人拱一拱手,各自去了。

黑白無常站在林霽身後。白無常彎腰遞給她一杯水,黑無常從一旁取過一張毛毯披在了她身上。

林霽仿佛困極了,拉著毯子的一角往頸邊塞了塞,輕聲說:“你們也帶著人去吧,小心一點,撐不住就回來。”

黑白無常對視一眼,低低地應了一聲:“誒,你好好歇著。”

他們左右各往外跨了一步,向躺椅上的女人俯身行禮,接著沖周圍打了個手勢,也跟著退了出去。

空曠的房間裏只剩了林霽一個人,她定定地望了一會窗外,終於撐不住睡著了。

白霧從她的身體裏慢慢逸散出來,輕柔地籠罩住了女人的身影。

黑白無常推開門,身後數個黑影一字排開,年輕男女們站在陰影中,雖然衣著打扮各不相同,卻同樣披著一件流光溢彩的深色鬥篷,鼻梁上架著一副虛擬眼鏡,手中握著一根黑色的哭喪棒。

白無常從西裝口袋裏摸出手機,打開看了一眼,問道:“地府app都連上了嗎?”

身後傳來一疊聲的回答:“連上了。”

黑無常點點頭,手指點點眼鏡旁邊的某個按鈕,一道暗藍色的流光劃過,他擡手向下一劈:“出發!”

天庭,許鶴卿站在南天門外,面前是百萬天兵。

天帝面容威嚴,語氣裏難得帶了幾分不滿:“大人這是何意?”

許鶴卿依舊是溫和模樣,勸他:“回去吧。你自詡高貴許多年,難道真要做出強搶下界的舉動嗎?”

天帝微微皺眉,便有一男仙在一旁陰陽怪氣:“竈神大人自己是靈氣所化,便不管旁人死活。天帝陛下此舉乃是為了天庭諸神,您若是還當自己是神,便不要在這裏耽誤時間。”

許鶴卿一揚袖把他掀了出去,溫聲去問天帝:“哦,陛下也覺得自己是正義之師嗎?”

天帝臉色難看起來,卻依舊不答話。

許鶴卿朗聲笑了起來:“好一個高高在上的九天神明,口口聲聲說什麽仁義道德,幹的卻滿是齷齪之事。是不是這些年喪家之犬一樣的日子過慣了,你們如今倒不敢直起身子來說話了?”

神明們大怒,呵斥道:“許鶴卿!你仗著自己是靈力化身,便真以為自己能與始祖神君比肩了嗎?竟然也敢口出狂言,嘲諷諸神?”

許鶴卿緩緩拔出劍來,溫聲說:“我自然不敢自比神君。畢竟若是諸位神君在世,早就砸了你們的淩霄殿,把你們一個個扔下界去重煉了。我不是神君,懶得管你們死活。”

天帝沈聲斥責他:“竈神,你可是天庭神明,如何要與地府為伍!”

“陛下如此瞧不起地府,倒是別來搶啊。”許鶴卿瞥他一眼,“當初接下天庭冊封,也不過是看在神君的面子上。如今神君早已身隕,我與天庭的緣分便也盡了,少拿這個來壓我。”

青年白發紅衣,手提一柄長劍獨立雲頭,依稀是舊時模樣。

他由天地間最後一抹靈氣所化,到如今一千又七百年,三百年獨守不周山,六百年為天地昏睡,八百年領受神職。他曾是天庭自傲不凡的資本,如今卻把手中劍倒指天庭,護著那從未被天庭放在眼裏的地府與人間。

“我許鶴卿活一日,便要地府活一日。”他說,“望諸位踏出南天門之前,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項上頭顱,到底有幾分硬。”

無處不在的白霧在地府蔓延著,忘川河邊的住宅區裏時不時便有無辜鬼魂受不住戾氣蛻變成了厲鬼。

那些厲鬼身體一瞬間便漲大了數十倍,雙目血紅,撲向身邊鬼魂便開始撕咬。

A區12號樓大廳,夏野拿著強光手電穿過白霧,帶著工作室的員工匆匆推開門,沖前臺小姐姐打了個招呼:“抱歉,我們回來晚了。”

前臺電話鈴突然響起來,她一面拿起電話接通,一面跟夏野囑咐道:“你們快回去,記住不要聚集,每個房間最多三個人……餵,你們趕到了?太好了太好了……嗯,我這裏暫時一切正常……”

話音未落,只聽得一聲嘶吼,夏野連忙循著聲音看去,只見一個男員工突然跪趴在了地上,脊背聳動,喉嚨裏時不時發出幾聲野獸一樣的嘶吼。

前臺尖叫起來:“是厲鬼!散開,快散開!餵,這裏是A區12號樓大廳,我們這裏出現了厲鬼,請求支援!”

夏野連忙護著其他員工後退到墻角,那厲鬼仰天嗥叫一聲,一雙眼睛已經泛起了紅色,身體也逐漸膨脹起來。

前臺小姐姐拿出手機,點開地府app,手忙腳亂地按了起來。

那厲鬼早已失了神志,猛然拔身站起,竟有十五六丈高,腦袋簡直要挨到屋頂。他脹得太過,身上規整的衣物早就被撐破了,胸膛底下都變成了一片黑霧,扭著身子就要向夏野撲過去。

夏野和員工們縮在墻角大氣都不敢喘。眼見那厲鬼逼了過來,她一把推開身邊的小姑娘,自己卻退無可退,聽天由命地閉上了眼睛。

陰影眨眼間已經來到面前,惡風割破了她的臉,隱隱有溫熱的液體淌了下來。

時間慢慢過去。

一秒,兩秒……

血從臉上的傷口流了出來,順著臉頰滴到了手腕上,發出輕微的一聲。

夏野回過神來。

我還活著,她心道。

夏野鼓起勇氣,睜開了眼睛。

厲鬼那張泛著黑氣的臉距離她不到二十公分,卻像是被人按了靜止鍵一樣,生生停在了半空。

接著,她聽見了一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散漫女聲,帶了一點機器的生硬感,在大廳裏緩緩響起:“啟動最高級警報,大樓自動開啟防護模式。犯罪分子請立刻放棄抵抗,否則把你噴成篩子。”

厲鬼顫抖了一下,仿佛被人揪住了尾巴,在空中旋轉了兩三圈,被硬生生地裹進了一塊黑布裏。

前臺小姐姐放下手機,長出一口氣:“太好了,終於開開了。”

她拍拍自己的心口,指尖舊繭未褪,依稀能看出當年陰兵的風采。臉上卻是寬松笑意,自言自語地吐槽,“平時不讓開,現在遇到事兒了,我差點就忘了怎麽開。”

另一邊夏野死裏逃生,剛才被她推開的小姑娘哭著撲上來抱住了她,這位平日裏不茍言笑的上司坐在墻角,緩過來後第一句話便是啞著聲音罵人:“林霽我x你大爺,你又騙人!”

聲音卻隱隱帶了點哭腔。

奈何橋邊,銷售處裏電話鈴聲不斷響起。有人接起電話低聲應答,在電腦上點了幾下。

孟婆帶著藥局全員出動,眼下她正坐在銷售處裏,望著電腦上實時變動的表格吩咐著:“c區3棟出現一個厲鬼,立馬帶人過去…A區12棟解決了嗎?夏野住在那兒,記得保護一下她。”

隨著她的命令,物流處的陰兵有序地分成小隊,帶著幾個藥局的員工趕往案發地點。

他們身上佩戴著藥局前一陣砸了重金研發出來的恢覆藥劑,不適用於人類,卻能把厲鬼變回普通鬼魂。

白霧越來越多,這回連門窗也不再管用,只不過是十來分鐘的功夫,孟婆眨眨眼,發現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淡淡的霧氣。她皺著眉,拿起手機撥了一串號碼:“餵,你那兒什麽時候能好?厲鬼越來越多,已經有傷亡出現了……好,那你盡快。”

人間,沿著黃泉一路蔓延上來的白霧籠罩了各處,在人間游蕩的游魂一接觸到白霧,便立刻變成了厲鬼。凡人根本無力應對這些兇殘嗜血的靈魂生物,一時間血案頻發。

手機不停地震動著,人間辦事處的成員們便踩著這一聲聲血色鈴聲,奔向了自己的位置。

預定的位置已經被清空,政府人員早已拉起了警戒線,等候著他們的到來。

黃昏到,陰陽分。

黑色哭喪棒插|入泥土,黑幡無風自動。

陣法成,黃泉隱。

傾盡兩界之力,用閻王半身鬼力和人間三十億功德制成的大陣也不過才讓兩界分離一個時辰。

黑無常按著哭喪棒站直了身體。凡人只覺得今天的日落似乎很是漫長,然而在鬼魂眼中,卻能瞧見一道慢慢消失的大門——正開在人間辦事處的大樓內。

那扇門轟然合上,黃泉停流、白霧割裂,矗立兩界邊境的大樓緩緩沈進了地底。

他掏出手機發了一條消息,甩出鎖魂鏈,扭頭向等候在一旁的道:“人間的厲鬼交給我們,不必擔心。”

大樓傾倒的瞬間,沈眠的林霽緩緩睜開眼睛。

身後是無盡的黑暗,眼前是人間的黃昏。

她從光與暗的交接點上墜落,沖著白霧輕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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