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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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媽媽正在廚房裏做飯, 宋爸爸說:“坐下,吃飯吧。”

宋媽媽把飯菜端上來, 說:“媛媛喜歡喝湯, 今天燉了蘿蔔排骨, 走的時候給她帶一些回去。”

禹毅點頭:“好。”

三個人安安靜靜吃了一頓飯, 吃完後三個人坐在沙發上, 各自坐一邊。

宋媽媽直接說:“我是現實,兩個人過日子, 接觸的都是現實的事。你今天跑過來為宋一媛打抱不平,好像很愛她的樣子, 誰知道以後還是不是這樣?你有錢, 等宋一媛老了, 多的是青蔥的小姑娘投懷送抱。那個時候,除了我們, 誰會在她身邊?”頓了頓, “說不定我們也活不到那個時候。”

禹毅說:“我不會變的。”

“上下嘴皮子一碰, 話當然好說。”

禹毅說:“我不會變的。”

宋媽媽皺起眉頭來。宋爸爸看著他:“男人年輕時候的諾言都是發自真心的,但也是真的很容易違背。”

“我不會變的。”頓了頓說, “我知道做父母的都擔心自己的孩子,想給她的生活一些保障。我也很願意給。”

“但給了媛媛會生氣的。”禹毅抿抿唇,“平白給她一筆資產,就好像平白為未來的某次背叛做預防一樣。我如果沒有, 她因此感到安全,那這個安全不是我給她的, 而是這筆資產給她的;如果我有,以宋一媛的性格,拿在手裏都嫌臟。她一開始要的,是一個避難所,有吃有喝不用面對生活;現在她要的——”禹毅頓了頓,“您不信愛情,但我信的,她也信的。我們都渴望這個。”

“您想我用錢來證明愛,為了愛可以犧牲自己的部分利益。對不起。我不喜歡這樣。用物質去證明精神,就好像把愛稱斤賣。”禹毅說,“她也不喜歡這樣。”

“如果我變心,最先察覺到的,不會是您,而是我的枕邊人。”

“她心思那麽細,我藏不好的。到時候她如果真的因愛生恨,要把我搞得身敗名裂,人財兩空。我所有的東西都放在她知道的地方,她多的是方法報覆我。”

宋媽媽無話可說。默了半晌,像是和誰賭氣、又飽含無限心酸:“明明都是為了她好,結果每個人都說我的不對。一個做母親的,怎麽可能不愛自己的肉?我是有做得不恰當的地方,就因為這些不恰當,被你說得一無是處,我每天晚上想到你說的那些話,睡不著覺……”

禹毅趕緊說:“真的很對不起!我當時說的話確實很重很極端,您愛媛媛,沒有比媛媛更明白的了,所以媛媛從不對您說重話,我沖動地說那些話,也不過——”要說出口了覺得不合適,男人生生頓住了。

宋媽媽看他一眼,知道他想說什麽。

宋一媛不說,是因為宋一媛愛她;禹毅會說,是因為禹毅更愛宋一媛,對他們沒有太多的感情。

宋媽媽也不奢望禹毅對他們有多少真心,最好他的真心全在宋一媛那裏。這個男人也是傻,之前說的每一句話他都失了身份,也失了風度;語言刻薄而過分,宋一媛要是知道,不一定會開心。

但他莽莽撞撞像個青春期的孩子,冒著和宋一媛會產生隔閡的風險直楞楞來了。

非常幼稚天真,又非常勇敢偉大。

讓她生氣,又讓她安心。

禹毅說的話確實難聽,但事實又確實這樣。

她自私,控制欲強,有些歇斯底裏,文化水平不高,有些自負,也有些自卑。她在被苛責的環境裏長大,盡管心裏她為宋一媛感到無比驕傲,口上卻從來不願意說鼓勵話。

怎樣對人說軟話?

她沒有聽到過她的母親誇她一句“你很棒”,所以她也不會說。

一個家的支撐者是她,她是脊梁,裝不得弱。

這些在無形之間,都成了她教育宋一媛的基調。

她盡心盡力地愛宋一媛,所有的心血是宋一媛,所以渴求女兒愛她,錯了嗎?

她知道自己錯了,也知道了為什麽付出那麽多,收獲只有這麽少,但她已經活了五十年,讓她在一個外人面前坦然自己的錯誤,顯然是不可能的。

宋媽媽說:“她追求的不切實際,我也懶得說了。我老了,管不動了,她自己選的路,自己去走,走不動了別來給我哭鼻子。”

禹毅眼睛亮晶晶,“謝謝媽媽。”

宋媽媽輕哼了一聲。

宋爸爸沈默許久,說:“媛媛以後就拜托你了。”

“嗯,我會好好對她的。”

宋爸爸就不說了。

宋媽媽把給宋一媛煲的湯打包好,又裝了一箱自家小院裏摘的葡萄,給禹毅,說:“到下班時間了。”

禹毅接過:“辛苦了。”

宋媽媽說:“別跟她說是我做的。”

禹毅沒有說,但宋一媛晚上一吃飯就嘗出來了;飯後擺上來的水果,宋一媛一看就知道是宋媽媽種的葡萄。

在鬧了不愉快之後,宋一媛沒想到宋媽媽會這麽快地給她煲湯帶水果,仿佛一種無聲地求和。

宋媽媽那樣倔的一個人,真是天大的改變。

宋一媛很高興,不由得多吃了一串葡萄。

宋一媛壓根沒想到這是禹毅帶回來的,理所當然認為是宋媽媽托人直接送到家裏的,所以也沒有多問。

禹毅忐忑了一下,見宋一媛什麽都沒懷疑,稍微放下心來。

過了幾天,宋一媛從孟妮那裏知道汪博儒主動辭了Y大文學院院長的職務,被教育部調到另一所學校去了。現在新的院長是原來的中文系主任董朝乾。

晚飯的時候宋一媛把這件事告訴了禹毅,禹毅瞅瞅她。現在他也大概能從宋一媛的語言裏感知到未盡之意了。

宋一媛小口啜了一口湯,說:“我們是不是很久沒有寫信了?”

原本定好一個星期寫一次的,但她和

禹毅能說出口的話越來越多,難為情的情況越來越少,所以也沒有非要坐下來憋一些話寫,順其自然想寫就寫,沒有就算了。

宋一媛的第六封信

禹毅:

其實現在想想,當初我在畢業論文上犯的錯誤真的有那麽嚴重嗎?我的解釋,答辯老師真的沒聽嗎?哪個老師願意在大學的時候卡一個小小本科生的論文呀?楊歆雖然沖動地去找汪博儒,但大錯並沒有釀成,沒有哪個領導願意把事情鬧大。而當時的老師們,被楊歆氣得口不擇言,冷靜下來後,真的會因為一時的情緒毀掉一個孩子的前程嗎?

這些問題,在出了社會兩三年後我有了答案。

都是否定的。

這才是真的現實。即便是Y大——那麽註重學術研究和文人骨氣,也逃脫不了更現實的學校發展和招生聲望,也逃脫不了各級之間的明爭暗鬥。

老師性子直,年輕的時候說話更是據理力爭,也不愛打理同事關系,除了研究能力強,大概沒啥其他優點。

汪博儒恰恰相反,研究能力平平,卻很會為人處世,漂亮話說得很漂亮。

兩個人一直互相討厭,老師討厭汪博儒整天帶著一幅假面具,這裏看看,那裏笑笑,心從不在學術上。汪博儒討厭老師一天只知道看書看書看書、寫論文寫論文寫論文,像迂腐的古代學生一樣,一點兒為人處世不會,還常常讓他下不得臺。所以兩個人都盡量避免相處,非得處在一起,如無必要,絕不交流。

所以汪博儒對我大概也是有敵意的。當他知道我是老師最得意的學生時,更是哪兒哪兒都看不順眼。

學校裏也是有勢力劃分的,而有些人是衷心佩服老師的。在投票選擇院長的時候,莫名有了小半部分人激烈支持老師。

犧牲一個畢業生,幹掉不喜歡的競爭對手,很劃算。

於是就死咬著不放,於是我瘋了,楊歆死了,珍珠離開了,他也成功地當上了院長。

老師對這件事耿耿於懷,至死不能放下。他一直覺得是因為他,才造成了不可挽回的結果。

老師傻,我也傻。

虧他那麽喜歡北島。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銘,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證。”如君似吾。

有關汪博儒的事,我從來沒對任何人講起,是因為既不想做陌生人眼裏的政治犧牲者,也不想把他當做一個挺重要的人。

我瞧不起他。

禹毅的第六封信

Y:

我上初一的時候,快放暑假了,在路上遇到一個女生,齊肩發,看起來很柔軟,紮一個規矩的馬尾,額前有細碎的絨毛,她在一家冷飲店門口買飲料。

故事的開頭其實沒什麽特別的發生。

嚴格說起來,或許那個時候我是見色起意,單純被你的樣子迷住。

喜歡你安安靜靜等在那裏,表情恬靜,看眼神好像在想什麽;也喜歡你甜甜地對店員說:“謝謝。”眼睛裏像是有光,嘴角的笑像光的河流。

怎麽會有這麽軟、這麽亮的人,照得旁邊所有人黯然失色。

我信一見鐘情,因為一見鐘情看上的,是靠直覺選出來的自己極度渴望又沒有的東西。

你是我的《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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