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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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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卦

安恬帶著平安趕到醫院的時候,師兄在病房外面的椅子上坐著。

準確地說是盤腿打坐。

打坐可以安眠,可以靜心,安恬看到師兄這個樣子,就知道他現在情緒一定很不好,只能通過打坐的方式來緩解。

她的心像塊浸了水的布料,被一雙手反覆擰著。

“師叔。”

平安跑到他身旁,拽了拽他的袖口,小聲問:“奶奶怎麽樣了?”

師兄睜開眼睛,摸了摸平安的頭,看見安恬,神色溫和:“你們來了啊。”

他說:“奶奶已經做完手術了,狀態不是很好,醫生說,她的日子最長還有一個月,最短也就這幾天了。”

他不忌諱在孩子面前說這個,道家的人,對生老病死看得應是最輕。

“總會有這麽一天的。”他說,聲音很平靜:“別太難過。”

平安還不太懂他的意思。

“安恬。”師兄說:“奶奶在床上躺著,說了如果你們來,要單獨先見你,她有話要和你說。”

安恬點頭,擡腳要進去時,頓了頓,微微側頭,對身後約莫三十歲的青年男子說:“裝什麽呢,明明就哭過了,裝什麽雲淡風輕。”

“道家的人哭很丟人嗎,修道要是修得連感情都沒了,師兄,你不如下山先討個老婆再回來吧。”

說完,她走進病房裏。

剛關上門,她聽見走廊裏傳來男人的哭泣聲。

指尖一顫,安恬轉身,看到躺在病床上的奶奶。

奶奶已經睜開了眼瞧她。

“奶奶。”她笑起來,歡喜地坐到她床邊,握住她的手。

氣色很不好。

老人的手,皮膚松松垮垮的,滿是粗糙的繭子,但十分溫暖。

奶奶端詳她,也彎了眼睛:“恬恬,怎麽又把你師兄惹哭了。”

安恬嘻嘻地笑:“師兄修道十年了,什麽都沒領悟,只會裝模作樣,我當然要罵他了,難怪妙雲觀要讓我繼承,畢竟我是資質最出色的弟子了。”

奶奶望著她,伸手摸了摸她的臉,放下了手。

她說:“恬恬,下山去吧,妙雲觀,師兄會打理好的,我已經跟他說過了。”

安恬搖頭:“奶奶,妙雲觀不能讓他接手,師兄太笨了,算數從小到大都那麽差,最簡單的六爻都學不會,哪裏像個正經的道士,要是讓他守著妙雲觀,遲早……你相信我,我會讓妙雲觀發揚光大的。”

聽了她的話,奶奶沒立即回答,而是看向窗外被風吹得簌簌作響的樹葉。

“恬恬,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歲。”

“算算日子,你如果大學繼續讀下去,是不是這個時候已經該畢業了?”

“奶奶,我讀的是建築設計專業,如果還在學校,那我還要再讀一年呢。”

奶奶重新把視線轉回來。

“恬恬,我最後悔的一件事,就是在你大二那年開始生病,讓你放下其他事情退了學回觀裏。”

她閉了閉眼,“我多希望我們恬恬,未來會成為一個建築家。”

“奶奶。”安恬急急地叫了她一聲,依舊含著笑:“你救了我的命啊,只是沒能念完大學而已,這算什麽呢,我現在是個受人尊敬的算命師傅,已經掙了不少錢了……”

“受人尊敬個鬼。”奶奶敲了下她的頭 ,“恬恬,不要再跟我頂嘴,奶奶都要死的人了……”

“奶奶!”

“好,好,是我說錯。”奶奶笑了,拍了拍安恬的手背,“我們恬恬,不用再為了我,為了道觀,為了生計做些不喜歡的事情,你都這麽努力了,曾經我們虧欠你的那些時光,你要做些自己真正想做的事,補回來。”

安恬低頭,努力維持平穩的音調,“奶奶,我做的所有事情都心甘情願,你們從來沒虧欠我任何東西。”

奶奶不和她在這些字眼上爭辯,只認真看她,想了想,她問:“恬恬有沒有交男朋友?”

“我住在山上,除了平安和安土,也見不到什麽人,怎麽會交男朋友?”

安恬垂眸笑了下,“不過……”

“不過我確實喜歡一個人,是個女生。”

她擡起頭,看了眼奶奶,聲音低了些:“奶奶,你懂我意思嗎,我……”

奶奶楞了下,很驚喜地看著她:“你是指,喜歡男生一樣的喜歡她?”

“嗯。”安恬很用力地點頭。

“多好啊。”

奶奶一下子來了精神:“長什麽樣子?”

“跟天仙似的。”

“脾氣好不好?”

“太好了,說話溫溫柔柔的,鼻子上要是停了只蚊子,她也就揮揮手讓它走了,聲音都不會放太大,怕嚇著它。”

這是安恬和周翎在山上睡在一起時,親眼看見的。

“那不行,蚊子這麽煩人,必須得打死,不能跟隔壁的一樣。”

奶奶說的是隔壁的寺廟,大夏天打坐,蚊子就在周圍環繞,大師們都能忍著,一只也不打。

“說得對。”安恬附和。

奶奶高興了會,想到什麽,問她:“那你怎麽不把她帶過來呢?”

安恬有些不好意思,她輕輕嘆了口氣,“我喜歡她,但是,還沒能追到她呢,畢竟,我是個輟學的小神棍,最高學歷是高中生,窮得叮當響,個頭還比她矮……人家是英國留學回來的大學教師,家境很好,那麽好看,之後還會是個小富婆……您看,她這樣的女人,在童話裏是公主,要遇見王子的,我大概是過路賣花的小姑娘,看到公主和王子在一起,拿了朵花出來,問王子要不要買一只取悅公主的那種角色。”

她的兩只食指絞在一起,小聲嘀咕著:“感覺,我配不上她。”

於是腦袋上,又被敲了一下。

奶奶情況比現在好些的時候,敲她腦袋還是很疼的,現在沒了力氣,敲她像給她的頭皮撓癢癢,就像長輩對孩子的愛.撫一樣。

奶奶教訓她:“道教的教義是什麽?”

安恬摸著頭:“眾生平等,男女平等,陰陽平等,萬事萬物,並無上下高低貴賤之分……”

安恬念著這句話,一時心潮如海浪湧起。

她慢慢地覆歸於平靜。

她把手放下來。

“奶奶,是我錯了。”

安恬突然很想哭。

這麽簡單的道理,她從懂事時奶奶就這樣念給她,她自詡教義掌握得比其他師兄還要精通,原來也不自覺陷了進去。

“奶奶,我覺得自己配不上她,但人家沒準根本沒這麽想,反而是我執著了,陷在這裏面,差點沒出來。”

她眼睛濕漉漉的,“我要把她帶過來,讓您見她一面。”

奶奶欣慰地點頭:“如果拿不準她會不會同意,就去求求鬥姥,反正她就在天上,你求她,讓你能得償所願,你這麽好的孩子,女神會圓了你的心願的。”

鬥姥是鬥姆元君,是道教的女神。

“再說了。”奶奶呵呵地笑:“我聽你說了那麽多,唯一覺得有點問題的,就是你比她矮一點,那你想辦法,讓你顯得和她差不多高,不就行了!”

安恬也跟著笑了:“奶奶說的對,我知道了,我回去就拜女神。”

看安恬答應了,奶奶心安不少。

她說:“把你師兄和平安都叫進來吧,我有些事,還要跟他們說。”

周翎染好頭發的時候,理發店都差不多要關門了。

家裏雞飛狗跳的,周文澄和姥爺都讓她先別回家。

她在婚禮現場鬧出來的事情在網上傳開了,剛巧她之前為了安恬,還帶著學生們做了個視頻,本來就混了個眼熟。

這下,她徹底火了。

周翎根本沒法打開微博瀏覽資訊。

她想回自己家裏,車開到小區外面,看到烏壓壓一群人在門口蹲著,覺得不妙,掉頭把車開走了。

後來聽說是本市的記者想采訪她。

周翎當然不會願意把自己的事情同他們再說一遍。

她便在蔣纖家裏住了一晚。

蔣纖極其嫌棄她頭發上的藥水味。

周翎:“別這樣,別總想推我下床,我無處可去。”

蔣纖:“放屁,你前段時間不是跑小道姑那裏去了嗎?怎麽不去找她?”

周翎:“安恬現在肯定不在道觀裏,我得撲空了。”

蔣纖:“那你怎麽不在觀裏等著她,在高高的山坡上風雨無阻地等啊等她,直到把自己變成一塊望妻石……這可真是個動人的愛情故事呢,我的腦洞可真棒!”

周翎就從床上坐了起來:“是啊,我怎麽沒想到呢,我可以等她嘛。”

蔣纖剛一喜,就看到周翎又躺下來,開始在床上打滾。

“……你,你幹什麽?”

“你不是說了嗎,不喜歡我頭上這藥水味兒,那安恬肯定也不喜歡,你嫌棄我沒關系,安恬不能嫌棄我,這樣我們還怎麽在一張床上睡覺呢?所以我現在要盡量把頭發上的氣味散掉,越淡越好。”

“所以你把藥水氣味都散到我床上來?周翎你現在是越來越過分了……”

“哦。”

周翎還是被蔣纖趕走了。

其實是周翎想安恬了,想得睡不著,又不好驚擾已經睡著的蔣纖,便起床下樓,開著車離開a市了。

夜黑風高。

周翎半開著車窗,任由風刮蹭進來。

她放著很舒緩的音樂,驅車開往妙雲山。

妙雲山離a市不算遠,開了近五十分鐘就到了。

難就難在……

周翎看眼時間,淩晨一點。

這個時候,纜車是不可能開放的。

從山腳走到山上,要多長時間來著?

周翎轉身就走。

沒走幾步,她就折身回來。

“來都來了……”她低語著,帶著氣惱。

開始往山上走去。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成了富婆……”

她想著安恬的話,“那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這座山買下來,或者把小纜車承包了,由我一人獨享,想上去時就上去,想下來就下來……”

月亮掛在天邊,朦朧的冷光照著她的身影。

耳邊,兩旁林間傳來悉悉碎碎昆蟲的鳴叫聲。

“倘若……”

她爬著山,額間沁出細細密密的汗水,“倘若追求一個女人像翻過一座山這麽、這麽容易就好了……”

有句話說,男追女隔層山,女追男隔層紗。

怎麽沒有人說過,女追女會是個什麽情況。

周翎也不知自己花了多長時間。

反正,當她看見熟悉的如同麻雀般的小建築物出現在自己眼前時,終於彎下腰,雙手按在大.腿處,長長地籲了口氣。

她走進道觀裏。

裏面一個人也沒有。

爐鼎裏插著香,已是燃盡了。

路過觀裏的神仙,周翎想了想,還是跪下來,向他拜了拜。

她都不敢相信自己這個無神論者能做這樣的事。

不過,畢竟晚上拜訪別人家,總要打個招呼。

周翎走到安恬住的小屋子門前,敲了敲門。

無人應聲。

她推門走了進去。

打開燈,裏面安安靜靜的。

……安恬真不在裏面。

周翎眉宇間染上一層淡淡的失落。

她走到桌前,拉了椅子坐下。

像個小學生一樣,把手擺放端正,百無聊賴地坐了會。

“錢串子。”

她看到窗臺上的綠色小植物,把它端過來:“現在,也只有你陪我了……”

剛把錢串子拿下來,花盆底下的一張紙就飄在了空中。

周翎伸手,穩穩地捏住了它。

這張紙一看,就是安恬送給她的禮物盒子的包裝紙,白色的背面上,她看到那裏寫了三行字:

“目標:掙很多很多錢,治好奶奶的病。”

“理想:把道觀發揚光大!”

“願望:總有一天,還是要回到學校裏去,拿到學歷,成為一個建築師呀~”

周翎想起來了,安恬說過,她有一個目標,一個理想,一個願望。

她看著笑了笑:“一定會成真的。”

看完,周翎準備把紙條重新壓回花盆下時,才發現五顏六色的包裝紙正面好像也寫了行字。

她好奇地把紙條翻過來,去看上面寫了什麽。

“夢想:想和周翎在一起,真的很想很想和她談戀愛啊,這樣,她就是我的初戀了。”

奶奶的精神愈發不好,在和他們說完話後,就又沈沈睡去了。

有安恬和平安在的時候,奶奶絕不會說些交代後事類似的囑咐。

這些事她都已經和師兄說過了。

大家都在的時候,她只和他們說些家常話,逗平安高興。

病房裏的氣氛總是安寧和悅的。

等奶奶休息後,師兄讓安恬回道觀:“觀裏總要有人守著,平安一個人回去不安全,安恬你去吧。”

安恬點頭:“奶奶醒了,記得叫我回來。”

“你放心。”師兄的語氣有些黯然:“奶奶現在還好,不過她下次醒,至少得好幾天以後了。”

看他欲言又止,安恬皺眉:“師兄,有什麽話你就說,扭扭捏捏地幹什麽?”

師兄咳了聲,“我都聽奶奶說了,你下次回,會把你……你女朋友帶回來。”

安恬:“……”

“一定要帶回來啊,我們都想看看。”

“知道了。”

安恬低低地應了,臉上有些熱。

她再看了眼閉眼休息的奶奶,和師兄平安道別後,就離開了醫院。

安恬再次回到山上,已經是晚上七點了。

想一想,從她匆忙離開周翎的婚禮現場到現在,都過去快兩天的時間了。

這件事鬧到網上,傳得沸沸揚揚,她照顧奶奶的時候,大師兄看到這個新聞,還念給她和奶奶聽。

她當時還僵了僵,大師兄說:“如今的女子啊,真是個頂個的彪悍,不過說實話,這位女施主著實漂亮。”

奶奶則說:“女孩子就應該這樣,自己不站出來保護自己,還能指望別人來為她撐腰嗎?越是不友好的時代,就越要努力,不能讓別人覺得自己一副看起來好欺負的樣子。”

安恬很擔心周翎的情況,很多次,微信框裏寫了一大段話,臨到要發的時候,她覺得不妥,還是刪了。

一來二去,再加上要照料奶奶,和周翎聯絡的事情就耽擱了。

夜幕四合,今天的晚霞格外漂亮。

安恬往道觀裏走,感覺身上像披了條五光十色的匹練。

她進了道觀,照例給祖師爺磕頭上香。

做完這些,她活動活動筋骨,往自己的屋子走去。

沒走幾步,她不得不停下來——

有人擋道了。

那個擋道的人就坐在她小屋子前的兩層小石階上,掌心撐著下巴,正擡頭看星星。

聽見腳步聲,她轉過頭。

四目相對。

這人……

安恬心想:頭發怎麽剪短了?

視線昏暗。

她沒看出來她的發色有什麽變化。

天上有星星。

周翎的眼底也有星星。

一閃一閃,比那天上的還要亮。

安恬瞥了她一眼,想起奶奶的話,心口如激流撞石。

日思夜想的人就這樣出現在眼前。

她突然有些受不住。

看她沒開口,只是盯著自己看,安恬有些囧,抿了抿唇,說:“敢問這位孤身一人,坐在我屋子前面的小姐,是什麽人?”

周翎挑眉:“我?一個在自己婚禮上大鬧一場,最後沒能結成婚,事跡鬧得人盡皆知,不斷被人風言風語猜測著的女人罷了。”

她好整以暇地看著她:“那這位盤著發髻,看上去沒什麽精氣神的小姑娘,又是什麽人?”

安恬清清嗓子,“是個技藝精湛,世人稱頌,招人喜歡的小道士,也是個立志想把自家道觀發揚光大,卻仍舊一貧如洗的窮光蛋而已。”

周翎聽著,摸了摸下巴:“這麽說,我們聽上去很配啊。”

安恬低頭,悄悄勾了下唇角。

再擡起頭看她,兩人心有靈犀地相視一笑。

“你去哪了?”

“去看奶奶,她在醫院裏。”

“……奶奶還好嗎?”

“有希望,只要她現在還活著,就有希望。”

周翎點頭。

頓了頓,她道:“安恬。”

“嗯?”

“距我們上次見面,中間隔了多少年,你記得嗎?”

安恬楞了一下:“不是就兩天一.夜嗎?”

“錯。”

周翎糾正她:“明明是60小時零26分鐘。”

“好吧。”

安恬笑了,走到她面前停下來,“我記得不夠仔細,讓你白等了這麽長時間。”

她低頭俯視她。

她仰頭凝望她。

周翎看了她一會,想站起來,安恬卻伸出雙手,按住了她的肩膀,“你別起來。”

“為什麽?”

“因為……”安恬隨便找了個理由:“我說話,你坐著聽就好了嘛。”

周翎便坐著,任由她雙手搭在她的肩上,安靜地註視她。

“你婚也不結了,所以,之前的未婚夫不作數了吧?”

“我現在可是個連男朋友都沒有的人啊。”

“怎麽聽起來,感覺很好呢。”

“我也這麽覺得。”

兩個人又笑了。

安恬深吸了口氣:“也該讓我掌握一次主動權了。”

“什麽意思?”

“你還記得你上次對我說,你想對我做很多事嗎?”安恬凝著她的眸,輕輕地說。

周翎想起她們在床上的記憶,舔了下唇,“……當然,記得。”

“現在,終於可以放開了,不用再顧忌那些無聊的事情。”

安恬的手指,輕輕觸碰她的側臉,慢慢滑到她的下巴上。

她好緊張。

“周翎。”

她咽了口水,鎮定了下瘋狂跳躍的心臟,對她說:

“我……”

明明有一大堆話想說,眼前的人就在咫尺,對著她,她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

“你想說什麽?”周翎專註地望著她,心跳也同樣怦怦怦地。

“我……我比你高!”

“……啊?”

周翎還沒反應過來前,臉熟透了的安恬已經俯下.身,在她唇瓣間落下一吻。

安恬:對不起,太緊張,我說錯話了,我就是想說,我很……很那個你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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