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午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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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後

花憂臉瞬間紅了。

她半彎下腰,安靜地凝視卞承儀的發頂,馬尾,再到她露出來的那一截脖頸,像天鵝一樣細長潔白。花憂鬼使神差地碰一下,指尖冰冰涼,讓卞承儀的心臟都震了一下。

“不要亂碰。”

卞承儀把鞋帶結系緊的過程中,碰到了些許手上的傷口,這種摩/擦的疼痛反而讓她的血液有一些輕微的沸騰灼燒。那冰涼的指尖更是讓感官的冰與火碰撞起來,卞承儀低頭抿了抿唇,把還未完全過掉的易感期帶來的重重怪異情緒壓倒心底最深的角落。

她不知道的是,花憂的視角裏,她的耳朵根已經完全紅透了。

花憂縮回手,小聲地說:“卞姐姐,我不是故意的……”

“好了。”卞承儀拍了拍膝蓋上的灰,站起身,“今天想吃食堂一樓還是兩樓?”

她們這所高中一樓以自選小菜為主,二樓以面食為主。花憂眼睛眨呀眨,道:“二樓吧!今天禮拜一,應該是是香腸面!可好吃了。”

兩人就這麽一邊說話,一邊慢慢地走。卞承儀頓了一頓,問道:“你這膝蓋是昨天送我摔的嗎?”

“啊……徐老師告訴你的嗎?”花憂似乎很沒有當一會兒事兒地道,“其實是我自己摔的啦,你不必太放在心上。”

卞承儀說:“今天不吃二樓了吧。”

花憂“誒”了一聲:“怎麽啦?我的膝蓋又不是骨折,走個二樓沒什麽問題……”

“這麽想吃的話,你就在一樓等我吧。”卞承儀想了一想,如是道,“你幫我買個青菜豆腐,我把面端下來好了。”

等卞承儀真的把面端下來找花憂,發覺她似乎實在是有點過分醒目。

別人對卞承儀來說,都是灰暗的,可以省略的過路人。光源的中心就是從花憂那雙等她的眼睛中散出去的,於是她在整個人群中就顯得額外的鮮活。她朝卞承儀招了招手,眼前擺著一排肉:“這裏,卞姐姐。”

卞承儀:我隱約記得我好像只要你買了青菜豆腐吧……

坐下後,卞承儀把碗端到了花憂面前,看著她一臉幸福的表情,真正地覺得人和人的快樂獲得難易程度似乎是真的存在差距的。花憂咬一口香腸,一邊像當家主人般,還去給卞承儀說:“隨便吃,怎麽吃都行,我付的。”

卞承儀問:“多少錢?”

結果是收獲了花憂一個假裝不高興的皺眉:“這哪能呢,且不說你還幫我付了面的錢,就說我深夜拖你學習害得你……生病這回事我都心有餘悸呢,這不得多請你吃點肉補補。你看,番茄湯,魚肉,排骨,都是補的,雖然我們學校食堂也就那樣了,但是大差不差吧。”

卞承儀欲言又止。她不是不愛吃肉,只是肉吃得少,食堂的這種菜就點得更少了。更何況,家裏的菜多數有專人燒,品相到底比學校好點,久而久之,卞承儀為了不吃學校裏的飯,給自己洗腦了個學校裏的菜尤其是肉菜都不好吃的結論。

但看著花憂亮晶晶的眼睛,卞承儀第一次感受到“盛情難卻”這四個字怎麽寫。

看來是上一會的食堂讓她誤會了。那次她也只以為,她就偶爾會來吃那麽一次食堂而已。

但這些話卞承儀不會對花憂說。她只是很努力地去把花憂給她選擇的菜肴都多吃一些。

回班級的路上,恰巧碰到了年級主任陸老師和其他的老師一起去吃飯。

花憂大大方方喊了一句:“陸老師好。”

陸老師看到花憂,就有種老懷欣慰的感覺,像是從前不爭氣的孩子浪子回頭一鳴驚人:“花憂啊,你這次可真是一匹黑馬啊!是我以前小看你了。”他鼓勵了花憂一番,“你如果這個成績能保持到高考,最好的柯大真的非你莫屬啊。”

他又看向卞承儀,笑呵呵地:“承儀,你這個‘西施班長’,你可要多關照關照這個‘魔王’啊。”

“是她照顧我。”卞承儀淺笑著道。

陸主任以為這只是句客套。花憂是什麽性子的人,從前的人無人不曉,好幾次惹得方淮去和徐老師溝通了兩回為了方瑾瑜。那之前的兩個年紀一二談戀愛,他們這些老師也就當沒看見,當一段佳話看了,連陸主任都會打趣他們兩個。

現在的陸主任,更是一把拉CP的好手,不僅要拉“雙方”,還要拉這對“西施班長”和“睡美人魔王”。他慈祥地笑著:“我看,花憂,這世界上除了承儀,你是誰的話都不會聽,不會怕了。還好咱們承儀性格好,誒,長得也漂亮。要我說,年紀裏就沒有比我們承儀更有氣質性格好的人了,你可不能再氣她了,知道嗎?”

花憂眉頭抽了抽,她嚴重懷疑這位陸主任已經腦補了十萬字“歡喜冤家”劇情了。但卞承儀聽了這話,笑容永遠是含蓄得體的弧度:“陸老師,您可快去吃飯吧,我們再和你說下去,不耽誤你吃飯了。”

“行行行。哦,對了,花憂,尤其是你,有機會來我辦公室聊聊啊。”陸主任又鼓勵了她們兩句,看著愛生們走遠。

花憂在現實生活中,當慣了好學生,老習慣了被師長偏心偏愛的感覺。比如她去辦公室溜一圈,出來都會捧一疊要批改的卷子和一堆小點心。但現在的花憂,露出一點“壞學生”被驟然關照的輕微惶恐來:“你說,陸主任叫我去辦公室,會說點什麽啊?”

“你放心,陸老師不是之前教過我們一年語文。我記得,有次你在課上睡覺,他也沒怪你,讓你好好睡,下課了才把你喊起來。”卞承儀輕輕道。

花憂對原身的做法倒沒什麽太大的異議:“語文課如果講的是古文,真的會很困……”

卞承儀輕輕嘆一口氣:“你是不是覺得,古文只有背的,有點枯燥?”

花憂搖搖頭:“古文有古文的韻味,只是放在當今的應試教育裏,對學生確實枯燥了點。”

她這話說得老成,像個老師。卞承儀輕輕笑了笑道:“你記不記得,當年《春江花月夜》不在我們的高考考試範圍內,陸老師讓我們背誦,你們幾乎都要抗議到校長到那裏去……”

那似乎是有那麽點過分了。花憂尷尬地笑了笑,替原身背了這個鍋:“其實,我很喜歡其中的一句,‘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當年,大概可能還是太年輕了,讀不懂。”

“那件事,我印象很深刻。”卞承儀輕輕地說,“身為三班班長,陸老師很傷心,把我叫去問情況。他也並沒有問我是誰帶的頭,只是問我,為什麽他們都這麽不愛背詩,哪怕是好詩,只因為不在考試範圍內,就要鬧到這個地步。”

她嘆一口氣,突兀地沈默了一下,隨後道。

“太累了。為了那場考試,大家都太累了。”

“競爭到最後,累到最後,就是只剩下極端的利益和排他了。”卞承儀嘲諷地勾了勾嘴角,和花憂慢慢並肩地往回走,“各有各的圈子,各有各的喜惡。成績差的看不起用功讀書的,成績好的也看不起用功讀書的,大家都裝著不愛讀,又怕自己落在後面。”

“在這種環境下,一些情誼就很脆弱。”

卞承儀停下腳步,轉頭望向花憂:

“你昨天能和秦婧反目,未必明天不會和我形同陌路人,甚至回到……之前的情形。”

“不會的。”花憂迎著卞承儀的目光,搖搖頭,“秦婧是她人不正的緣故。卞姐姐,我喜歡人正的人。”

“什麽叫人正呢?其實我也說不清楚,就是有一種感覺吧。就是看到對方比自己好,哪怕可能會羨慕嫉妒,也不會想著把對方拉下來,盼著對方掉下來,更多的是想怎麽追上去。”

“就好像,我考年級第一,且不說有多少人不信了,有多少人想看我下次的笑話都不一定。”

“那些認定我抄襲的人,覺得我下一次會顯出原形;那些覺得我運氣好的人,期待下一次文科周考方瑾瑜把我擠下去。”

“但是我知道,卞姐姐你不會。所以,我會盡我所能地,和你一起往前走。”

花憂挽過卞承儀的手臂,又帶著她慢慢地往教室走。

卞承儀沒有回覆,而是陷入一個很長的靜默中。

像是刻意地希望活躍一些氣氛,花憂又主動開了口:“對了,卞姐姐,你想知道我怎麽看方瑾瑜嗎?”

“小瑜?”卞承儀回神,睫毛上下扇動的頻率變得很快。

她一直覺得,方瑾瑜在她們中間,是一個沒必要也不必要被提起的人。

畢竟,她想了想,聽到花憂說方瑾瑜的壞話,她會覺得難受,並和花憂疏遠;但真的聽花憂說方瑾瑜的好話,並希望通過卞承儀的搭線和方瑾瑜和好,成為好朋友,卞承儀大概會覺得更加難受,還和花憂疏遠不得,畢竟沒有名義。

是的,很奇怪。

她不希望花憂和方瑾瑜成為好朋友。

其實,如果可以……

——花憂,有她一個好朋友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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