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家,踩著凹凸的鵝卵石,感覺呼吸都輕松多了。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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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心顫,緊緊抱著他胳膊蹭了一會兒,才問,“現在開心點了?”

“我真的沒有不開心。”嚴翊解釋,“倒是你,有什麽事說出來,別壓在心上。”

“這方面你可沒資格教訓我。”

說的也是。

嚴翊無話可說,上回是氣氛好,有些話很容易說,可現在要他重新開始講第一世的事情,好像又有點不是那麽回事。

在他啞然之時,白雨轉了轉心思,嘆道,“好啦,我也真沒事,幼珍他們吉人自有天相,我急是急不來的,只有等結果。”

嚴翊牽著她的手握了握,“但願你不是敷衍我。”

“怎麽會……對了。”白雨不想再跟他繞,拿另一件事堵他,“那兩個記者約我呢,說是找到了阿虎的新消息,問我想不想去了解一下。”

“在哪裏?”

“等我問問。”白雨給程海濤打了電話,約定了一下見面的事,回過頭來對嚴翊道,“他們說現在開車過來接我們。”

嚴翊不置可否點點頭。

十多分鐘後,兩個記者將車開到店門口,對白雨招招手,讓他們上車。

白雨當先奔過去,彎下腰問,“這是要去哪?”

程海濤打開後面車門,對白雨道,“本來想跟你找個安靜地方聊,但是恰好路上又接了個電話,說西城有突發新聞,我們得趕時間過去看看,要不就在車上說吧,說完了找個交通方便的地方放你下來。對了,這位是……”

程海濤不得不把視線轉到白雨身後的男人身上,因為對方已經看他看了很久了,還有副駕駛座上的林雪梅,那個男人也盯著她看了一陣。這種目光並非讓人不舒服,只是有點奇怪,他好像在辨認什麽。

程海濤並不認識他,也不像有過照面的人,因此更加覺得疑惑。

白雨介紹,“哦,這是我男朋友,他也跟我一起。”她招手讓嚴翊過來。

“就來,等我把店門關上。”嚴翊朝她一笑,轉過頭關門的時候臉上笑意又消了。

原來白雨一直說的記者就是他們,真是……有緣分。

不過對方一定不記得他,他也沒道理去多嘴說些什麽,依舊面癱著臉跟白雨坐上車,聽林雪梅介紹著自己怎麽從郝雲手裏摳出趙新虎檔案來的。

白雨的註意力全在林雪梅遞來的檔案紙上,嚴翊趁此機會,借著身體和車門的遮擋,偷偷摸出自己的錢包,捏出張百元大鈔,又在另外三人聊得正熱鬧的時候,靜悄悄把紙鈔塞進駕駛座後方的儲物袋子裏。

不知道這張錢什麽時候會被發現,也可能它會一直這麽躺在那裏落灰,不過嚴翊總算是松了一口氣,端坐的姿勢都稍微松泛了一點。

那邊白雨在咋舌,“這上面也沒有什麽有用的啊,除了阿虎的成績單和學籍之類雜七雜八的東西外,只有一個聯系電話而已。”

“最關鍵的就是這個電話了。”林雪梅回過頭說道,“這一定是趙新虎家人的聯系方式,你看,郝雲特意把電話圈出來了,那就是他找人要錢的途徑,怎麽能不重視呢?”

白雨立刻就要翻出手機打電話,卻被林雪梅阻住了,“電話我試著打過,但是對面一聽我的來意就把電話掛了,不過手機機主是個中年女人沒錯,如果沒有意外的話,那應該就是趙新虎的母親。”

“那麽現在重要的就是找到這個機主了?”

程海濤說,“對,我正在找途徑查人,不過這方面可能警方出面會更好一點。”

“她知道阿虎死的消息了嗎?”白雨又問。

林雪梅道,“之前可能不知道,但現在一定知道了,我當時打電話時說,我是調查趙新虎謀殺案的記者,她聽到的時候楞了一下,就急匆匆把電話掛斷了。”

白雨偏著頭往窗外望了一陣,忽然道,“我們同學之間,其實一直在想辦法幫阿虎料理各種身後事,之前還說等案子結束後,要一起把阿虎的遺體領回來,大家拼錢替他辦一辦喪事……既然阿虎的母親一直在背後替他上學出錢,先不提她對阿虎到底還有多少感情,我覺得至少在這件事上她不會無動於衷,如果下次聯系她的時候,告訴她一個葬禮的日期……不一定是真的日期,我的意思是,看看她會不會出現。”

“哎這是個好辦法!”程海濤往方向盤上拍了一巴掌。

林雪梅也點了點頭,“下次我就用這個說辭試一試,不過今天是來不及了,我們還得趕到西城看一看,嗯,現在還好沒有出城,我們找個車站放你們下來吧,真是抱歉,新聞總是來得太急,下次有空了再找你們好好聊。”她不好意思地朝後座的兩人笑了笑。

一直默不作聲的嚴翊突然開口,“你們去西城……是西城的那個礦場嗎?”

138.車禍

“對,就是西城那個礦。”林雪梅驚訝地看向嚴翊,“你怎麽知道?”

嚴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最近的新聞報道不是都在寫?從陳進金的案子就一直持續報道到現在了,我平時沒事喜歡看看報紙看看時事,自然也知道。”

“原來如此。”林雪梅順嘴答了句。

但嚴翊話還沒說完,“反正兩位也是順路,能順便帶我們也過去看看嗎?”

“這……”林雪梅覺得不太妥當,“我們是去采訪工作的,不一定能分神照顧你們。”言下之意就是不方便,稍微是個識眼色的人聽到這話,就不太會堅持要跟去了。

可嚴翊笑起來,“我們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照看的,到那裏我們自己走走看看就是,不會給兩位添麻煩。畢竟阿虎和我提過去那裏打工的事,本來還要介紹我一起去,我只是有點好奇那究竟是個怎麽樣的地方。”

“哦?你也在那裏打過工?”林雪梅的眼睛亮起來。

“沒有,不過要是阿虎沒有出事,或許我已經跟著他去了,大概也會被困在那個小作坊吧,想想覺得挺感慨。”嚴翊不知是遺憾還是慶幸地輕嘆了一聲。

可能是他的神情真的很打動人,也可能是那聲嘆息聽上去讓人覺得有點可憐,林雪梅的態度松動了,“既然這樣,那一起去吧,只是我們去采訪的時候,就不太方便帶著你們。”

“理解理解,我們不會打擾你們工作的,不跟進去,就站在外面瞧瞧。”嚴翊見好就收,露出十分感激的笑容,他如今本就是一幅大學生的面孔,沒什麽心機的模樣,說出的保證更是令林雪梅徹底放了心。

程海濤見此,也不必再找什麽車站,直接一轉方向,將車開上出城的路。

“?”白雨不知道嚴翊在玩什麽把戲,放在身側的手輕輕捏了捏他的大腿,被他安撫地牽住,在她手掌心裏有一下沒一下地撓。

知道不方便說話,白雨不再多想,仰身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景物飛速從側後方移過。

這會兒開車出城已經不算早了,對向車道上開來的車原本還一輛接一輛,隨著出城越遠,對向過來的車更少,而往城外駛的車也只有零星幾輛,漸漸也都看不到了。

白雨跟程海濤和林雪梅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嚴翊則基本只聽不開腔,懶散地仰在椅背,一只手松松握著白雨的手,半瞇著眼打盹。

就在快要抵達目的地的時候,嚴翊忽然坐直起身來,拍了拍程海濤的椅背,沈著聲道,“慢慢加速,別轉彎別停車,繼續往前開。”

“啊?馬上就要到礦山的岔路了。”程海濤拿下巴指了指儀表盤,“而且再快超速了……”

“後面有車在跟著我們。”嚴翊的語氣並不慌張,但語速很快,“我也大意了,沒註意什麽時候開始的,但跟了有一陣了,小心為上,先試探試探。”

程海濤看了眼後視鏡,在後面三百米左右確實有輛車,白色皮卡,敞篷的後廂載滿了紙箱,車身沾滿泥水灰土,距離太遠看不清駕駛艙的情況。

這種拉貨的小皮卡常在鄉間公路上跑,沒什麽值得太註意的地方。

程海濤覺得有點詭異,不是對那輛皮卡,而是對後座上這個男生,看著像是個穩重的人,沒想到會這麽一驚一乍,是不是有點被害妄想癥?或許應該建議他去瞧瞧心理醫生。

“應該沒什麽吧……”程海濤咕噥了一句,沒打算按照嚴翊的指示做,看到岔路口在公路右側出現時,順手就要打過方向盤。

誰知道嚴翊竟蹭一下從後座撲過來,一把抓住程海濤手裏的方向盤,硬生生往反方向推了半圈。車速本就不慢,這一下可把全車人甩得七葷八素,程海濤更是直接貼到玻璃上去了。

“你發什麽瘋!”好脾氣如程海濤都忍不住罵了人,好家夥小心臟都快給嚇飛了,大馬路上的這小年輕耍什麽高難度雜技?!會出人命的知道不知道?

程海濤下意識松了油門要去踩剎車,卻不巧從後視鏡裏瞧見更嚇人的一幕。

後面那輛皮卡仿佛個沈默的幽靈,不知什麽時候,竟已經加速沖到了側後方,剛才如果不是嚴翊來了這麽一下,程海濤轉彎的軌跡早已經跟皮卡重疊在一起。

“還發楞!想活命趕緊踩油門!”

嚴翊咬牙切齒大喊,恨不得把程海濤一腳踢出去好將駕駛權搶過來。

他這麽橫跨在車廂半空裏本來就不方便用力,握著方向盤好不容易穩住行駛軌跡,整輛車忽然一震,之後“嘩”一聲玻璃爆響,車廂裏刮進陣狂風,伴隨著強大的推力,嚴翊又正是重心不穩,眼看腦袋就要沖著擋風玻璃砸進去!

嚴翊已經咬緊牙準備迎接痛楚了,沒想到腰際間傳來股大力,秤砣似的往下墜,嚴翊再維持不住身形,整個人仰倒回後座,跟抱著他的白雨滾成一團。

兩人一時都被砸暈了,手繞手腳絆腳都爬不起來,就這樣嚴翊還不忘扯著嗓門喊,“快開車!跑!”

程海濤的手都在抖。

他猛踩油門,沒用,又踩剎車,更沒用,他甚至把手剎都給強行提了起來,但除了制造出一陣令人牙酸的齒輪摩擦聲,什麽也沒有發生。

他顫著聲大喊,“我開不了!後面的車太快了!”

他們這輛不過是普通的三廂轎車,剛才被實頭實腦的皮卡那麽一撞,整個後備箱都不見了,皮卡車車頭深深陷進轎車後部,兩輛車變成個詭異的連體嬰。

小貨車紮實,馬力又足,跟老牛推樹似的頂著轎車往前開。

後輪驅動的轎車後半部被架空,車輪便完全打滑失去作用,程海濤手裏的方向盤變成個擺設,一輛車載著一車人,在狹窄的公路上越跑越快,最後變成搏命似的狂奔。

可皮卡上的人車技嫻熟,刻意在控制著方向,耍雜技似的帶著兩輛車繞過一個又一個彎,車速卻始終都慢不下來,甚至有越跑越快的趨勢。

林雪梅嚇蒙了,臉色慘白地緊抓著安全帶,程海濤還在做無用功,繼續徒勞地撥弄方向盤。

他們已經發現皮卡車想做什麽了,兩輛車越往深處開,山勢越陡峭,在這段筆直的道路盡頭,在那段以現在的車速根本無法通過的險彎後方,就是萬丈山淵!

“他們想殺了我們!”林雪梅尖叫起來,她開始拼命拉扯安全帶。

難道她想跳車?這種車速跳出去不死也得去半條命啊!程海濤死死抓住林雪梅胳膊,怕她一慌亂做出什麽危險動作。

這時候白雨好不容易從後座狹窄的地上爬起來,一擡頭,竟瞧見幾乎開進轎車肚子裏來的皮卡,臟兮兮的擋風玻璃就在她頭頂,玻璃後的兩張人臉更是近得能看清皺紋。

兩個男人,都是三十歲左右,都是普通到沒什麽特征的面孔,即使發覺白雨看到了他們,也同樣面無表情。

是沖自己和嚴翊來的嗎?白雨白著嘴唇,下意識看向嚴翊,這時候也只有從他身上才能找到安全感……

可他在做什麽?

他竟然爬上後座,順著破碎的後窗在往面的皮卡車頂上爬!

“嚴翊!”白雨驚呼。

“白雨趴下!”嚴翊扒在皮卡駕駛室的車門上,沖白雨喊了一聲。

狂風刮卷過車廂,白雨的長發被吹得亂舞,阻得她看不清嚴翊的表情,只能瞧見他雙手拉著皮卡車頂的行李架,半身騰空,蓄力一腳蹬向駕駛室的玻璃。

側面玻璃比擋風玻璃更輕薄易碎,不知道嚴翊使了多大的勁,白雨只聽見一陣碎響,隨後轎車忽然一輕,終於找回了自己的速度,脫離皮卡的牽制在直道上滑行了一百米左右,最後終於在險彎前停了下來。

還沒等車完全停穩,白雨就順著後車廂的大窟窿跌跌撞撞跳出去。

“嚴翊!”

她根本無法分神去管車上另外暈暈乎乎的兩人,拔腿就在公路上狂奔,大叫著嚴翊的名字往回跑。

剛才兩車脫離不過幾十秒,但她已經聽見了,刺耳的剎車聲、肉體相搏的悶響、還有滑出道路的撞擊和摩擦……

失控的皮卡已經沖出公路,車頭朝下躍進了山谷,若不是那一片樹木還算茂密,攔住了車身,皮卡早就在山淵裏粉身碎骨了。

樹叢遮擋住視線,白雨看不清那邊的情況,她小心翼翼下了公路,慢慢往那邊靠,不敢再出聲叫喊,生怕沒招來嚴翊反而將另外的人喊來。

忽然一聲脆響,繼而又是一聲,然後劈劈啪啪響了一陣。

回聲被山淵放大放遠,白雨無法判斷聲音的準確位置,聽著像過年時家家戶戶都在喜慶地放炮仗,卻沒法知道那炮仗煙花究竟是哪家的熊孩子在扔。

而此時此刻的深山裏,出現這種聲音一點都不吉利,白雨記得自己聽到過,每次聽見,過後她都會看見漫無邊際的血色。

她輕輕喘了幾口,把腳步放得更輕,整個人幾乎陷進周圍的灌木中,慢慢順著槍響的地方挪過去。

139.林中

樹叢外有腳步聲,正在漫無目的地走動,似乎也在尋找著什麽。

白雨不知道那究竟是嚴翊還是別的人,不敢動彈,屏住呼吸躲在樹後,試圖從枝葉的縫隙間看清來人的臉。

那人又走了幾步,臉依然看不清,但身上衣服顯露出來,絕對不是嚴翊的,白雨喉頭一緊,連忙低下頭趴在地上,聽著草木泥土被踩響。

咯嚓,咯嚓。

過了一會兒,對方換了個方向,往另一邊走了。

白雨像小動物似的四肢著地,慢慢在地上爬動,知道另外兩個人離她都不遠,她不能站起來暴露自己,只能估摸著皮卡滑落的方向小心翼翼靠過去。

爬一會兒,靜一會兒,不知道那兩個人走到哪裏去了,林子裏忽然變得尤其安靜,連鳥鳴的聲音都沒有,隱約能聽見水聲,那是山澗裏纏綿的溪流。

白雨看到了血,零散落得滿地,出現得很突兀,大團小團粘在樹幹上、草地上,不成軌跡。

她呼吸陡然粗重了幾分,她不敢想那是不是嚴翊的,但爬動的速度越來越快,不經意間褲腳牽動了地面的枯枝,造成了一些細小的擦響。

後面腳步聲突然響起,開始奔跑,而且越來越近!

被發現了?

白雨更不敢在這種時候停下來,情急中看準一棵大樹,把自己團成球,順著斜坡滾過去,剛好沈進大樹樹根下的深坑中,被層層堆疊的腐葉埋住。

奔跑近了,又遠了,好像再次聽不到了,白雨等了等,覺得現在出去應該沒問題,沈在落葉裏的身體剛動了動,忽然小腿碰到個什麽軟物,似乎還帶有溫度。

她嚇得縮腿就要跑,卻有只大手從旁過來緊緊壓住她的臉,掌心恰好捂在嘴上,把她的叫喊都堵了回去。

這坑裏竟然還有個人!

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傳來,那人身上應該受了傷,白雨被堵得喘不上氣,憋著勁兒一拳頭就往血腥氣味的源頭捅過去。

“唔!”那人沈沈哼了一聲,松開了手。

白雨手腳並用連踢帶打,把那人的身子踹開,而後跳出樹坑撒腿就跑,還沒跑出幾步卻又停住了。

前面不遠處,有兩個人正相對而立,白雨看得清楚,背對她的這個,應該是皮卡上的駕駛員,而站在兩人對面的是嚴翊。

嚴翊渾身都是泥土碎葉,但模樣並不狼狽,尤其是眼裏的精芒就如同山裏的捕食者,這種氣勢令他在槍口面前也絲毫不顯羸弱。

他也瞧見白雨了,卻只是微微一瞥,依然站在原地沒動。

白雨也不敢動,生怕弄出點動靜來駕駛員就擦槍走火了。

“你到底是什麽人?”皮卡駕駛員雖然手裏握著武器,聲音卻沒什麽力道,他背對著白雨,看不到臉,但白雨能想象出他臉上應該是副驚慌失措的神色。

怎麽回事?

白雨疑惑地看了眼嚴翊,可嚴翊沒回給她任何反應。

他開始試探著往這邊走,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

“你站住!”駕駛員急匆匆退了兩步,握槍的手還是沖著嚴翊,不知為何他始終沒扣下扳機。

白雨可管不了那麽多!看著嚴翊毫無遮攔站在槍口下她心都要涼了,眼見駕駛員跟自己的距離直線縮短,她一聲不吭,從地上撿起根粗樹枝,直沖上去狠狠砸向駕駛員的腰背。

那人本就提著心吊著膽,壓根沒發現身後還有人,被白雨使盡全力打得一聲慘叫,踉蹌跪爬在地,而嚴翊看準時機幾個大步搶上,拎住駕駛員的衣領,揮拳向他腹部狠砸。

腹部最是柔軟,拳拳到肉更是能疼得人渾身無力,就在駕駛員跌倒在地上時,嚴翊劈手奪過他手中的槍,拉起白雨便開始跑。

嚴翊並沒有帶著白雨跑回公路去,兩人借著樹林的遮掩在半山腰狂奔,等白雨再也分不清東南西北前後左右的時候,嚴翊終於停了下來,讓白雨休息。

“呼……呼……呼……”

山裏海拔高,白雨喘得厲害,胸肺裏一股子腥甜味,扶著嚴翊咳嗽了半晌才緩過來。

“這裏是……哪裏?”她問。

嚴翊搖了搖頭,擡頭看了眼日光的方位,不過這裏樹冠太密,再過一個小時左右就該天黑了,到時候日光也派不上用場。

嚴翊的手機不知什麽時候丟了,白雨的倒是還在,現在林子裏沒有信號打不出去,不過當手電筒照明還是可行的。

在白雨休息期間,嚴翊松開她的手,左右轉了轉,判斷地形,“這裏應該在山腰附近,我們跑得太遠了,但剛才沒辦法,我不知道另外一個人在哪裏,也不知道外面有沒有他們的同夥,只能往林子裏走……現在至少安全了,等會兒我們順著往山勢高的地方爬,應該能回到公路上,到時候就能打電話求援了。”

白雨正在揉著自己的手,剛才嚴翊一路拖著她跑,手勁大得幾乎要捏斷她的手骨,眼下皮膚都是白的,還有麻痹的刺痛感。

嚴翊轉了一圈回來,見狀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眼前,柔和地替她活血,一邊道,“別擔心,這裏離城市不遠,山裏應該不會有什麽猛獸,但就是要爬山走路,這裏也沒有山道,說不準要走一兩個小時……要再休息一會兒嗎?”

白雨搖了搖頭,“不用,慢慢走著,我不用歇。”

她又盯著嚴翊,從頭看到腳,盯得嚴翊直發毛,“怎麽?”

“看你有沒有受傷。”白雨呼出口氣,看著嚴翊身上好像只有點碎玻璃弄出來的小劃痕,心情也放松了,佯作秋後算賬的模樣,遙空拿食指點了點嚴翊,“做出那種跳飛車的高難度動作,你以為自己演電影吶?金剛不壞之身是吧?你應該慶幸自己沒事,不然你可就等著吧。”

“等著幹嘛,你想對我做什麽?”嚴翊明著裝傻充楞,但眼裏全是興致勃勃的光,跟狐貍似的。

“……天都要黑了,我們快點趕路,雪梅姐他們也不知道怎麽樣了。”白雨覺得這人簡直不正經,也不看看現在什麽情況呢,他就在這胡咧咧地瞎扯。

嚴翊不太滿意,這深山老林孤男寡女的,多適合幹點什麽說點什麽!可白雨已經當先往前走了,他只好壓住這點小遺憾。

不過嚴翊也沒有立刻跟上去,等白雨慢慢走得遠了點,他在原地頓了頓,從後腰帶後取下件東西。

是剛才奪來的那把槍,嚴翊嫻熟地退開槍膛,看了一眼,皺眉輕嘖一聲。

果然沒子彈了,難怪剛才那人始終沒開槍,而且看槍形這是把國外產的左輪,序列號被矬去了,百分百是走私貨,沒途徑搞到子彈的話這玩意兒還不如燒火棍好使,唯一的用處就是等敵人靠近到足夠距離時掏出來當板磚,從硬度和厚度來看,殺傷力或許比板磚還遠遠不足。

嚴翊站在原地考慮了一會兒,推測剛才那個司機身上帶著備用子彈的可能性,要不要回去一趟?那白雨怎麽辦?

沒等他想好,一擡頭就發現白雨已經停住了,正站在小坡上等著,他揚起臉朝她笑了笑,將槍塞回後腰別好,跟上去。

也不解釋自己打算把槍怎麽處理,而白雨也沒有問。

……

……

程海濤瞪著眼睛,慢慢緩過勁,在座位上猛喘了幾下,剛才的景象他心有餘悸,車前方不到十米就是彎道邊緣,要是掉下去……

他的胸腔急促起伏,吸進股刺鼻的氣味,程海濤一個激靈,心裏大叫不好。

“雪梅!雪梅你沒事吧?”程海濤焦急地去推林雪梅的肩膀,“快醒醒,我們得趕快離開這裏。”

林雪梅木楞楞的,雙眼調整了半天焦距,視線才終於落到程海濤身上,“海……海濤?”

“漏油了,待在車上不安全,我們得快點。”程海濤探過身來替她解著安全帶,但越是著急拉扯安全扣越是卡得死緊。

“唔……”林雪梅捂著腦袋,剛才車身甩動間她的腦子都快被搖成漿糊了,好不容易剛剛恢覆點清明,就聞見一股子刺鼻的油汙味。

安全帶實在解不開,副駕駛的車門也被擠壓得無法開啟,眼看程海濤都恨不得拿牙齒去咬了,林雪梅定了定神,將腳上的高跟鞋甩掉,從變形的車廂裏慢慢往窗口滑,“海濤!像我這樣!”她對程海濤提醒一句,自己最後一蹬腿,人便從車窗掉出去,整個撲在地上。

地上已經淌滿了油汙,沾到了林雪梅裙子上,她顧不得多少,繞到車另一邊扶起程海濤,見車後座另兩個人都不在了,兩人便棄了車急急往公路遠處走,直到即使轎車發生爆炸也危及不到的地方,他們才定下來,望著皮卡沖下去的山坡。

“怎麽辦?”林雪梅抱著胳膊問,死裏逃生後,她才發現身上已經爬了一層雞皮,只著一層絲襪的雙腳落在地面,激得她渾身冰涼。

程海濤的手機之前放在置物架上充電,幾番沖撞後,都不知道被甩哪兒去了。而林雪梅的手機放在皮包裏,皮包還在車上,這時候回車上拿包無疑是不明智的,說不準那輛千瘡百孔的車什麽時候會爆炸。

“要不我下去看看,你腳上沒鞋,下面又沒路,要不就在這兒等我……”程海濤也摸不準這會兒該怎麽做,要不要開口喊人,萬一把不該叫的叫過來呢?

他正拿不定主意,忽然公路盡頭車燈一閃,又一輛車慢慢從樹影中駛出。

140.援救

彭幼珍坐在小床上,看著彭曉軍在房間裏沒頭沒腦地繞圈。

彭曉軍的焦慮很容易就通過行為和表情顯露出來,就像現在,估摸著快要是楊秀銀過來的時間了,他便開始螞蟻轉熱鍋,坐立不安眼神飄忽,淋漓盡致地向旁人展示什麽叫滿心不安而又無能為力。

他一向不是個擅長掩蓋自己情緒的人,想法很容易讀懂,但為什麽一直沒能察覺到他在隱瞞的事?彭幼珍觀察著彭曉軍的一舉一動,腦內一刻也沒有停歇。

這幾天來彭幼珍做得最多的事情就是思考,反思自己,研究彭曉軍,回憶那兩位“父母”的一舉一動,各種跡象都已經明顯得不能再明顯,為什麽自己卻跟個悶頭蒼蠅似的,在這個黑暗的家門內沒頭沒腦飛了這麽久,卻什麽都沒發現?

她只能想起每次在彭曉軍有異常時,自己毫無道理地發火、罵人,卻從不想想他會不會有什麽難言之隱。

暴躁,沖動,易怒,彭幼珍越想越覺得自己簡直不是個玩意兒,她甚至有點感謝彭曉軍,還有白雨和齊明輝,他們竟然不嫌棄自己這幅臭脾氣,這是一種什麽樣的獻身精神啊?與此相對,彭幼珍陷入前所未有的自我厭棄中。

隨之,這些毫無所覺的自責、無處可訴的委屈、發自靈魂的恐懼一點一滴匯聚起來,在彭幼珍的內心洶湧跌宕,最後找了一個被形容為“仇恨”的出口。

她的話變少了,雖然對彭曉軍的態度溫和了許多,可每天的交流基本不超過五句話,即便因為環境限制兩人也沒什麽話可說,不過這跟從前的她比起來已經仿若兩人。

這倆兄妹沈默著,在焦躁或抑郁的氣氛中,直等到彭曉軍的肚子忽然在空曠靜寂的房間中響了一聲,兩人才發現,似乎楊秀銀遲到了。

楊秀銀是個守時的人,生活規律跟她平時的妝容一樣精致,遲到對她而言就像某天忽然沒有化妝便出門似的,在認識她的人看來很有些不可思議。

尤其是自從彭幼珍跟她談開後,倆兄妹都不再拒絕她帶來的食物,到時吃飯,定點睡覺,今天忽然時間表有了變化,即便沒有可以確認時間的工具,生物鐘也會提醒他們事情不太對。

彭曉軍先開口,“她……她怎麽還沒來?”

“不來最好。”彭幼珍從床上跳下來,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我原本是這麽想的,不過她要是真的不來,我們兩個可能會先餓死在這裏。”

“那可怎麽辦。”彭曉軍急起來,“我們喊救命?”

“這兩天又不是沒試過。”彭幼珍揉了揉額頭,“我猜,這附近可能不是什麽居民區,人也很少,她很放心把我們扔在這兒,因為她知道就算我們扯著嗓子叫,也不會有人聽得到。”

“沒關系……我再去試一試,總會……總會有人偶爾路過的吧。”

彭曉軍這人憨裏憨氣,說的話也傻,看著他沖著墻反反覆覆地喊,“外面有人嗎?救命啊!救命!”彭幼珍真覺得渾身無力。

不過……剛才還在反思呢,自己總覺得自己是最聰明的那個,到頭來卻被自以為是的小聰明誤了那麽久,彭幼珍想,自己在這方面還不如彭曉軍。看他,有想法就去做,有方向就去努力,雖然在旁人眼裏很笨很蠢還傻乎乎,可是他始終是按照自己的節奏在做、在努力的。

彭曉軍喊了一陣,口幹舌燥,他回頭看了看,這房間裏沒有接自來水,只有楊秀銀帶來的一紮礦泉水,六瓶還剩兩瓶半,如果楊秀銀不來的話,那便喝一瓶少一瓶。

他咽了口唾沫,轉過頭,對著墻繼續喊,“救命啊!外面有人嗎?救命!”

就在他停下來喘氣的時候,背後有人接著他的聲喊,“有人聽得到嗎!救救我們!”

彭幼珍兩手攏在嘴邊,學彭曉軍的樣子,傻楞楞地沖著墻扯著嗓子叫喊。

也不管有沒有用吧,她一邊喊一邊想,比起這麽多年傻呆在原地,現在總算是站起來開始往前走了。

……

……

“這裏人好少,路也好黑,好恐怖!我們還是回去吧!”

紮辮子的小姑娘躲在眾人後面,看了看自己腳上嶄新的紅皮靴,這片區域到處都是廠房,地上也都是灰塵碎礫,一定會把靴子搞臟,她不想回家以後被媽媽罵。

三四個孩子站在街對面起哄,有男生有女生,都是六七歲的樣。

“小辮子別怕,我們人多呢!”領頭的男生朝她招招手,“說好了大家要一起玩警察救人質,你怎麽能臨……臨……”他突然卡了殼。

“臨陣脫逃!”另外一個小男生積極補充,他語文課學得可好了,不由得意地瞧了瞧露怯的小夥伴,“叫你不好好做作業,暑假作業有這題。”

“別提假期作業!”忘詞的男生在眾人面前丟了臉,一下臊得臉紅,也不想再理其他笑嘻嘻的人,跑上前去拉小辮子姑娘。

“誰先到那根煙囪誰就當警察!”男生乘人不備大喊一聲,當先拖著辮子姑娘就跑,其他人鬧鬧哄哄地在後面追,嘴裏罵著“作弊不算數”。

小辮子姑娘眼淚都要出來了,她得顧著裙子和靴子,跑不快,還被那個熊頭熊腦的男生牽著往前面扯,滿地都是小碎石頭,她一下沒踩穩,腳腕扭得生疼。

“啊!”她驚叫一聲,蹲下來捂著腳脖子,男生還沒反應過來怎麽了呢,就聽見小辮子嗚嗚嗚地哭起來。

男生手足無措地站在她旁邊,喏喏地小聲勸,“別……別哭了,我錯了還不行……你到底怎麽了嘛?”

小辮子正哭得爽快,理都不理他。

這時候其他孩子也趕上來了,順著小辮子姑娘的手一看,好家夥,腳踝上已經腫了個包,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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