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護社會治安，把違法犯罪阻擋在他們的生活之外，所以他們不需要每一個人都學會握槍，也不需要每一個人都學會擒拿格鬥，他們不需要沖鋒在第一線，為了過上兩天安穩的日子而去跟犯罪團體殊死搏鬥。”

“可是……萬一呢？萬一出了什麽意外呢？讓明輝了解真相，這樣他面對變故的時候也不至於驚慌失措，他就能靠自己保護自己，也不會因此而牽累別人，說不定還能幫上什麽忙……”白雨語氣很急促，都有點語無倫次了。

那邊，嚴翊的臉色變得更加灰敗。

黎友煥註意到嚴翊的緊張不安，他果斷阻了白雨的話，笑道，“你這小丫頭，年紀輕輕的，哪裏來這麽多憂慮，小心生出白頭發來。”

白雨一噎，“這……我這是未雨綢繆……”

黎友煥點頭，“我知道你的意思，即使是神也不可能眷顧每一個人，總有遺漏的地方，危險是無孔不入的，就像潑了盆水在地面，水流一定會找到縫隙往下滲。可是這樣，保護者的存在就沒有意義了嗎？他們已經盡最大的努力在排缺堵漏了，你不能因為’萬一’的錯漏而否認保護者的所有作為，這樣很不公平。”

白雨頓了頓，她微微低下頭，腳尖又習慣性地在泥地上碾來碾去。

黎友煥繼續道，“你一時肯定想不通，沒關系，很多人都覺得警察愛說大話套話，關鍵時候不頂用……當警察這麽多年，流言蜚語聽得也多，我早習慣了，畢竟我並不是了讚譽才來當警察的。就像父母保護孩子、長輩保護幼兒，有的人豁出一切保護所愛的人，其實根本沒有要求任何回報——即使他們的努力有可能並沒有得到理解。”

他再次晃了晃手上的信件，然後把它遞給了白雨，“喏，你不是要看信嗎？”

白雨伸手接過，但動作很僵硬，她還沒從黎友煥的話意中回過神。

黎友煥又瞟了眼嚴翊，似乎自己最後的那段話起了作用，嚴翊的神色恢覆了正常，雖然看白雨的眼神依然十分覆雜。

黎友煥知道自己再待下去就多餘了，他輕聲笑了笑，又搖了搖頭，轉身去檢查埋屍的坑穴。

白雨捏著信站在原地，她知道黎友煥已經走了，但她忽然之間不敢動彈，她的耳朵尖尖地豎著，不放過身後一絲一毫的動靜。

她也確實聽到了，是那種男式休閑鞋踩在泥地上的聲音，因為鞋底很軟，腳步聲幾乎察覺不到，但白雨就是聽見了。

後面的人漸漸走近，白雨差距他們的心跳和呼吸居然都是重疊的。

手指上傳來力量感，白雨的脖頸仿佛突然間便生銹了，低頭的動作十分滯澀——她看見嚴翊的手指從她臂彎內穿過，想要抽走她手裏的信紙。

白雨沒有挽留那封信，順從地讓嚴翊拿走它，但她跟著嚴翊的力道轉過身 ，顫抖著眼睫正視他的雙眼。

嚴翊看起來沒什麽異常，一對眼瞳漆黑得如同夜幕， 但並不讓人覺得寒冷，裏面有星星點點的光亮，將他的視線柔化得異常平和。

“我……”白雨動了動嘴唇，喉嚨幹澀促使她想要咽口唾沫，可惜嘴裏也同樣幹燥，“我不是不信任你，我只是害怕，害怕上次的事情重演一遍，所以我想，如果我能夠知道得多些，我能做的也就多一些，萬一……”她意識到自己又說了“萬一”，連忙住嘴，她明白自己這樣實在是過於杞人憂天，但又總是忍不住會去想，去使勁使勁想。

“我知道你害怕。”嚴翊的呼吸噴在白雨臉側，“創傷已經造成，你內心經歷了什麽我無法想象，很遺憾我沒法替你消除這種憂慮，而且這些災厄都是我帶來的，我一直都覺得很對不起你，我想嘗試著彌補，想對你好更好一點，可是好像我總做得很糟糕。”

白雨急急搖頭，“我沒有怪你，也不懷疑你的能力，你已經夠好的了，好到我有時候懷疑你究竟為什麽對我這麽好，而且……”

嚴翊接過她的話，“而且，萬一出了事，該怎麽辦……你一直都在逼自己繞在套裏，我猜，你甚至可能想過，萬一我們的感情出問題了，怎麽辦？我離開你了，或者我不要你了，甚至我跟別的女人在一起了，你又該怎麽辦——你敢說你沒有這樣考慮過嗎？”

白雨嘴唇緊抿，目光游移，嚴翊心下頓時了然，看來他的猜測一點也沒錯。

嚴翊自嘲地笑笑，“我又何嘗不是這樣，每天都做同樣的夢，是因為我每天也在想同樣的事，我也想過你不在了，或者是更糟糕的情況……你感覺到我的焦慮，我也能發現你的不安，這方面來說我們兩個真的是臭味相投，連毛病都一模一樣。”

白雨吸了吸鼻子，山間寒涼的空氣凍得她鼻頭發紅，很快薄紅又蔓延到眼眶附近，“那段時間對我們兩個都不容易。”她頓了頓，又道，“我也想渡過去，忘記一切，但是不得不說那段日子教會了我很多東西，我開始會想一些以前不會去考慮的事。”

“比如？”

“生命啊，人生啊……都是虛無縹緲的東西，沒什麽意義。”白雨忽然笑起來，“搞得就像自己是個哲學家。”

“小丫頭也長大了啊。”嚴翊揉了揉白雨頭頂，這是他跟她在一起後培養的小習慣，他特別享受那種軟毛拂過手心的觸感，如同小貓的肉墊輕輕按在心上。

但小丫頭很快逃開了，“總是老氣橫秋的，你又比我大多少呀。”

“我可比你大得多了。”嚴翊笑著道，“在上一次之前，我還有過一世。”

他願意說了？白雨瞠大雙眼，這對她而言可謂意料之外的驚喜了。

129.謀殺

她當然想知道他的過去！那些他們共同的成長軌跡之外，更隱秘卻更重要的過去。

她想知道更完整的他。

沒想到這時候嚴翊竟然挑著眉笑了笑，捏著手裏的信封又在她眼前晃，“你想知道的也太多了，貪吃鬼什麽都想往嘴裏噻，也不怕噎著，總要一件一件來啊。”

白雨略微糾結了一會兒，湊上去親了親嚴翊的臉頰，就在嚴翊享受地微瞇眼時，手裏的信被猝不及防地搶走。

嚴翊看著她小兔子一樣跑掉，嘴角的笑微微收了收，不過他的目光依舊溫和。

真是狡猾。

不管從什麽方面而言，都太狡猾了。

只能甘拜下風。

不然呢？他能怎麽辦？怎麽辦都不舍得。

在他心裏的早就不止是中學時期一個模糊的剪影，他一開始會因為她偶爾流露出的、與記憶裏不同的特點而驚喜，她漸漸從一幅美好的畫面中走出來，變成立體多面的，有了自己的性格、癖好和習慣。

再後來驚喜又變成了驚訝，她內心的想法覆雜多變，這種變化總是遵循一定的軌跡出現，就像每天的雲霧變化、雨打風吹，不是什麽壯觀的異象，但如果像攝影師或者畫家一樣，懷著發現的心去仔細觀察的話，又會從細節處發現很多寶藏。

有時候驚訝還會變成震驚，就像剛才，她在突兀之間展現出自己另外的一面，不再那麽乖巧討喜，嚴肅正經得仿佛換了個人。

嚴翊確實一瞬間被挫敗了，白雨那種迫切的危機感全都來源於恐懼，而恐懼的根源都是由他親手帶來的。嚴翊簡直無地自容，他覺得她每一句話都戳在心上最脆弱的地方，尤其是當她不敢轉過來面對自己時，嚴翊竟然想，完了，結束了，一切都完了。

但她依然轉過來了，笑著說話，笑著坦誠內心。

她一直都比他勇敢。

如果說他們兩個誰缺了誰就活不了，最絕望的那個一定是他。

……

……

信是證物，在齊明輝帶來警察前馬上就得還給黎友煥，反正跟嚴翊來日方長，只要他想說了，哪天聽都一樣，白雨不用怎麽糾結就做出了選擇，她避到一邊，接上之前看過的段落，飛速閱讀。

“何川居然要我殺人！

可能是顧及著我上司還在外面，何川沒說這麽直白，當時的用詞是我還清楚地記得：工作需要，他必須有一個合法而且合理的身份，制造一個身份雖然很容易，但是沒有社會背景和親屬關系很容易被識破。

最成功的假身份是什麽？當然是成為一個真實的人。

選一個合適的人，讓他消失，然後成為他。

何川選中的是彭餘椽。

這個選擇挑不出任何毛病，彭家只有夫妻兩個在北山城打工，兒女全都送回老家讓老人代養，為了節省路費夫妻倆很少回去，只每個月寄點生活費回老家，我還記得有一次彭餘椽抱怨，過年回家的時候小女兒竟然不認識自己，只顧抱著親哥哥的大腿哭。

這樣社會關系簡單的兩口子，沒背景沒朋友沒關系，最適合偽裝和隱蔽。

我聽到這個考驗的時候嚇壞了，我只是個工薪階層，偶爾對上層社會有稍許幻想，但我從沒想過要殺人！我在腦子裏來來回回地想，只是要一個身份而已，為什麽要殺人呢？還有很多合法的方式可以做到這一點。

後來我明白，方法確實是有，在他們那個神秘的團體內，何川還有許多的同類，他們分散融入世界各地時，會用各種各樣的方法獲得真實身份，但是何川偏偏選了這一種，不知道他具體怎麽想的，但我當時從他眼裏看到了興味。

或許他覺得用另一個人的身份生活是件很有趣的事，我完全不能理解，但是我不得不屈服。

錢，錢，錢……一切都是錢鬧的。

何川當著我的面打開了保險櫃，只要我答應幫忙，裏面的一切都是我的，

全是現金，嶄新的！用紙條捆成磚形，一疊一疊整齊碼在保險櫃裏，何川甚至拿出驗鈔機說我可以當場驗，驗完立刻就能放進我的公文包，讓我帶回家。

100萬，這在十五年前是個很恐怖的數目，當時房地產還沒開始飛漲，這錢已經夠買兩三套位置條件都不錯的商品房了，我的妻子和兒子未來能好過很多，何況，何川只是讓我幫忙而已，並沒有喊我直接動手……

我提著錢袋離開的時候，就跟夢游一樣……我知道這種說法在現在看來一定讓人覺得特別假，就好像在為自己脫罪。不過我很清楚自己十惡不赦，既然已經打算揭露真相，就沒必要繼續藏著掖著，我保證寫的一切都是真實的，包括我的言行和想法。

言歸正傳，為了避免夜長夢多，第二天何川就叫我想辦法把彭餘椽約出去。我跟他有一個共同的愛好——遠足，以前關系還好的時候，我經常帶著兒子阿虎跟他一起去。

今天我知道情況不對，本來不想帶阿虎，但何川說帶著孩子彭餘椽不容易起疑，他堅持把阿虎抱上車。

可能小孩子的感覺比大人敏銳很多，阿虎一向很乖，不是那種見到大人就胡鬧博取註意的孩子，那天阿虎卻忽然大吵大鬧哭個不停，扒在車門口使勁踹腿。

何川沒能把他塞進車廂，氣得罵罵咧咧，我急忙借此機會把阿虎送回家，而何川怕誤了時機，也沒追究，就我們兩個上了路。

我們驅車趕往後山公園，彭餘椽已經等在那裏了，跟約定的一樣，他帶著妻子楊秀銀一起。

彭餘椽見到我，態度還是不冷不熱，倒是他的妻子很熱情，很久之後我回想起那天的事情才發現，應該是因為楊秀銀的規勸彭餘椽才答應赴我的約，因為彭餘椽的工作一直不太順利，楊秀銀想讓我們重歸於好，可能會對彭餘椽的社交和工作有所幫助。

她當然沒有壞心，卻在無意中害了他們一家。

事情進展得不太順利，何川當時還是個新手，任務經驗很少，沒能一下勒斷彭餘椽的頸椎骨，楊秀銀一個瘦弱的女人突然爆發出了驚人的力量，半爬在何川背上，對著他又打又掐又咬。

我被這場面嚇得癱在地上，一開始以為簡單放個風就能解決的事情，居然搞得這麽慘烈，周圍的草木都被他們三個踏平了，滿地狼藉。

何川慘叫著叫我幫忙，‘動手啊！你的錢不想要了嗎？讓他們跑了，他們能放過你？！’

我如夢初醒，抓起何川準備的開山刀沖了過去。

我連雞都沒殺過，更別說殺人，根本掌握不好力道，第一刀砍在楊秀銀的背上，剛好是最硬的那塊骨頭，反震的力道把刀彈飛了，我也被他們三人的拉扯掀翻在地。

不過那一刀也讓楊秀銀松了手，何川好像終於找到了點狀態，麻利地擰斷彭餘椽的脖子，又從地上撿回開山刀，往倒地的楊秀銀身上砍。

何川下手比我重得多，可能是楊秀銀往他脖頸上咬的幾口激發了他的暴戾，他一邊罵著臟話一邊揮刀，直到楊秀銀再也無法動彈。

場面很血腥，到處都是鮮紅的液體，鼻子裏總能聞見一股鐵銹味，跟鋼鐵廠年久失修的庫房一樣的味道。

我跟何川合力把屍體處理掉，就埋在遠足的步道上，這條小路是我跟阿虎以前爬山的時候發現的，但是從今往後我再也不會來了。

做這些事的時候我的內心居然平靜，一點波瀾都沒有，可能我內心深處也是一個跟何川一樣的變態。

何川像完成了一件很榮耀的事情，他說，這是行動組的成員訓練畢業後都要接受的任務，無論用什麽方法，必須憑自己的能力在一定期限內獲得合法身份，否則就會被認為能力不合格而遭到清除。

’光榮戰線’——我終於聽到了他所謂組織的名字。

我麻木地聽著他炫耀，炫耀自己的訓練成績，炫耀行動組的能力和權限，就連殺人也能炫耀，他認為那是擁有力量的證明。他可能在哪個山溝裏待久了，充滿了無限的豪情，他甚至讓我加入他的小組，一起幹一番事業，只要任務完成得滿意，上級會給他越來越多的權柄，甚至能操縱一城的生死、一國的興衰，如果我願意跟他做事，他可以跟我分享權利。

當時大洋彼岸的阿非利加洲，有些小國正爆發大規模戰亂，何川說，背後指揮的人是行動組上一屆的成員，可以算作他的師兄，他也想成為那樣的人。

何川說這些話的時候，精神明顯不正常，雙眼亢奮得通紅，滿身是血卻都不肯擦一擦。

我覺得我見到了一個惡魔，活在人間的惡魔。

下山的時候我不願意說話，我怕一張嘴就會吐出來——雖然我那天其實什麽都沒吃。

因為沒有立刻答應加入，何川一路都不太滿意，他把血淋淋的兇器扔給我，讓我把開山刀處理掉。他肯定是故意的，我現在已經成為幫兇，這樣我就再也沒法把他的事情說出去了，而且他知道我的家庭，認識我的妻子和兒子……

當時我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錢，我當然愛錢。

但是我知道，這一步行差踏錯，我已經被他拉入渾水，不可能獨善其身。

我的妻子和孩子很可能會因為我而惶惶不可終日，如果我有一天因為殺人而被逮捕，他們也將頂著惡名被人指點一輩子。

我決定逃跑。”

130.流亡

現在想起來逃跑可能不是最好的決定，但當時我想不到別的選擇。

我走得很匆忙。

那一百萬對我來說成了燙手的山芋，我很想快點找個方式處理掉它們，一把火燒掉可能是最好的方式，但誰會舍得？畢竟我為它們賠上了我清白的人生。

我將所有錢留給了我妻子，然後給她留了一封信，告訴她帶著阿虎躲起來，桐花巷的老房子我沒有賣，這幾年那裏漸漸成為北山城被遺忘的角落，那裏雖然牛鬼蛇神雲集但是也很方便躲避一些視線，我把鑰匙也留下了，並告訴她必要的時候可以去那裏。

然後我一個人上了山，挖出了彭家夫妻的遺骨，兩具遺體早已經臭不可聞，我即使帶了兩層口罩也差點被熏暈過去，高度腐爛的臉直到今天還會出現在我的噩夢裏。

我把屍體埋藏的地方換了個位置，就在後山公園的深處，有條小徑通往最高點的氣象觀測站。我看過新聞，觀測站正在籌建新址，舊的正要廢棄，埋在這裏應該很安全。

開山刀我帶走了，這上面有我和何川的指紋，還有彭家夫妻倆的鮮血，這是鐵的物證。

我打電話告訴何川，如果他不想自己的所作所為曝光出去，就不要騷擾我的妻子和孩子，讓他們好好生活，我會一直在暗處盯著，一旦他們出事，我不介意把所有的東西拿出來曝光。

因為長期跟何川混跡，我對光榮戰線內部也稍微有些了解，行動組每個人都必須有合法的身份，並且這個身份在被需要的時候必須貢獻出所有力量為組織服務，時限內沒有獲得身份的人會遭到清洗。

行動組不是暗殺組，只有蠻力沒有腦子的人是無法勝任的。

何川接到我的電話快氣瘋了，他大聲叫嚷著我背叛了他，然後咬牙切齒地說，他一定會殺光我的全家，而且會讓我親眼看著家人去死，他會一刀一刀割掉阿虎的肉，剜下我妻子的眼睛，然後……

我都不知道殺人還有這麽多花哨的法式，聽著他的描述我的腳心都涼透了，我幾乎就要跳出去妥協，跪下來抱著他的腿痛哭流涕，說我錯了，別傷害我的家人。

可是我的威脅起了作用，何川確實沒有異動，他甚至沒有靠近過我家附近，似乎他知道我就躲在暗處，而且好像他也在忌憚著什麽。

我躲在陰影裏觀察了一陣子，發現何川的身邊出現了一個女人，他們已經開始使用彭餘椽夫妻的身份生活。一開始我以為那女人是他的搭檔，後來覺出不對，他對女人有些忌憚，那女人應該是他的上級，或者是他的監視者——也可能他們雙方互為監視者。

他們搬了家，調了崗位，我從前的上司也被何川收買，好像何川即將頂替我的職位。

彭家的一對兒女也被從老家接過來，兩個孩子剛剛失去了奶奶，兩手空空地站在北山汽車站，陌生地望著前去接人的’楊秀銀’。

我很可憐他們，要跟殺害父母的仇人一起生活，就連他們奶奶的突然病逝恐怕也很有問題。

這兩個孩子的悲慘境遇，我身上至少也有一半的責任，我有心想幫幫這兩個孩子，但這時候我的妻子突然幫了一個倒忙。

因為我很久沒回家，音信全無，又留下那麽多來歷不明的錢，她一直以為我出事了，忐忑地等了幾天後，她終於按捺不住，去報了警。

我還不想這麽快被找出……何川一直在抓我，他已經有權限動用下層的行動小組，我好幾次險些被抓。頂替’楊秀銀’身份的女人似乎知道了什麽，但她選擇幫助何川隱瞞失敗，我猜測他們兩個一定做過什麽交易。

我越發明白，只要我躲藏在暗處，何川就會投鼠忌器，可一旦暴露出來，我和我的家人都會面臨生命威脅。

北山城不能待了，我很快離開了這座城市。

有很多年，我都在各個城市之間流浪，公園和街頭是我最長待的場所，我跟其他流浪漢一樣乞討、撿垃圾，但跟別的流浪漢不一樣的是，我還得時刻警惕著，隨時準備逃離追殺。

為了自保，我也殺過他們的人，越殺越熟練，只要拼著不要命，這些受過訓練的亡命徒似乎也沒我想象的那麽可怕。

我受過幾次傷，也好幾次險些丟命，但更快的，我發現殺人其實不是很困難的事情，我跟何川當年做的一樣，殺了人，然後把屍體藏起來，自己再悄悄地轉移到別的城市。

因為死亡人員越來越多，何川的行動再也瞞不住，他應該是被上級懲罰過，中間有幾年追殺的力度明顯大不如前。

我以為他們已經把我忘了，便生出回家看看的念頭，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兒子，不知道妻子把他照顧得怎麽樣，一定已經上學了，那小子從小懂事，腦瓜也很靈，學習一定不用旁人操心。

回到熟悉而又陌生的北山城，我找遍了他們母子可能會在的所有地方，可是那些房產好像都變賣了，裏面已經換了完全不同的住家。

最後我抱著試一試的心，居然真的在桐花巷找到了阿虎！

他確實已經長成了一個高壯的小夥子，但是為什麽那麽黑那麽瘦？他吃的那是什麽？為什麽跟我拾荒的時候吃的一樣？從前我留下的錢呢？

還有，阿虎的母親呢？

我沒忍住，出現在阿虎的面前，他不可置信地看著我，問：’你居然還有臉回來？’

我也不可置信，多年不見的兒子見到我的第一面，居然說出這樣的話來！

’你不是跟別的女人跑了嗎？就跟媽一樣！過你們的日子去！老子不想再見到你們！啊哈，看看你這樣，該不會是在外面混得不如意，所以才回來的吧？來來來，跪下來磕個頭，叫一聲爺爺，說不定我還能施舍一點給你！’他放肆地把碗掀翻，裏面熬得發黑的菜汁淌了滿地。

小時候乖巧的孩子不見了，我眼前這個半大少年身上戾氣深重，他這些年到底經歷了什麽？

我居然忍不住哭了，像傾倒苦水一樣，把我這些年的遭遇都告訴了他，包括我是多麽想念他和他的母親。

只是跟光榮戰線和何川有關的事我沒有說，只告訴他我有相當了不得的仇家，我本來以為，這樣還能保護兒子遠離那個骯臟的泥潭——當然，後來阿虎的死證明我錯得離譜。

當時我跟阿虎訴說完一切後，他剛開始還滿臉不屑，漸漸他的神色轉變為驚訝，繼而是崩潰，‘你說的都是真的？！真的嗎？你指天發誓說！騙我一個字你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沒什麽不可說的，本來一切都是事實，我指著天重覆了一遍，阿虎一邊聽一邊跪在地上大哭，這樣子倒是跟小時候有點像了。

我這才從他口裏知道，他母親，我的妻子，早就在十多年前離開了，臨走時帶走了全部財產，並且註銷了我和阿虎的身份資料，讓我們變成不存在的人，這樣黑底就洗清了，她是完全清白的，沒有殺人犯的丈夫，也沒有拖油瓶的兒子——不知道她究竟怎麽做到的，但是我立刻聯想到了何川。

何川許給她什麽好處？

我不知道，也沒有人可以問。

我在北山城留了一段時間，一切都說開以後，阿虎跟我漸漸變得親近了，我發現他不肯上學，氣得打了他一頓，他卻哭著說，那個女人的施舍，他寧肯死都不想要。

我卻從這一點裏發現，我的妻子……我的前妻，她雖然洗了阿虎的身份，可還是花錢替他買了學校的錄取通知，應該還是對孩子有所留戀的，或許她當年只是被逼無奈……

所以我並不恨我的前妻，我不在這封信裏寫她的名字，當年的事情她也是受害者之一，但有些事情我也無法原諒她，就這樣吧，希望她珍惜現在所擁有的一切。

我在北山城待了一段時間，阿虎漸漸收起了身上的戾氣，我每天都督促他去學校，雖然他還是很不甘願，但總歸願意聽人勸，這是好事。我還去找了彭家的兩個孩子，他們看起來過得還不錯，這出乎我的預料，不過我得讓他們知道真相，我特意等到彭家大兒子中考結束後才把信遞過去，希望他能夠承擔得住真相的殘酷。

我帶著阿虎過了一段平靜的日子，就在我以為一切已經平息的時候，跟蹤和追殺又突然接踵而至。

還是光榮戰線，但追殺的力度和級別顯然高了一個檔次，可能是何川升入行動組上層了？記得行動組上層成員每人都有一個正式代號，用顏色代替不同組別，這就意味著成為核心組員了，一旦中間有人身死，就立刻挑選下層人員補上。

我殺了一個行動組的人，代號黑六，當我看到屍體身上黑色的紋身時，我就知道這個地方不能呆了，我本來想帶阿虎一起走，但情況危急到我連回家都不能，我倉促地逃離北山城，再次亡命天涯。

這一次比上一次艱難很多，不止有行動組，還有暗殺組，暗殺組似乎很神秘，從前何川一直向往，但沒有被選中，這令他引以為憾。

暗殺組的手段確實更高明，一次試探後我差點丟了我的右腿，知道不是對手，我不敢跟暗殺組硬碰硬，只能選擇消極逃跑。

確認安全的時候，我會跟阿虎聯系，電話肯定是不敢打的，我寫信，也告訴阿虎該怎麽回我不會被查出來，我們冒用別人家的地址和郵箱，等估計信件差不多要到的時候就提前去郵局門口守著，每個城市的郵局我都只用一次，收到信後立刻轉移。

阿虎給我寄了張銀行卡，他說卡是從特殊渠道獲得的，很安全，往後每個月他都會往裏面打錢，數額不定，少的時候一兩千，多的時候上萬。

他真的是個讓我驕傲的孩子，有了錢我可以做更多事，我去黑市買了武器，偶爾也能改善改善生活，我開始生出一種想法，憑我和兒子的力量，跟光榮戰線對抗似乎不是不可能的事。”

131.死信

“可是我突然收不到阿虎的信了。

我急得不行，身後的逼殺越來越緊迫，我卻在擔憂之下趕回了北山城。

阿虎死了，案子都見了報，一個很不起眼的小豆腐塊，它代表我兒子的生命已經從這個世界上消失了。

我一直害怕的一天終於到來了。

何川！一定是他！

他這麽多年追殺我，不就是為了徹底掩藏自己的失敗嗎？他一定是等得太久，久得都狗急跳墻了，他難道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換取我家人的平安嗎？如今我兒子也沒了，難道我還會怕他嗎！難道我還會怕死嗎！

我要他償還這麽多年欠的所有債！血債血償！

我把這些寫給看信的人，你們可能是阿虎的朋友、同學，也可能是警察、記者，我保守了十多年的秘密如今不再是秘密，寫完這些我也很激動。

光榮戰線，那是一個很隱秘的組織，一般人看不到它，但不代表它不存在，它暗中操控的事務之廣泛超出你們的想象力，或許你們會因為看過這封信而卷入殺身之禍，我在此給你們提前道一個歉。

可其實我更希望，你們能把我所寫的事情公之於眾，世人需要警惕了，那個罪惡而且黑暗的組織應該被曝光在天光之下，讓全世界都看清楚它的罪行，別讓它的爪牙再控制更多的人，我的人生已經被它毀了，但願我是最後一個。

在這裏，我一定要給彭家兄妹倆道個歉。

對不起。

最後，祝你們所有人平安度過這一切。”

……

……

彭幼珍躺在床上，她的眼淚已經流幹了，每次眨眼都會疼痛難忍，最後只好學死魚一樣鼓著眼皮，死死盯著天花板。

彭曉軍擔心得轉來轉去，在床邊圍著問長問短，他的焦急是真的，眉梢眼角都透著關切，雖然這種關切很笨拙，但彭幼珍突然不嫌棄他了。

當然她嘴上一說話，還是多年的習慣，“別再繞著我轉了，我頭暈，讓我靜一靜吧，你就不能歇會兒嗎？”

“我……對不起，我不該瞞你……這麽久。”彭曉軍低下頭，滿臉愧色，“我本來想，等一切都準備好了，再告訴你真相……”

“什麽時候能準備好？”這種情形下，彭幼珍幾乎要被他說得笑出來，“聽這種’故事’，我一輩子都準備不好。”

彭曉軍不敢再說話了。

他焦慮地站起來，四處轉了轉，眼角餘光突然瞥見了門，他疾步走過去，握著門把使勁轉。

門一點面子都不給他，毫不松動。

彭曉軍回頭，對彭幼珍道，“別……別急……我試試能不能把門撞開。”

“我不急。”彭幼珍瞧了他一眼，又看回天花板，她的眼睛一轉就疼，想要看什麽東西的時候只能用脖頸牽動腦袋一起轉，僵硬得像個木偶。

而且眼不見心不煩，看不見彭曉軍，她的腦袋也就不會那麽疼了。

盯著天花板的裂痕，聽著彭曉軍笨拙撞門的聲音，彭幼珍在心裏數數。

一，二，三，四，五……

十八，十九，二十，二十一……

四十六，四十七，四十八，四十九……

“夠了！”

彭幼珍忍無可忍，坐起來朝彭曉軍大吼，“你不會疼嗎？撞了這麽多下都不起作用，不會停下來想別的辦法嗎？”

“幼珍……”彭曉軍手足無措地站定，兩手手指筆直地貼著褲縫，“我，對不起，我太笨……沒能保護好你……”

“別說話了！”彭幼珍跳下床，她躺得有點久，又哭了太長時間，頭重腳輕差點摔個倒栽蔥，不過她很快穩住，掙紮著朝彭曉軍走過去，兇狠地扯開他的衣袖。

彭曉軍的皮膚很蒼白，是那種不健康的死白色，手臂上大片的青紫十分奪眼，就像把整只手塞進不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