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回家,踩著凹凸的鵝卵石,感覺呼吸都輕松多了。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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腿已經酸麻難當,下半身血流被阻,一陣一陣發冷,寒意還在順著血脈往上半身蔓延。

身體的不適暫時壓過了內心的不適,她不得不慢慢站起來,等著血液慢慢回流,忍耐著肌肉間那股螞蟻噬人般的酸麻感,慢慢的,她似乎將剛才糾結的事物拋諸腦後,她抖抖手,又甩甩腿,調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自以為不會被人看出什麽異樣來,這才準備回前面小吃店去。

可她剛轉過身就定住了。

嚴翊就站在她身後。

不知道他已經站了多久。

113.攤牌

白雨慌了神,往後退了兩步,然而這小院沒給她足夠寬敞的空間,她差點被隔水石坎絆倒。

嚴翊眼睜睜見她滑得趔趄,卻沒跟往常一樣急急忙忙來拉她。

他站在原地沒動,襯衣袖子高卷到胳膊肘,雙手還濕著,水滴從他手指尖上凝聚成珠。

白雨甚至聽到了那滴水落到地上的聲音。

“滴答”。

然後碎成無數瓣。

“嚴翊,我……”白雨張了張嘴。

她該說什麽?她該說什麽!

“我都聽見了。”嚴翊卻先開口,音色很沈。

白雨垂下頭。

“對不起。”她輕聲說,“不該瞞著你的。”

她沒看他,但感覺到他正在蹙眉,感覺到他鼻腔裏粗重的喘息,感覺到他身體緊繃,青筋暴起。

“對不起。”她喃喃地,反覆說這三個字。

“不要道歉!”

嚴翊忽然一手叉腰,另一手按著額頭,手上的水液抹得滿額都是,“你沒有做錯什麽,不要向我道歉。”

白雨訥訥,“嚴翊……”

嚴翊又不說話了。

他開始來回踱步,一會兒仰頭望天,一會兒垂頭拄墻,眉頭緊緊蹙起,中間露出數道深深的川壑。

白雨受不了這樣的沈默,“你說句話吧,別這樣。”

“我沒什麽可說的。”嚴翊卻不看她的臉。

白雨忐忑不安,之前她以為他會發火,罵她吼她,說她言而無信橫沖莽撞,這些她都認!她已經做好挨罵的心理準備,甚至準備好在他罵得差不多時,流兩滴眼淚,再撒著嬌求兩聲,這事說不準就這麽過去了。

可嚴翊都沒有。

他背靠著門墻,身體慢慢滑坐下去,坐到院子裏的隔水石坎上。

“白雨,我真的不懂你是怎麽想的。”他從胸腔中呼出一口濁氣,白色的煙霧在陰冷的空氣中緩緩蒸騰,繼而消散。

白雨真的有些怕了,她過去,想坐在嚴翊身邊,可是他卻毫無預兆地突然又再次站起身,剛好錯過她向前牽去的手。

她慌不擇路,沖著他的背影脫口而出,“我記得所有的事,我是說……死之前的事。”

嚴翊緊緊閉起眼,過了會兒,重又睜開。

他嘴邊泛起笑。

“早猜到了。”

“你也一直記得以前的事,是嗎?”白雨沖過去,緊緊攢著嚴翊的袖子,將他的袖口都捏成了麻花,“嚴翊,我知道你在想什麽,你怕一旦牽涉其中,就會身不由己,所以你才對阿虎的事情這麽冷淡,明明阿虎是你朋友啊,明明你不是這麽無情的人……”

“夠了別說了。”嚴翊想阻止她,但是他的聲音都顯得有氣無力。

“嚴翊!”白雨哽咽著聲,強忍著不讓自己嚎啕而哭,“可是躲了那麽久,沒用啊!他們像鬼一樣,陰魂不散,所有的事情背後都有他們的影子,阿虎的死肯定也是他們從中作梗,難道我們就這麽坐以待斃?等著他們再一次找上門來把我們炸死?”

嚴翊居然“哈”一聲笑出來了,“你當這段日子的平靜都是撿來的?他們早就來了!從我剛醒過來的時候就已經來了!每天,每一天!周圍都有人在監視!店裏每天九點半都會有個背棕色公文包的男人來吃飯;你家旁邊的自行車修理攤在三個星期前剛換了老板;對面那條街半個月前突然劃了臨時停車線,管理員從早到晚都搬椅子坐在那兒收費——諸如此類一共三十二個人十六個監視點,每天二十四小時不間斷輪班!你,我,我媽,你爸媽,彭幼珍齊明輝,還有所有跟你我有關系的人,都在他們的控制之下!你還要我繼續數給你聽嗎!”

白雨被他吼得怔住,她望著嚴翊,從眼眶紅到眼尾,睫毛顫顫。

她這幅模樣,一向讓他不忍。

嚴翊雙唇緊抿,急促地喘息幾下,偏開頭不再去看白雨,他不想繼續吼她,可也沒打算就這麽跟她妥協。

偏偏白雨居然在這種時候生出些狡猾來,拉著他的手,糯糯地說話,“嚴翊,嚴翊你別生我氣,好好說話好嗎?我……我不知道他們在監視你……”白雨緊緊抓著他,像是怕下一秒他就不見了,“那……你現在打算怎麽辦呀?我很擔心你。”

軟軟的聲音融進心坎,嚴翊只能嘆氣,緊繃著的肩背肌肉慢慢舒緩下來。

“你先回去吧。”

他狠心,使勁抽回自己的手。

“嚴……”白雨還想喊他,卻被打斷。

“先回去!”他聲色嚴厲。

白雨嚇得止住了動作,只能呆怔地站著,看他走進房間,揮手關上門,把院子留給她一個人。

眼眶裏的濕意越來越重,白雨抽了抽鼻子,知道自己再待下去肯定忍不住嚎啕出聲,她飛快折身,從小吃店中間飛快跑過。

她已經盡量躲著嚴鈴華,奈何一家店就這麽大空間,她的模樣盡數落進對方眼裏。嚴鈴華本想叫她,張了張嘴巴最終還是放棄了,眼睜睜瞧著她越跑越遠。

店裏有客人多嘴,問了句,“老板娘,那是怎麽啦?你也不去看看?”

嚴鈴華只搖頭。

過了會兒,嚴翊從後院裏過來,嚴鈴華丟給他個探尋的眼神,他卻也不說話,沈默著忙碌。等天色漸暗,店裏客人只餘零星,再沒活可做,他便坐在店門口,拿過今天的報紙,皺著眉頭刷拉刷拉翻紙頁。

周五的北山日報是最厚的,一疊廣告,一疊娛樂八卦,一疊笑話趣聞——這些東西當真無聊,但嚴翊沒有漏過一條去,他把這份報紙當成教科書,每個標題都仔細地看,竭力從添油加醋和扭曲事實的報道中抽絲剝繭,找出那麽有用的一兩條情報來。

可惜,這都沒什麽有價值的東西。

他順手又往報紙堆裏翻了翻,看看日期,“媽,昨天和前天的報紙呢?”他擡頭問嚴鈴華。

嚴鈴華正坐在一邊繞毛線球,深藍是嚴翊喜歡的顏色,她已經開始準備秋冬給嚴翊添兩件禦寒的毛衣,筐子裏還有幾個鵝黃色的毛線團,是打算給白雨也織一件——外面賣的雖然好看,終究嫌不夠紮實。

聽嚴翊問,嚴鈴華也沒擡頭,“都用了,昨天油瓶不小心被我磕翻,報紙都拿去擦地板了。”

難怪昨天沒見到報紙,還以為送報的小子又偷懶了。

嚴翊隨手扔開其他過期報紙,望著外面的街道發楞。

灰霾的天空漸漸被黑暗吞噬,街上人影越發少了,偶爾有路過店門口的,也都飛快捯飭著腳步匆匆離去。

對面院子的燈火亮了。

街角賣燒餅的小攤推走了。

隔壁的雜貨鋪要收攤了,老板收拾東西時瞥見嚴翊坐在門口,還跟他點頭打了個招呼。

嚴翊喊住他,“老哥還有昨天和前天的報紙嗎?借我翻翻?”

雜貨鋪老板楞了下,朝他指指桌上的一堆雜物,“你自己找找吧,應該在裏面。”

嚴翊找到那兩期,朝老板揚了揚手,“看完就還。”

“嗨,就是兩張報紙,不用還了。”都是鄰裏鄰居的,那老板渾不在意地搖搖頭,關上卷簾門,叼著煙離開。

嚴翊重新坐回小吃店門口,眼看著這兩份報紙也毫無價值,他把報紙折起來正要扔開,忽然瞥見報紙底頁印了條招聘廣告。

“晟永地礦集團有限公司誠聘礦場工人。”

“北山本地人最佳,有礦場工作經驗最佳,招聘人數不限,一經錄取,待遇從優。”

嚴翊瞇了瞇眼。

在陳進金案之後,警方順便摸排了北山城的礦場行業,一堆曾經搞得風生水起的礦場都如驚弓之鳥,個個夾著尾巴做事。

晟永……這個公司名字很陌生,在這風頭大張旗鼓招人劃地,還指明了要北山本地人……有礦產經驗……

記得陳進金案後,那些陳進金私礦上的工人,可都被解救釋放了。

嚴翊猛地回頭,遙望向西城區,那片群山裏有無窮無盡的寶藏和秘密,原本他以為只要自己不再追尋,那些東西就能安靜地深埋地底,可現在……

安熠陽,你到底想做什麽!

“阿翊,進來吧,外面涼了,要不你就多加件衣服。” 嚴鈴華見嚴翊呆楞在門口,出聲喊他。

嚴翊點點頭,慢慢走進店門,才覺得自己身上已經涼得發疼,關節處動一動都能聽見骨節摩擦的脆響。

他聽著嚴鈴華絮絮叨叨,但跟背景音似的,左耳進右耳出什麽也沒聽明白,嚴鈴華見他心不在焉,便也不再多說,只在心裏暗暗嘆氣。

夜深,母子兩人各回各房。

午夜,嚴鈴華的房間關了燈,旁邊的房間幾乎是緊跟著陷入黑暗。

又過了許久,房門忽然沈默著滑開,嚴翊站在門口靜靜聽了一會兒,確認隔壁的呼吸聲已經平穩,他才搓了搓雙手,最後朝店門外看了眼,確認卷簾門已經鎖得死緊。

他搬了把椅子放到院裏,擡腳一蹬,靜悄悄地躥上房頂。

老城區的平房連綿相接,就算有間隔的小巷也並不很寬,十分便於攀爬,再加上夜黑風高無月,嚴翊腳下輕盈生風,很快已經穿過街巷,順著家家戶戶的屋檐快走。

熟悉的小閣樓映入眼簾,淡藍色的窗簾後還透出淡淡的光來,嚴翊皺眉,先隱在暗地裏觀察了一陣,確認四下安全,才慢慢湊過去,屈起指節敲了敲窗玻璃。

裏面的燈光驟然熄滅,半晌也沒人來開窗——她這時候倒知道要謹慎了。

嚴翊湊近玻璃,對裏面啞聲喊,“白雨是我!”

裏面頓了頓,之後腳步聲咚咚咚接近,窗玻璃打開。

“嚴翊?!”

“進去說。”

114.線索

嚴翊剛翻進房間,白雨便把窗緊緊關上,兩層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嚴翊你怎麽來啦?”白雨只穿著睡裙,站在他面前想靠近卻又有些猶豫,連說話也怯怯的,透著股討好的意味。

嚴翊原本是不想這麽早跟白雨妥協的,這次確實是她做錯了,瞞著騙著,想要什麽時候才告訴他真相?現在一切都還維持著表面的平衡,是因安熠陽同樣忌憚他,而他也做出以不變應萬變的姿態來制造對方的懷疑,以圖在兩相試探中爭取時間。

可萬一白雨誤打誤撞碰了這條緊繃的線,打亂了目前的平衡,自己甚至都不會知道究竟什麽地方又出了差錯。

——比如晟永,嚴翊上網查過,這家公司來自外地,總部在上滬城,跟北山城的業務八竿子打不著,這回突然到來,說不定就是蝴蝶又煽動翅膀的後果。

嚴翊真是又惱又氣,然而每一次,他吊起脾氣來準備發火,看著她眼淚汪汪的可憐樣,都不忍,不舍,不想,只能把脾氣都憋回去,把自己堵成個內傷。

而且變化已經發生,或許很快平衡就快要被打破——也可能在看不見的地方其實已經被打破了——這時候再跟她生氣有什麽用?說到頭來還是自己無能,他又怎能把她當發洩情緒的渠道。

嚴翊上前牽住白雨的手,“抱歉,我今天……確實很生氣,但我沒想嚇唬你的,你……原諒我,行不行?跟我說說話,笑一笑。”

聽著他軟和地賠不是,白雨剛剛才消下去的眼淚又冒出來了,她縮回床上,嗚咽道,“你上次才說過你不再兇我了。”

“是我的錯。”嚴翊抱住她,指背摩挲她的臉蛋,“哭過了?還熬夜,這麽不關心自己的身體,以後要是出了什麽問題,熬出病來你可別又哭。”

“你管我。”白雨小小地掙紮,不讓他抱得安穩,雖然一聽他道歉,心裏的怨氣就已經不爭氣地化成一灘水,可怎麽著也要拿個喬撒個嬌,好發洩發洩這幾個小時來的委屈。

“我不管誰管?瞧你穿這麽少就到處跑,以為自己是鐵打的?著涼了生病了,你又要嬌氣地讓人哄,到時候要我怎麽辦?”嚴翊無法,又覺得她身上寒意太重,抓過被子將她嚴嚴實實裹住,繼而將她連被子一起圈在懷裏,這下她掙不開了。

白雨覺得今天自己特別脆弱,因為之前鬧得不愉快,現在他的一點點溫柔都讓她想要流淚。

她把頭使勁埋在嚴翊懷裏,“嚴翊,到底怎麽辦呀?”

這個怎麽辦肯定不是著涼生病要怎麽辦。

嚴翊發覺她在忍耐眼淚,拍著她的肩膀安撫,卻默不作聲。

房間內亮著盞小夜燈,瑩藍的光只照得清桌前一小個角落,嚴翊和白雨的影子全部融進暗色裏,分不清他們身體之間的線條,黑暗中看去就是一團濃重的色塊,好像兩個人已經融為一體。

“為什麽不說話?”白雨等了半晌,沒等來回答,心裏開始著慌,“如果你堅持讓我什麽也不管什麽也不問,我……我答應你就是,可你告訴我,那要到什麽時候為止?什麽時候才能結束這一切?永遠活在他們的監視之下?”

“我不知道。”嚴翊無奈,更覺得自己實在可悲,居然還要她幫自己操心未來,但是現實情況又是這麽覆雜,他打著以不變應萬變的算盤,可算盤外的棋局早在他看不見的時候,就已經天翻地覆。

“你問我怎麽辦,我現在真的回答不出來。自從重新得了條命,一直到現在,你知道他們為什麽不動手?——白雨,他們的目標是我,可是他們又忌憚我,只要我不動,他們就不會動,你們所有人就都是安全的。”他自嘲地笑笑。

差點真把白雨惹哭了,“嚴翊!這不好笑!”

嚴翊雙手捧住她的臉,低下頭去,額頭貼了貼她的額頭,又覺不夠,微往下一挪,吻住她的唇。

他心裏很清楚,安熠陽之所以遲遲不動手,就是因為忌憚他身上的異能,只要他能穩住,安熠陽就不會先開第一槍。

這樣他不用重新回到天生池,便可以牽制住光榮戰線,即便代價是自由,但兩相權衡,這都是值得的。

“總要有解決方案,這是目前最穩妥的方式。”嚴翊摩挲著白雨的唇,輕聲說,“你以為我沒有想過嗎,我想的已經太多了,想得每天晚上睡不著覺,可我找不出既能扳倒他們又能保護你們的方法,只能這樣,只能這樣……”

白雨聽著他的話,使勁搖頭,“這一切,一定都有個原因,嚴翊你告訴我。”

“從古至今,人類自相殘殺為的什麽?”嚴翊苦笑,“權利,地位,財富,力量……不就是這些?”

“不能跟我說實話嗎?”白雨看著他的雙眼。

嚴翊卻又一次沈默了。

他不是沒有考慮過把一切因由說出口,但最後總是放棄,他還沒有做好準備,把自己的過去全都放在天光之下,尤其不是現在,不是這種情景之下。

從上上輩子開始,他就已經不是活在天光之下的人了。

經歷過的陰暗和齟齬,要開口,說給放在心尖上在乎的人聽,真的很難。

白雨靜靜地等了一會兒,見嚴翊始終不肯說話,她有些失望,只能安慰自己:每個人都有不願公開的秘密,何必逼他做不情願的事?

“你不願意說,就算了。”她嘴裏發苦,卻還是笑了笑,“我等著你願意說的那一天。”

“對不起。”嚴翊嘆氣,繼而抱住她,“今天怎麽回事,我們總是在道歉。”

白雨反手,同樣也抱住他,把眼淚鼻涕都蹭到他胸前的衣服上,報覆似的。

“乖啊,我剛換的衣服又得洗了。”嚴翊無奈,拍拍她腦袋,卻把她更往自己懷裏摟。

白雨緊緊抱著他的胳膊,“我不管。”頓了頓,她又再次問他,“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阿虎的事情,既然你已經做了……如果你願意繼續,那就繼續吧。”嚴翊摸著她的背,上下撫動,像是安慰,又像是鼓勵,“我不能動,但你可以,他們對你的監視不會特別嚴格,你只要同往常一樣,來店裏,回家,或者去找明輝他們,不要表現得太明顯,做事的時候,註意一下身邊的人。”

白雨吸了吸鼻子,“你不攔我了嗎?”

“我攔得住你嗎?”嚴翊捏她鼻子,“瞞著騙著都要去,我又不能把你關起來。”

“關起來我也能爬出去。”白雨仰著頭,明明眼圈依然是紅紅的,偏還在犟嘴。

嚴翊拍拍她腦殼,享受手掌心裏毛茸茸的觸感,“給你提供點線索?”

“好啊,快說快說。”白雨拿被子擦擦臉,看他的眼睛晶晶亮。

為了另外一個男人這麽積極主動……

嚴翊突然有點醋,“我怎麽又不想給了呢。”

“男子漢大丈夫一言九鼎!”白雨把手放到他腰側,在癢癢肉上邊一晃一晃,滿臉威脅。

嚴翊捉開她的手,牢牢往被子裏按實了,確認沒什麽風口,才開口道,“阿虎家裏的情況有點覆雜,他父親在他小時候離家,不告而別,據說是因為在外面另有女人,但我一直覺得可能有隱情,具體阿虎沒跟我說過,不過我感覺,他跟他父親一直暗中有聯系。你知道,我跟阿虎以前經常一起打工,他做的活我大部分都做過,有些雖然辛苦,但拿的錢其實不少。我還得給我媽媽賺醫藥費,或者補貼家用,但阿虎一個人,用那些錢能過得很不錯了,別的不說,至少可以搬出桐花巷,在外面租個條件好點的房子。”

白雨問,“他的錢都花到哪裏去了?”

“我以前問過,他說他的錢都攢起來,以後買房子娶媳婦,可我猜,應該是全都貼補給他父親了。”嚴翊分析,“阿虎有時候言語裏提到他父親,能感覺得到他們關系很親近,天然的孺慕之情。”

說到這嚴翊自己也有些感慨,他自己父親早逝,甚至對父親的樣子都沒什麽印象,更沒體會過這種滋味。

白雨想了想,把自己調查阿虎的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不過那天在桐花巷的事情可不敢詳細說,尤其是被流浪漢追殺躲水缸裏那一段,一丁點也不敢在嚴翊面前提,待會兒他又發起瘋來,她還得繼續順毛捋上半天,萬一他又開始鬧別扭,那才叫得不償失。

“我跟明輝都猜,那個流浪漢就是阿虎的父親趙國信。”白雨說,“你看時間上差不多啊,阿虎剛死,房子就重新有人住了,打掃得那麽幹凈,逃跑的時候居然還不忘帶走照片。如果真像你說的那樣,阿虎跟他父親一直有聯系,那阿虎死後,他的父親失去兒子的消息,回家來看看情況,應該也說得通咯?”

“你這樣推測雖然合理,但也不要下斷言,在沒有決定性證據前,什麽情況都可能發生。”嚴翊提醒她。

“這你別擔心,我哪能那麽傻呢,你就放一萬個心吧。”白雨拍了拍他的肩,又問,“那另外,阿虎的母親呢?他母親是什麽情況,還有,為什麽阿虎會是黑戶?那他怎麽上的學?”

115.隱憂

“他母親提得就更少了。”嚴翊說,“在他父親離家後,他母親也拋下他,另外找了個外地的有錢人,因此阿虎對他母親一直心懷怨恨。至於他母親那邊……似乎經常寄錢貼補他,但阿虎從來不肯接受。”

白雨皺眉問,“你知道阿虎母親的名字嗎?”之前齊明輝偷渡出來的舊檔案上雖然寫了葉桂英的名,可警方那邊卻同樣查無此人。

“這個就不知道了。”嚴翊搖頭,“他只說他母親拋棄了他和他父親,改名換姓,他也從不承認那是他母親。”

“家庭矛盾啊。”白雨摸了摸下巴,“可惜不知道名字,警察那邊肯定也查不出真實身份來了。”

“不用查,肯定查不到,阿虎跟他父親的身份都被抹去了,銷了戶,世界上就等於沒這兩個人。”嚴翊說,“他母親為了嫁高門,做得挺絕的,專門出錢找人幹的這事,把所有黑歷史都洗幹凈了,到了外面,依然可以清清白白嫁人,沒人會知道她早已經結婚生子。”

“這居然還是個當母親的?”白雨咋舌,實在想象不出來。

嚴翊摸了摸她的軟毛,“知道外面的世界兇險了吧?為了錢,為了利,有些人什麽事都做得出來。”

“可你說,阿虎他母親貼補過他。”白雨還是習慣性把人往好處想,“會不會,她對兒子還是挺愧疚的,當年做的事她也挺後悔,想要補償阿虎?”

嚴翊嗤笑一聲,“一家人,講究個同舟共濟,苦的時候不肯共患難,這也就算了,不是所有人都受得住那份苦,好聚好散就完了。偏偏她為了自己的前程,把別人賴以生存的船都給鑿了,沒有身份沒有來歷,阿虎連去外地找個短工都難!當時做這陰損事怎麽不見她後悔?到發達了才想起來扔兩文錢打發人,為當年的事情淌幾滴眼淚,要是阿虎接了,她更加可以心安理得:看,就是因為她的機智果決,現在大家才能有得吃有得穿——怕是還要反過來讓阿虎謝謝她。”

白雨聽得直嘆氣,“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

“阿虎之所以能上我們學校,其實是他母親在背後打通了關節。”嚴翊說,“可阿虎性格也倔,怎麽肯受,這在他眼裏完全是種施舍,他母親花的每一分錢都建立在他和他父親的屈辱之上。”

“怪不得阿虎幾乎不來上學,寧願在外面奔波打工。”白雨想起舊事來有些感慨,繼而卻又疑惑,“他母親這麽厲害啊,黑戶入學都能搞定,她怎麽做到的?”

嚴翊答得言簡意賅,“有錢能使鬼推磨。”

白雨本身只是個普通大學生,周圍環境簡單,還沒跨入社會,對社會黑暗面的認知就更少了,這些事聽起來幾乎是電視劇裏才會發生的。

“現在的事情真是刷新三觀啊。”她啃著食指指甲,“其實要我說,這事阿虎的父母都不對,一切的開端還是他父親先拋棄了他們母子,他母親又才……到頭來,最無辜的還是阿虎。”

嚴翊心不在焉地回答她,“誰說不是,家庭矛盾裏,承受苦難的都是孩子。”

白雨貼嚴翊貼得更緊,低聲嘟噥,“我的孩子肯定不會這樣。”

“你說什麽?”

她聲音太小,嚴翊沒聽明白,湊著耳朵去讓她再說一遍,她卻捂嘴笑著不肯再開口。

嚴翊拿她沒辦法,看看時間已經三點多了,催她睡覺,“看你哭得眼睛都腫了,明天早上起來要是生了黑眼圈,我看你再後悔。”

這下好了,他又把人逗毛了。

白雨隨著他的動作倒在雙上,還不忘瞪圓眼睛,“明明怪你啊!你不跟我發火,我會哭嗎?你不半夜來騷擾,我會熬夜嗎?”

怪他嗎?明明他來的時候燈還是開著的!

嚴翊明智地選擇放棄掙紮,他知道那姑娘心裏還記恨著呢,當然得服服帖帖地求饒,“咱們把這一篇翻過去行嗎?不然今天晚上就得繞在這件事裏頭了,雖說確實都是我的錯,可你也別用我的錯懲罰你自己啊,要好好吃,好好睡,養得白白胖胖漂漂亮亮,這樣以後才能讓我後悔沒好好對你。”

白雨笑倒在床上,“伶牙俐齒,嘴巴這麽甜。”

“好了,你快睡,想聽好聽的明天再跟你說。”嚴翊俯身親親她。

“你這就要走啦?”白雨揪著他的小拇指,牽在手心裏一搖一搖,“再陪陪我唄,我可還沒消氣呢。”

“哦,我站著你睡著?罰站啊?就算我再不對,可你這也太狠了。”嚴翊故意翻她個白眼。

白雨往床裏挪了挪,顯示自己很大方可以分一半給他。

嚴翊挑眉。

乖,你認真的?

白雨臉有些紅,不過還是抓著他的手往床上拉。

既然美人如此盛情相邀,卻之不恭,嚴翊就勢往床上一躺,同白雨頭頂頭窩在一起。

白雨笑得歡,把被子也分他一半,又撐起身來伸頭望一望,“你腿還在床底下呢,凍著也不嫌涼。”

“等你睡了我還得走呢,不然明早你爸媽起來,嘿,發現家裏怎麽多了個人?到時候挨打挨罵的是我,你可別心疼。”嚴翊摟著她嘆氣,明明是正大光明的關系,怎麽搞成這樣偷偷摸摸的。

“心疼心疼,咱們小聲點。”白雨湊在他耳朵邊說話,吹得嚴翊耳根癢,身上更癢,很快癢變成了種滋味,是壓抑不得而出的欲望。

嚴翊忍了兩忍,還是拿被子把人給裹了個結實,“給我老實點!”

“哼。”白雨發現他身上很燙,不知想到了什麽,自己臉也燒得慌,好歹知道不要亂撩火了。

雖然年輕男女熱戀之時,發生什麽都是水到渠成自然而然的,不過這情景也太不合時宜了,一點也不夠浪漫。

可兩人都是獨睡慣了的人,現在這麽肩並肩靠著摟著,不說話的時候,都能聽見對方呼吸的頻率,深深淺淺,存在感昭然在目,要真能立刻睡著也是件挺匪夷所思的事。

白雨把頭靠在嚴翊肩窩裏,回想起今天,覺著真夠跌宕起伏,下午她還可傷心了,回來飯也沒吃兩口就跑回房間窩著,前半夜哭得可憐兮兮的,心裏罵了嚴翊一萬句大混蛋大惡棍就會欺負人。

可到了後半夜,卻什麽都不想了,只想永遠跟旁邊這人躺在一起,之前生的那些氣流的那些淚,在他幾句道歉面前蒸發得點滴不剩。

半晌,白雨的唇瓣開開合合,聲音細微,“嚴翊?你睡了嗎?”

“嗯?”

“你……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什麽?”

“如果這次……還像上次那樣,我們還會有下一次嗎?”

“……”

這話問得沒頭沒尾,但是嚴翊聽懂了。

他側過身,緊緊摟住白雨,像要把她按進自己的骨肉之中,“別亂想,不會再像上次那樣了。”

“為什麽我會記得發生過的一切,我最近……老是做噩夢。”白雨悶在他懷裏,“夢見那個島,還有你來找我,還有安熠陽和藍柒,他們……”似乎回憶起了什麽,她的肩骨開始微微顫抖,聲音哽咽。

這讓嚴翊立刻想起她在孤島那時的模樣。

“噓。”嚴翊打斷她,“別想了,白雨,別想了,我在這裏,我們說點別的,那些事情都已經過去了,全部都過去了。”

她之所以能記得原來那些事,一定是異能產生了什麽連鎖作用,可是他一點都不想再讓她沾染那些汙濁了,就是怕她回憶起那些痛苦,嚴翊才刻意沒有提及上一世的過往。

她是最不該記得那些的人。

異能應該從他們生命中消失,他們該有完全不同的人生。

嚴翊吻住她,強迫她從回憶裏抽離,“我知道那些事情對你造成了傷害,要忘記並不容易,可是別怕,無論發生什麽,一切都會變好的。”

“就是你這樣我才怕啊!”白雨使勁搖頭,雙手掐著嚴翊的手,指尖幾乎陷進他皮膚裏,“我在你身邊只是個拖累,上次是我害死你的!萬一這次也……我不想那樣!所以活過來以後我很怕見到你!我根本還不清欠你的東西!”

“這件事我們不是已經說清楚了嗎?”嚴翊溫柔地看著她,像是怕驚動了什麽,“你什麽都不欠我,而且相反,一直都是我虧欠你太多。”

白雨疑惑地望著他,不清楚他話裏的意思。

“白雨,當時的傷痛不止傷害了你,我也是……很艱難才走出來的,知道為什麽嗎?因為我想,還有個笨丫頭在等我,要是我不去找她,她那麽懵懵懂懂的,被人賣了還幫人數錢,這樣下去一個人可怎麽辦。”嚴翊笑了笑,盡量掩藏自己心裏的苦澀,“是你給了我希望,不然我恐怕當時就已經瘋了。”

“可是……”

“還記得我給你講的瓦和房的事嗎?”嚴翊突然問。

“嗯。”白雨輕輕點頭。

“好好記著,別忘了,別再說你欠我,白雨,我不需要你的愧疚,為你做的一切都是我發自本心,因為我……”嚴翊說到這忽然頓了頓,望著面前一雙褐色雙眸,剩下的話脫口而出,“因為我真的很愛你。”

他本以為自己是個內斂的人,有些事情不用放在嘴上說,這麽直白的情話也有些讓人難堪,可事到臨頭才發現,一切都是水到渠成的,把話說出口並沒有他想象的那麽艱難。

說完了,就好像完成了生命中一件重要的任務,嚴翊有點忐忑地看著白雨,等她的反應。

白雨先楞了楞,繼而嘴角一翹,笑得很好看,可是她眼角邊卻又有淚水滑落。

“嚴翊,我……你……你怎麽這麽壞啊!”白雨心跳得飛快,嘴上也結巴,她不知道該說什麽才能表達自己的心情,糾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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