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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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卦

聽說很多人得知前任過得不幸會覺得快慰。

孟一辰很慘,周翎心頭並沒有一絲波動。

她語氣淡漠:“他想找我過去保釋是不可能的。”

頓了頓,她又道:“但是,我的父母沒準願意。”

她這麽說有些賭氣的成分在裏面,但卻是真心實意的。

爸媽,尤其是媽,就算知道孟一辰是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一時半會可能也很難接受。

反而可能因為婚禮被她破壞了,反而對孟家生出愧疚之心。

所以幹脆讓他們知道孟一辰又做了什麽好事,他們才可能認清現實。

“你可以讓他問問我爸媽。”

說完這句話,周翎便掛斷了電話。

她系好安全帶,往家的方向開去。

隔了兩三天,記者沒蹲到她,她看到門口已經沒有幾天前東瞧西望的人,松了口氣。

她走進小區,回到家裏。

屋裏的氣味很沈悶。

周翎換了鞋,把窗戶全都打開。

她打量了家裏一圈,感覺自己好像很久沒回來了一樣。

她有點不認識這個家,家也不大認得她。

她臉上浮起無奈的笑。

既然如此,那就只好重新親近起來了。

襯衫的袖口被她卷到胳膊肘的位置,周翎準備開始打掃衛生。

摸吸塵器之前,她先給“古典音樂課”的群裏發了條消息:“同學們,我要回來授課了。”

群裏一下子炸了鍋。

趁他們還沒嘰嘰喳喳地躁動起來,周翎先拋出一個請求:“有誰能推薦我幾本修仙文,最好是大女主無cp的那種。”

很快,她的聊天框下面出現了一個個書名。

周翎一笑,不管他們,拿起吸塵器,開始給家裏大掃除。

周翎的房間特別幹凈,之前和父母住在一塊的時候,趙星連在家裏請的阿姨看到她的臥室都自愧不如。

趙星連也對她這一點十分滿意。

倒不是她有多喜歡清掃,而是她不高興,心中煩悶甚至生氣的時候,就會一遍遍地整理臥室,直到花瓶在昏暗的房間裏也能鋥亮如洗時,她才能停止打掃工作,心裏也平靜了不少。

現在看著房間裏落下的些許灰塵,她並不覺得特別難受,大概是之前需要外在的整潔才能讓心底透出光亮,而現在心裏明凈了,外面的塵埃她也不是那麽在意了。

當周翎準備擦家具的時候,她拿起手機,看了眼群裏的消息。

就這麽一會的功夫,學生們已經聊了上百條,她從最前面的看過去,發現他們由一開始熱切地推文,不知不覺把話題引向懷念大一大二時能看小說的日子。

翻到後面,他們已經追憶到了軍訓時光,還有人慫恿大家把自己軍訓時的照片放出來。

周翎覺得很好笑,她看到下面果然有人爆照,引得眾人起哄,還有人很自信地把班級集體照貼出來,說裏面最英俊的就是自己。

噓聲一片。

她翻了幾張,直到指尖在一張照片上頓住。

那個站在學生中間,皮膚雪白,盡管軍帽壓低了額頭,但對著鏡頭還是一臉笑容的女孩子。

那時候,她的頭發比現在要長些,看上去,體型也比現在健康一點。

周翎看了這張集體照好一會。

她艾特了發照片的學生:“你是哪個班級的?”

被“翻牌”了的學生很高興:“我是建築3班的,周老師,我們班學生都很喜歡你的,大一剛開學,學長學姐就都說要選你的課,所以學期末要選課的時候,我們用了各種方式,熬夜啊,去網吧裏啊,把你的課選好。後來課表出來,我們班有好多同學都報上了,可高興了。”

建築3班。

周翎回想姥爺摔倒那次,安恬和她一起去醫院,母親問安恬是誰,安恬回答說她是建築3班的學生,也是她的學生。

她果然沒騙過她啊。

隨著這處記憶湧現的,還有之前她和安恬相處的畫面。

她曾經防備她,懷疑她,甚至討厭她。

但安恬面對她時,似乎總是面帶笑容的。

周翎捏著手機,指尖有些泛白。

妙雲山的山腳下有處姓錢的人家。

錢家蓋了兩層小洋樓,除了田地,後面還有個小花園。

安恬坐在錢家二樓,平安的臥室裏。

她身邊跟著平安和安土,一人一狗有些躁,在地上玩錢嬸嬸買的積木,弄出了些聲響。

安恬仔細地觀察著周圍,平安的臥室已經裝飾得差不多了。

除了幹凈整潔的小床,新買的書桌,錢家還買了很多玩具。

恐龍,小汽車,水槍……都是男孩子喜歡的東西。

錢叔叔甚至買了些漫威的手辦,平安沒看過電影,對它們不感興趣。

這間是他的臥室,對面還有一間是他的書房。

平安平常都睡在奶奶的屋子裏,要做作業時光線暗,不得不在道觀或者外面寫。

這樣的條件,對他來說已經十分好了。

錢嬸嬸端著茶水和點心走進來,拘謹地對安恬笑了笑。

她們開始說話後,平安一直低著頭,積木也不怎麽玩了,只一動不動地抱著安土。

“平安,喜歡這樣的房間嗎?”錢嬸嬸問。

沒有得到回答,她有些尷尬地笑了笑。

“安道士,我們一定會對平安很好的,盡我們所能給他最好的條件,讓他接受最好的教育……”錢嬸嬸轉而激動地對安恬說話,就差沒發誓了。

“我不要改名字,我還要叫平安。”

此時,平安突然擡起頭說。

錢嬸嬸楞了下,立即說:“好啊,不改名字,名字這麽好,為什麽要改呢……”

“安土也得跟著我在一起。”

他打斷了她的話,頭埋進安土的皮毛裏。

安土感受到熱流湧進脖子裏,輕輕嗚咽兩聲。

安恬看了平安一眼,平靜地說:“錢嬸嬸,平安無論在哪裏都要和安土在一起的,有安土在的地方就是他的家。”

也就是說,這孩子算是承認錢家了。

錢嬸嬸明白過來,當即連聲答應:“好,當然好,安土這麽聰明可愛,一定要住進我們家的呀……”

她十分高興,高興得眼眶都紅了。

從錢家出來,已是落日時分。

安恬走在前面,平安和安土跟在身後。

她正往前走著,一只柔軟又熱乎乎的小手牽上了她的。

她轉頭,看到平安黑漆漆的眼底盛著光,帶著不安望向她,拉著她的手,不願意往前走。

“師父,我……”他嚅囁著:“能不能反悔不去他家啊,我……我舍不得……”

安恬笑了笑,蹲下.身與他的視線平齊:“好啊,我現在就去跟錢嬸嬸說一聲。”

大概是答應得太快,平安有些沒反應過來。

看她真的起身要往錢嬸嬸的家裏走,他在背後喊了聲:“師父,那你之後,會不會很累啊?”

“不會的。”

安恬停下腳步,沖他笑:“你師父聰明得很,之後會賺很多很多錢,把你養得白白胖胖的。”

未料,平安望著她,卻扁了扁嘴,眼中迅速聚集起大片的水汽:“你騙我。”

平安的臉色很難看,他往前跑了好幾步,很快又停下來。

背對著安恬,他吸了吸鼻子,大聲說:“我當然要去錢伯伯錢嬸嬸的家了。”

“以後,我不用再爬上爬下,為了上個課一天花六七個小時在上學的路上了。”

“這樣,我就有了好多時間,就可以出去玩,和班裏的二蛋,四眼去爬樹了,還可以摘果子出去賣,山裏的果子比城裏的甜,能賣好多出去。”

“冬天也不用那麽冷,冷得腳指頭都要凍掉了,不用自己做飯洗衣服,打掃房間,每天給祖師爺燒香,也不用被你逼著去背學校以外的經文,不用被你敲腦袋了……”

平安轉回身,已經淚流滿面。

“我才不要回去嘞。”

安恬還是笑,走過來,捏了下他的鼻子,揶揄他:“真棒,想得多好呀。”

“這時候就別笑我了……”

“沒有,我們平安真的棒。”

她這麽說著,停頓了一下,沒讓眼淚流下來,“不要哭,男子漢要頂天立地的,怎麽可以隨隨便便就哭。”

抱緊了小孩子,“況且又不是以後不會見面了……”

雖然這麽安慰他。

可她也不知為何這樣難過。

安土沈默地望著兩個主人。

它跑過來,兩只前爪搭在他們肩膀上。

平安和安土被師兄接走了。

安恬走到妙雲山的山腳下,向上看去。

天色不早了,游客們都紛紛地往下走。

她逆流而上,踩著夕陽灑落在石階上的光上山。

今天的落日有些特別。

也許是因為太陽還沒有完全沈下去,也沒有其他雲層陰翳,陽光還是很刺眼。

無法直視的光點在天邊掛著。

安恬覺得光線打在臉上,還有些熱意。

但畢竟是餘暉,不像初升的旭日讓人有所期盼,這種亮光和溫度只會一點點消退。

安恬心底不免生出幾分寂寥的感覺。

記憶裏,這樣的感覺雖然少見,但印象深刻,她想著事情,模模糊糊地走著,突然接到周翎的電話。

安恬拿起手機,緊緊地貼在耳畔,想要細聽她的輕語:“餵?”

那邊一開始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對方才開口了。

周翎輕輕柔柔地說了四個字作為開場白:“這位同學。”

還帶著熱度的陽光照著安恬的半張臉。

她踩著開始泛橘的光,每一步像是踩在心中的鼓點上。

周翎的嗓音溫和好聽,一如既往,和兩年前的一模一樣。

她望向光點,在刺眼到快閉上眼睛時,她明白過來自己為何對這個落日如此熟悉。

她想起記憶裏有著相同落日的那個下午——

約莫是兩年前的事了。

“安恬,不要輕易就放棄,也別隨便把退學這種話說出來。”

辦公室裏,年輕的輔導員看著她,眼裏含著憐憫:“助學貸款可以申請,還有,實在不行可以先休學,能上a大很不容易,真的要酌情考慮一下。”

安恬低著頭,認真思考著。

或者說,她在輔導員面前,裝作認真思考了會。

最後,她還是擡起頭,對輔導員抱歉地笑了笑:“對不起許老師,我要退學的原因,不光是因為奶奶的事情。”

這是已經決定好的事情。

奶奶生病,平安體弱。

重新給了她一次生命的人,她不能就這樣置之不理。

奶奶的病很嚴重,嚴重到必須要隨時看著。

幾個師兄有的剛結婚,有的成了家業,他們輪流照看,不如讓他們去照顧平安,她守著奶奶。

她在奶奶病床前就已經想明白了,妙雲觀,最終還是要由她來繼承,支撐下去。

這並不容易,奶奶就算病好了,她不用這麽累,如何撐起妙雲觀,也是問題。

休學了,她料想自己是不可能再有時間投入學業中。

那就這樣吧。

她給自己定了性,沒再聽輔導員的挽留,最後只是朝她笑笑,就離開了辦公室。

上課鈴聲響了。

她走在外面,安靜的學校裏,大部分學生都去聽課了,有情侶慢悠悠地散步,掃地的阿姨在認真工作,運動場傳來歡呼聲。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除了她游魂般地在校園裏走動。

初夏時節,已經漸漸熱了,陽光照在人身上一會,就有了汗意。

安恬雙手插在兜裏,擡頭,瞇起眼睛望了望天邊。

真是個萬裏無雲的好天氣。

她準備就這樣走了,想想似乎下午還有堂課要上。

是古典音樂課。

她能選上這門課都靠室友的幫忙,大家基本上都是沖著老師的美貌去聽的。

她不。

她今年犯太歲,運勢這個學期起就開始不順,她之前去上過這老師的課,發現她放的音樂很貼她的心境。

在準備退學的這段艱難歲月中,她最喜歡上的課就是這位老師的古典音樂課,在她的課堂上,她才能關掉手機,有一刻的喘息。

回想起來,那應該是她大學最美好的時光。

後來,那個老師逐漸成為一個符號,在她心中代表了美好。

安恬很清楚那節課在哪個教室上。

她走進去的時候,迎接著眾人的註目禮,非常自在地找了個倒數幾排的位子,坐下來。

她沒在意老師,也覺得老師應該也沒註意到她。

她很熟練地趴在桌子上,準備睡一覺。

之前上這堂課的時候,都是這麽過來的。

反正這個老師脾氣好,又漂亮,期末肯定打90分。

想到這她笑了笑,都要退學的人了,居然還想著期末成績的事。

她正趴著,聽見老師說:“今天給大家放一首我最近很喜歡的曲子,拉赫瑪尼諾夫的第三鋼琴協奏曲,我聽了心中很受觸動,放出來同大家一起分享。”

安恬的心很累,身體更累。

她睡不著,漫無目的地聽著這首曲子。

隨著旋律,她莫名地慢慢坐直身體,閉上眼,開始沈浸在曲中。

跌宕起伏的音節讓她在想象中恍惚過了一生。

雄渾的鋼琴聲仿佛疾風驟雨,她如同成了風暴中的一部分,像個身披鎧甲的勇士,揮刀斬斷向她襲來的困苦。

腦海裏混亂的東西一下子放空了。

她沒有再去想其他事情。

後面老師又放了幾首舒緩的曲子。

她聽著聽著,像從前一樣,照舊睡著了。

下課的時候是六點整。

窗外的陽光曬了她半張臉,她感覺很熱。

安恬剛睜開眼,就被光線晃了下眼睛。

她不太舒服,打算再睡一會,等太陽完全沈下去再離開。

“這位同學。”

她聽見有人說話,聲音離自己還很近。

是在叫她嗎?

她揉了揉眼睛,怔忪地擡起頭。

就看見了周翎的臉。

周翎那天穿的是條粉色的長裙,蓬蓬的,把她姣好的臉龐襯得像個公主。

光灑在她臉上,反射出十分美好的色澤。

安恬看了一眼,就立即低下頭。

“你還好嗎?”周翎問。

周翎準備走的時候,看到還有人在教室裏睡覺。

六點鐘是食堂打飯的高峰期,如果錯過了,之後剩的菜也不多了。

其實平常也會有幾個學生這樣睡覺,但今天她心血來潮,就走過來,喊醒了這個女學生。

安恬聽見她的話,依舊低著頭,小聲地說:“我沒事,謝謝老師關心。”

“以後上我的課,可以帶條毯子來,這樣睡著了,也不至於感冒。”

周翎壓根沒看清她長什麽樣子,對她半開玩笑地說完這一句,轉身準備走。

“音樂……真的可以治愈人心嗎,能讓人從低谷走出來嗎?”

“當然可以,難過的時候,少聽些會讓自己沈溺在悲傷中的流行音樂,多去聽些古典音樂,你會好起來的。”

周翎想了想,補充一句:“要我為你列個曲目嗎?”

“不用了,謝謝老師。”

安恬看著周翎往教室外走去。

她的背影被光照得無限拉長,最後消失在了光影之中。

“安恬?”

周翎在說完那四個字後,發現安恬沒有回答,電話裏只有電流靜靜流過的聲音。

她便喚了她一聲。

安恬的神思,慢慢在周翎的呼喚中拉回了現實中。

太陽,依舊在天邊掛著。

只是比剛剛往下沈了些。

她臉上的餘留的光芒,變得熨帖又溫暖。

“我在。”

安恬低聲應了。

她說:“周翎。”

“嗯?”

“我有時候覺得,人生是黑色的。”

“什麽?”周翎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安恬深吸了口氣說:“我覺得,對於我們這些平凡的人來說,人生就好像一片黑夜,那些與我們同時代活著的傑出的人,是太陽,他們匯聚在那個星球上,點亮了自己的舞臺,我們仰望著他們,羨慕著他們,然後,繼續過我們黯淡的生活。”

周翎沒開口,依舊認真聽她說話。

“但是,遇到困難就不一樣了。”

“如果說克服困難就像在黑夜中點綴了一顆星星,那無論現在多困難,只要一想到快要死的時候,可能會回顧我這平平無奇的一生,如果想起我此時遇到的困難而我卻克服了。看到生命這塊幕布上的星星們,會讓我離開這個世界的時候,覺得遺憾少一些,走得更快樂和安心一些吧。”

安恬露出笑容:“而在谷底時遇見的幫助自己的人,就是月亮啊,在黑夜中他們指引了我,讓我明白不能就這樣放棄,讓我想要更努力地往前走,直到遇見光亮。”

而周翎就是她的月亮。

周翎也許不會明白。

能和她在一起,安恬覺得這是一場奇跡。

她並不知道,此時此刻的周翎也這麽想。

“周翎,我愛你。”她說。

聽到她的話,那邊安靜了一下。

雖然她不在眼前,但安恬仿佛看見她也含著微笑。

她聽見周翎說:“安恬,我也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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