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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憂仙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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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憂仙尊

聽嵐禦劍站在上空。

她略有些無辜地看著庭院中的無憂仙尊,輕聲說:“你也還沒睡呀。”

頗有幾分“懷民亦未寢”的味道。

無憂仙尊差點被她這句話氣得跳腳。

這夜剛好月光很亮,聽嵐逆著光禦劍飛在半空中,整個聲音模糊成一小團黑影,又隔著層透明結界的裂紋,根本看不清。

無憂幹脆擡手解除了結界,惱怒道:“你下來!”

聽嵐飄飄悠悠往下落。

隨著她高度的降低,無憂又升起了幾分逃跑的心思。

萬年未見了。

幾千年前,他的同門決定分開各自守護一個山門的時候,只有他不同意。

他入門最晚,來時便是最完整的寧墟宗。

師兄們性格各不相同,會吵架會互相看不順眼,但又會聽師父的話,處處提攜教導他。

師父也光明正大地偏愛他。

他天賦很差,哪怕作為凡人也是——入門時已經十二歲的年紀,卻連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一句,只知道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

捏泥巴,用樹枝在地上塗鴉,蹲著看螞蟻搬家,躺在草地上看鳥飛雲走。

被師父撿回宗門時,他剛吃了一肚子的泥,撐得躺在泥土堆裏,幻想自己會和天上的雲一樣變成各種形狀。

師父運氣幫他,讓他把腹中不能消化的泥灰全吐出來。

她從不催促他修煉,日日用自己的靈氣滋養灌註,幫他把青春延續了幾十年。

他在一百歲時才築基。

從那一刻起,他的時間仿佛才流動起來。

一百一十歲結丹,一百二十歲時已經步入元嬰境界。

原本眨眼間就消散的時間,在他眼中變得無比漫長。

他的時間觀念跟師兄們完全不同,反而更像凡人。時間在他眼中是以“天”為單位流逝的。他一天天睡覺,起床修煉,去見師父。

每一天都要見到師父才能安心。

“小無憂。”師父笑瞇瞇地摸他腦袋,溫柔地說,“放心吧,我會每一天都來見見你的。”

她答應了。

她明明答應了的。

萬年歲月,無憂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熬下來。

他數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從期待變成等待,再變成漫長的煎熬。

一萬年為什麽那麽長?

她為什麽忍心……這一走就是萬年?

第八千年的八月七日那天。

無憂從他日常打坐修煉時面對的墻壁前起身。

決定忘記她。

他被漫長的歲月折磨了太久,意志一天天消磨,身體也跟著枯竭的靈氣一同衰弱。

他決定忘記過去的一切,重新開始。

既然師父狠心拋下他……

無憂不想見她。

他不想和這個世界再有任何牽掛。

反正身體已經這樣,不如順其自然等待死亡。

無憂最後掃了頭頂的聽嵐一眼,手中捏訣,打算把她再彈出寧九宮的範圍內。

在寧九宮枯坐萬年,他的靈識早就跟這座仙宮融為一體。

如今寧九宮就像他身體的一部分……

無憂指訣掐好的瞬間。

他不經意的擡眼,恰好也看清了聽嵐的模樣。

巨大的震驚讓他完全頓住,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聽嵐小身板晃晃悠悠地降落下來,落在他面前。

“……你是誰?”無憂不可置信地看著她。

聽嵐歪頭:“你不認識我?”

無憂手裏掐著的訣也忘記了。他蹲下來,平視著眼前這個看起來只有四歲左右的小女孩,仔細盯著她的臉。

他認識她。

這件事毋庸置疑。

但無憂怎麽也不願意承認。

他起身後退半步,搖頭呢喃著說:“不……你不是她。”

聽嵐無奈:“你明明認識我呀。”

“我不認識你!”無憂激動道,“你有什麽證據證明你是我師父?你知道自己說過什麽話嗎?”

聽嵐確實沒有證據。

她甚至沒有這方面的記憶。

她只能搖搖頭。

無憂從聽嵐的神情中猜到了一切。

他想過無數次再見到聽嵐會是什麽光景,卻唯獨沒想過這一種。

她閉關萬年,修為卻大不如前,連身體都變成這般幼小的樣子。

無憂也想過無數次,自己要用什麽表情、什麽語氣來質問她:“你是否還記得自己的承諾?”

他甚至想過站在聽嵐面前,對她說:“我恨你,我寧願沒有遇見過你。”

無數個日日夜夜,他幻想無數種可能。

其中也不乏自己脆弱流淚,鉆進她溫軟的懷裏撒嬌的、沒出息的場景……

但真的真的,唯獨沒想過這一種。

所有的期待和近乎恨意的失望都失去了出口。

無憂逃跑似的奔回主殿,連門都忘了關。

聽嵐連忙追上前去。

“你等等。”她喊道,“無憂!”

無憂腳步一頓,回頭看她。

他恍惚想起先前在靈墟石內聽見的聲音。

難怪她的聲音那麽奇怪,清脆稚嫩,一聽就是小孩兒的聲音。

他竟然下意識忽略了這一點。

似乎只要她能回來,變成什麽樣子都無所謂。

……師兄們也是這麽想的麽?

她看起來過得很好,穿著的衣服一看就是某種特制布料改小的,那些布料師兄多年前就給她留下了。圓潤臉頰粉粉嫩嫩的,包子一樣,看著就像沒受過苦的玉雕娃娃……

師兄們把她保護得很好。

她沒了過去的記憶,像是初次接觸這個世界一樣懵懂。

無憂看她追得很匆忙,似乎是忘記在室內也能禦劍,只知道邁著小短腿往前跑。

身上漂亮的長衫穿得很不方便,差點踩著衣擺摔倒。

他總算停了腳步,回頭把差點摔跤的聽嵐扶起來。

“追什麽。”無憂聲音微顫,“……你都不認識我。”

聽嵐:“誰說的。整個寧墟宗誰不認識你?”

無憂:“……”

他真是傻的可以,居然為了聽嵐的前半句話燃起半分希望。

她一點也不記得他了。

“我只是想問問。”聽嵐擡眼看他,“為什麽不讓我進來?你討厭我嗎?我以前……對你不好嗎?”

無憂沈默幾秒,終於順應內心回答:“你對我很好。”

聽嵐小大人似的一拍手:“對呀!那到底是為什麽呢?”

無憂:“……我跟你一個小孩講不通。”

聽嵐:“???”

無憂把她抱起來,往屋子裏走。

夜深了,這小孩一個人放出去跑也不安全。

“放我下來。”聽嵐掙紮,“我不是小孩!!”

無憂略顯敷衍地回答:“是是是,知道了。”

他只是無法原諒,疼愛他的師父說走就走,把他一個人留在這兒一萬年。

可這話跟小孩又說不出口。

萬年前師父對他很好,這是真的。哪怕過去一萬年,他也不會忘。

但她知不知道呢?

那些幸福的回憶在他只身一人的時候,都變成了漫長的折磨。

無憂逐漸陷入漫長而痛苦的回憶。

聽嵐持續掙紮:“放我!下來!!”

無憂按住她:“知道了知道了。”

他帶著聽嵐走到主殿內,尋了個幹凈的房間把她放進去。

聽嵐被放在一個寬大的座椅之上。

她一低頭,發現這個座椅似乎剛做出來沒多久,感覺很新。

雕刻得精致花哨,還用紅色染料浸過一遍,最外面似乎刷了一層封油?聽嵐不太懂這方面的知識。

而這椅子上放著的坐墊,更是厚實柔軟,像坐在雲朵上。

外形也是白色的,形狀更是雲朵的模樣。

再看椅子的靠墊和扶手上面,都搭放著形形色色的毛毯或靠墊,有小老虎花紋的,還有虎頭造型,花紋繡得可愛活潑,栩栩如生。

聽嵐震驚地摸摸:“這都是你做的嗎?”

無憂正把胡亂披著的外衣襟帶系好,聞言回頭隨意掃了一眼,扯出個嘲諷的笑來:“是啊。”

他從袖間摸出一把木梳,一邊梳理淩亂的長發,一邊隨意答道:“一萬年能做很多事情的,師、父。”

這一聲師父喊得格外陰陽怪氣。

簡直就是在責怪她不負責任,把徒弟隨便一丟。

聽嵐坐在椅子上,抱住自己的小短腿:“是嗎?我不記得了。”

裏屋燈光沒那麽亮,聽嵐的粉色小寶珠漂浮在臉側,給她打上了一層如水般的溫和側光,顯得稚嫩的小臉柔軟朦朧。

像月光透過薄紙床落進來的影子,清寒將融的霜。

“一點也不記得了。”她輕聲呢喃。

無憂:“…………”

怎麽回事。

突然超有負罪感的。

這種蠻不講理欺負小孩的感覺……

無憂的聲音開始變得僵硬:“既然不記得,又來找我做什麽?”

語氣已經緩和了很多。

“因為寧墟宗。”聽嵐擡眼看他,“我是宗主呀,當然要努力把大家都團結起來。”

她說到這裏時笑了起來,冰霜似的月光消融,連寶珠都亮了很多,黑葡萄似的圓眼睛裏倒映出寶珠的光。

小孩變得神采奕奕:“我會努力帶寧墟宗變得越來越好。”

時間恍惚和萬年前的某個瞬間對上了。

溫和少女說出這句話的瞬間,尚且年幼、說不出完整句子的小男孩站起來。

四周山風吹拂,霧氣彌漫,山間飛舞的野草幾乎要把小男孩整個身軀淹沒。

他仿佛第一次走出自己的世界那般,踮起腳尖,用小手圈住少女的小指。

那時他說什麽來著?

“師父。”他初次學說話般,不熟練地開口,“我也會,努力。”

“越來越好。”

記憶如同潮水一般湧來,又褪去。

無憂覆雜地看著站在椅子上的聽嵐,心緒覆雜,久久不能釋懷。

但他還是對著聽嵐伸出手。

當初很努力才能圈住她小指的手,如今按在她發間,幾乎把她整個小腦袋包裹其中。

他搓了一把聽嵐柔軟的黑發。

“你這麽小,不用對自己要求太高。”無憂說,“活著就行。”。

這也是過去聽嵐對他說的話。

如果不是這句話,他或許在幾千年前就沈入山脈,和整座寧九山一起擁抱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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