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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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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17 章

玄魔一戰兩方損失都很嚴重,人間波及不多也是眾修士們力挽狂瀾。如今魔族已敗,幾大域主皆以伏誅,玄門也松了一大口氣,彼此都知道這是休養生息的時候,在邊境之處更是加大了防禦。

聞鶴跟著沈平治回到了汝平山劍來峰,劍來峰的一切變得熟悉又陌生。

此一役後,整個汝平山都沈寂了下去。

雖然是九州第一大宗門,但這次大戰後,赫旭城的損失實在不小。沈平治回山後傷勢未愈便馬不停蹄地處理宗門事務。

偌大一個宗門每天事情繁瑣又多,身為沈平治唯一一個弟子,聞鶴自然也是忙地腳不沾地。

白日裏辛勞忙碌,到了夜間萬籟俱寂時,心中的孤寂便會更加明顯。

聞鶴的枕頭便放著撐花傘,傘身潔白透亮,在月光下熠熠生輝,靈光在傘身上流動。

這把傘方修覆好的時候還沒有這般靈氣充沛,隨著聞鶴使用的次數越多,加之它的傘骨乃是女媧石,蘊養神魂的同時也蘊養劍身,不知不覺中,撐花竟快有神兵利器的模樣了。

顧文青的神魂被吸入傘中也有段時間了,對方只在剛進入的時候有些反應,現在安靜地好像傘中什麽都沒有似的。

聞鶴心中很是焦急這樣的安靜,水明月安慰他顧文青的神魂本就經受不住真佛降身那一遭,早就被佛光沖的七零八落,修養個幾十年上百年都有可能,讓他且放寬心好好修煉。

聞鶴聞此言只能靜下心來將心思都放在宗門事務上。

待門內一切平定,沈平治再次宣布閉關,門內大小事宜交給了聞鶴。

雖然門內事情繁瑣,但聞鶴處理的有條不紊,加上有眾長老幫忙,聞鶴身上的擔子也並沒有那麽重。

白駒過隙,等沈平治出關重新接手赫旭城的時候已經過去了十年之久。這十年裏,魔氣所殘留的困擾雲消雨散,九州宗門方興未艾。

沈平治出關一事只有聞鶴知曉,聞鶴一早便在門前恭候,因沈平治為人不喜熱鬧,因此未通知門中其他人。

劍來峰頂設了一處摘星臺,聞鶴之身立在摘星臺上等著沈平治出關。

摘星臺上雲霧縹緲,疾風獵獵,聞鶴只不過站了須臾,他梳得一絲不茍的發冠已被吹散出許多發絲。

忽地疾風驟停,摘星臺上時空撕裂,一道縫隙從空中打開,身著深藍長袍的沈平治從內踏足而下。

十年的光陰在修道之人的臉上並未留下任何歲月的痕跡,倒是沈平治周身的氣息變得柔和多了。

曾今的他是九州無情道第一人,凜冽而冷漠,現在的他更具宗師模樣,定定一站便叫人仰望。

聞鶴上前行禮,“師尊。”

“辛苦了。”沈平治拍了拍他的肩膀。

“如今師尊回來了,徒兒也該完璧歸趙。”聞鶴奉上掌門令。

他這舉動讓沈平治面皮一僵,本來還以為自己的徒弟是想自己呢,結果這小子是迫不及待將掌門的職責交出去,他好撂擔子。

沈平治輕咳一聲,十年前自己還能用重傷的理由閉關,現在又能用什麽理由呢?

主要是這個赫旭城的掌門他也做夠了,本來想借此交給聞鶴算了,可他這迫不及待地樣子怕是強迫他接了這個擔子,對方反而心有怨懟。

沈平治伸手接過掌門令,“隨我去個地方吧。”

聞鶴點頭跟上,兩人乘了靈舟往萬佛寺而去。

歷經十年,萬佛寺再次香火鼎盛,信眾無數。聞鶴和沈平治到此的時候,寺門外排隊上香的人數不勝數。

十年前玄魔一戰,眾人皆見真佛現世,從那之後,萬佛寺香火不斷,慕名前來上香的信眾源源不斷。

聞鶴跟在沈平治的身後,兩人得了寺中小沙彌的接應方不必去和門外那些凡人一樣等待入門。

寺院內禪香濃郁,聞鶴才站了一會兒身上便沾染了這香氣。他與沈平治兩人走到大雄寶殿之前,遙遙看到上位坐著一名大約十歲的稚童,對方雖然容貌稚嫩,可氣質老成,坐在主位之上為眾人講經的樣子頗有當年提燈大師的風采。

聞鶴認得他,他是萬佛寺新任佛子,在佛學上極具天賦,短短三年便聞名九州。

沈平治遙遙望著對方,什麽都沒有說轉身離開。

聞鶴知他是想到了提燈大師,據說沈平治幼時便認識提燈,兩人雖相距甚遠,但交情匪淺。

沈平治撚了下扶珠劍上墜著的佛珠,望著懸浮於空中的金光寶塔,胸中郁氣疏盡。

世上道有千萬條,可一直悶頭走下去的人有多少?

提燈他得了自己的道,一路無悔,他亦不必為其惋惜。

聞鶴看見沈平治在萬佛寺中穿梭,似是在緬懷什麽。直到走到昔日提燈屋前才駐足。提燈的舊屋已經封存,他站在屋前擡首靜默了片刻,扯下墜在劍穗上的佛珠放到窗臺上,而後離開。

聞鶴欲跟上,只聽對方道:“你不想接赫旭城的擔子便下山去吧。”

聞鶴怔怔然,隨後又跟上對方的步子。

沈平治側首看向他,眸中帶了點情緒,“你這是要跟為師回去嗎?這可是你自己的決定!”

聞鶴無奈嘆息,“師尊,讓弟子下山總要讓我收拾下行禮吧?”

聞鶴回了劍來峰簡單收拾了些行禮準備下山,正常用具他芥子空間裏都有,主要是回去帶上撐花傘和畫。

黑羽在那次大戰中靈力耗竭,自那之後這幅畫便成了一副普通的畫,哪怕聞鶴輸送了許多靈力,黑羽依舊沒有要醒來的趨勢。

顧文青亦是如此。

他收拾好行禮後拜別了沈平治,在宗門登記後便下了山。

九州茫茫,聞鶴站在山腳下迷茫了瞬間便朝離州而去。那裏有他名義上的養父母。

他這十年裏甚少聯系對方,蓋塵緣易結不易解。加之自己知道他這麽多年來的供養皆來自顧文青之後,他對那對夫妻的情感也算放下。

不過放下是一回事,還掉因果又是另一回事了。

離州緊靠巽州,其繁華程度僅次於巽州。離州城門外人流不斷,聞鶴排了許久的隊才隨著人群進入離州城。

雖然現在魔族已經大不如從前,但經歷了十年前的戰爭後,九州玄門萬不敢掉以輕心,生怕還有漏網之魚藏在暗處休養生息。

畢竟盤霧的能力他們都是見識過的,一個魔竟然可以掌控一個修士的身體!

入了離州城,城內街道開闊,行人不斷,貿易往來更是熱鬧非凡。

聞鶴找了間離周家鋪子近的客棧住了下來,準備來日拜訪周家。

時隔三十多年,周薪與其夫人蘇荷初兩人已經擺脫了佃農的身份,自己開了一家米鋪過日。

米鋪生意一般,但養活他們一家也夠了。

聞鶴入了屋子,推開窗便能看見對面的米鋪。米鋪裝潢簡單,只在門口掛了個“周家米鋪”的招牌。整個鋪子瞧不見一個人影,過了會兒一個手挎著籃子的婦女進了鋪子,櫃臺下才冒出個躲懶的人影。

見此情此景,聞鶴不由嘆息。他已算到周家最近會有一場劫難,只是他現在一時不知怎麽在即能幫助他們又能不觸發別的因果的同時解決掉這件事。

聞鶴反身上塌開始打坐,他留了一絲神識去留意米鋪的動靜。

正入定中,聞鶴忽聞一絲沈吟。

他警惕地環顧四周,想找到這聲音發出的源頭,最終視線落在了枕邊的撐花傘上。

聞鶴心臟一動,卻又遲遲不敢相信那聲音是撐花傘中發出的,生怕自己只是朝思夜想產生的幻聽。

如果只是空歡喜一場,那他寧願不要歡喜。

“呃......”撐花傘內再次發出一聲低吟,聞鶴發誓他這次絕對沒有聽錯!

聞鶴又是激動又是緊張地湊到撐花傘前。天知道他等這一刻等了多久。

他日日都被這件事所折磨,以至於這十年內同門弟子們功力大有精進,而他卻止步不前。門中長老們都以為他是被門內瑣事受累才導致境界停滯,對他多有愧疚。平日裏若是底下弟子去秘境得了什麽好物獻上都會讓他先挑。

聞鶴自知自己的心結在哪,自然不敢受那些心意。

此番沈平治讓他下山多半也是讓他出去看看,亦好好想想自己的心結。這才剛下山,顧文青的神魂便有了動靜,也是讓他激動萬分。

只是這兩聲之後撐花傘又沒了聲息,聞鶴的心再次落了下來,但他已不再像之前那般焦急。

他手一揮,那具龍身便出現在床榻上。

這龍身是提燈當初讓他好生保管的,他保管的很好。

龍身上覆著一層薄冰,對方俊美的臉並無半點瑕疵,闔眸的樣子好似在冰中沈睡一般。

聞鶴將撐花傘放到對方合在胸前的手上,期望這樣能讓他的神魂恢覆後不會被這身子排斥。畢竟他的一縷神魂養著這身子不消散已經很久,他怕身子會排斥顧文青的。

聞鶴重新閉目打坐,此時旭日東升,天方肚白。做生意的人已經開始忙活,窗外時不時傳出些聲響,又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已經能聽到人聲了。

客棧對面的米鋪剛卸了木板門,上了年紀的周薪正打著哈欠準備在櫃臺下的躺椅上再瞇一會兒。

雖然他現在五十不到,但年輕的時候太賣命傷了根骨,現在的腿腳不是很方便,一到秋日便開始渾身犯軟,困意洶湧。

正困得不知今夕的時候,遠遠來了一行人氣勢洶洶地朝米鋪走來。

周薪年紀上來了眼神也不大好,他也沒在意那些人,心裏念著回去再瞇會兒的事。哪想人才走了一步就被人揪住了後衣領子甩了出去。

“啊!!!”周薪猛地撞到鋪子上的柱子上,頓時頭昏眼花,只覺得面門留下一股熱流,擡頭一摸竟然都是血!

“你們!你們是什麽人!”他本來就眼睛看不大清楚,現在撞了眼花就更加看不清了。

“什麽人?我是你爺爺!”來人說完又是一腳踹向周薪的肚子,周薪慘叫一聲。鋪子內的大兒子聽到父親慘叫立馬跑了出來,見到父親這副模樣又驚又恐。

周薪老眼昏花看不清來人是誰,可他知道啊!

這群人穿著一身家仆裝,乃是離州州牧家的仆從!

離州州牧在離州只手撐天,不是他們這些平民百姓能夠與之抗衡的。離州州牧在離州已有數十年的光陰,加之離州的政績斐然,上面的人鮮少過問離州內的事情。

而這州牧又是個心裏有計較的人,知道什麽人能惹,什麽人不能惹。像周薪這一家子可不就是個“能惹”的。

周平欲上前扶起周薪,卻被一眾家丁隔開。他氣得面如豬肝卻無可奈何。

“你們會遭報應的!會遭報應的!”周平大叫道,卻無甚辦法。他的被家丁們架住胳膊,往店裏一扔,砸到數袋米,白色的米粒撒了一地。

“報應?”為首的家丁嗤笑一聲,“你不如想想你爹現在遭的是不是現世報?哈哈哈!”說完,一眾家丁哄笑起來。

周薪躺在地上期期艾艾地叫喚,屋內的蘇荷初聽了外面的動靜趕忙出來查看。她年輕的時候是個絕世美人,如今方四十多歲,依舊是徐娘半老、風姿猶存。

那群家丁光是瞧見了她都微微一楞,難以想象他們家小爺瞧上的對方閨女該有多美。

“各位這是作何?”蘇荷初冷聲問道。她一向冷靜,面對此情此景也冷靜自持。

“我們家吃了從你家買的米,各個上吐下瀉,懷疑你們在米裏下毒!”說話的家丁昂著腦袋,中氣十足。

在一旁冷眼旁觀的街坊鄰居們心裏紛紛咒罵。要真是他說的這樣,他自個兒還能這麽面色紅潤,聲如洪鐘?

就是誣陷!

可知道是誣陷又有什麽辦法。周家的小閨女到了該議親的年紀,對方又美名在外,求娶的街坊多不勝數。只是這周薪夫妻兩私心再留閨女一年,細細為她挑個好人家。可沒想到這一留還留出了個禍端。

那州牧幼子按理說根本無從得知這市井女子的消息,奈何有人在他面前逞言他那府中女子皆不如周薪幺女貌美,惹得這賊人惦記上了這朵嬌花。

於是有了如今這一幕。

立於窗口的聞鶴凝眉,憶起兒時蘇荷初似乎便因為容貌皎俏而受過此辱。在凡世中,世家貴族容貌娟麗是錦上添花,而平民百姓則是懷璧其罪。

這種“小事”駐守在離州城內的仙官們都不會管的,這是人間事,管多了只會惹得一身臊。

聞鶴立於桌旁欲擡筆寫信,轉念一想這離州州牧如此行事,有恃無恐,以當今女皇的脾氣還能容他怕是背後有許多利益糾紛。他自無權越過來風去處理此人。若是他沒有處理好使得到時候黨權紛爭,死更多的人,那自己欠下的因果就更多了。

聞鶴沈思片刻,只覺得自己畏手畏腳,什麽也做不了。若是顧文青,早就怒氣洶洶地沖了上去叫那群人好瞧。

思及此,聞鶴不免勾唇嘆息。

是自己先欠人的,總不能在還債的時候還要扣扣索索。於是他指頭一動,樓下正在拖著周薪要去見官的仆從立馬飛撲了出去,摔了個狗啃泥。

“怎麽,早上沒吃飯路都看不清了!”為首的家丁在摔倒的家丁身上踢了一腳,他招手示意旁人將周薪拖走。沒成想一只白瓷般漂亮的手垂下將周薪扶了起來,還伸手為對方撣了撣灰塵。

為首的秦昊瞇著眼瞧著出頭的男人,這麽多人圍觀都沒人敢上前來阻攔他們便是因為他們身上穿的這身離州州牧府的家丁服。再瞧這人穿得衣裳料子世間難有,人更是蜂腰猿臂,光瞧著背影便不尋常,他暗暗捺住惹事的脾氣。

“聞大哥!”周平見了聞鶴喜不自勝。

雖然聞鶴甚少與他們見面,加之蘇荷初也耳提面命聞鶴是個修道之人,舍棄七情六欲,不宜與他們交往過密。因此除了聞鶴主動回來看望二老,他也尋不得聞鶴所在。

“聞大哥你可回來了!”周平仿佛有了人撐腰,說話的口氣都變了許多。

倒是蘇荷初見了聞鶴,微微嘆息。

“聞鶴,這事你不要管,勿耽誤了你的修行。”

聞鶴對上蘇荷初的視線,微微挑唇示意蘇荷初不必擔心。“若是不管才會耽誤我的修行。”

“你是何人,敢管我們州牧府上的事?”秦昊叉腰看著聞鶴,對方仙姿卓越,加之聽他們的對話怕是個修道之人。

他們今日來可是將周薪家調查的清清楚楚,怎麽不知道這一家裏還和修道之人有關系?

聞鶴並未搭理他們,扶著周薪進了米鋪然後從芥子空間裏取出靈藥為其覆上。

那秦昊怒不可遏,但也不敢造次。畢竟對方是修道之人,他們在場的所有人加上都對付不了,不如回去再謀。

他舔了舔嘴唇,惡毒地瞪了一眼聞鶴,大手一揮道:“走!今日這事沒完!”

見州牧府的家丁離開,圍觀的人們也做鳥獸散。那些個想寬慰周家的街坊鄰居們倒是想上前,但見到聞鶴後又紛紛捺住了那股沖動。

對方看著就像個貴人,他們要是在人面前說錯了話,別關系沒攀上反而惹出禍端。

“聞大哥,你回來的太是時候了!”周平感嘆道。其實這幫人早先就已經找過他們的麻煩了,但都不是什麽大事。那為首的秦昊也和他說過讓他把妹子嫁進州牧府做姨娘,保他們一家榮華富貴。

但周平沒同意。

他雖然出生平凡,但蘇荷初對他的教育卻不輸那些讀書子弟。他雖然讀書,但蘇荷初卻壓著他不讓他科考。他本也鬧過,周薪便將蘇荷初一家的故事說與他聽,自那之後他便不再提科考一事,只安安分分地在家過日子。

周平扶著周薪絮絮叨叨將最近受的委屈一股腦的倒出來,反被蘇荷初喝住。

“娘,我又沒說錯話。聞大哥回來了咱們還用怕他們?”

“住口!與其想著讓旁人撐腰不如自己脫困!你聞大哥今日能趕回來救你爹一命,他日呢?你便在旁看著你爹被拖走嗎!”許是蘇荷初說的話太過淩厲,一邊的周平嚇得不再言語。

他的性格隨了周薪,諾諾不敢言。

“好了,聞鶴。家中的事情你不要插手,今日的事情我們也不是沒有遭遇過,我們能挺過去的。”

聞鶴點點頭,他知曉蘇荷初的性子,她是周家的主心骨,她發了話旁人只有聽從的份。所以自己出手這件事還是徐徐圖之的好。

周薪頭上的血止住了,他哀痛地被周平扶到內院的床榻上。周婉老早就縮在鋪子後面聽動靜,只是蘇荷初出去之前便交代她決不可出去,才咬牙撐到了現在。如今小小的人兒已經哭得雙目通紅,滿臉淚痕。

“爹!”周婉瞧見周薪的樣子,哪裏還記得她娘平日裏的教導,跪在周薪的床邊哭得欲死過去。“都是我害了爹!”

“婉婉!”蘇荷初厲聲道,周婉立馬止住了嚎哭,抽抽噎噎地擡起頭看向蘇荷初。

雖然他們一家子都是普通百姓,但蘇荷初自小就教導周平和周婉各種禮儀。於他們而言,無法像世家子弟那樣自小學習君子六藝,卻也能從這些繁文縟節中體會到一絲曾經蘇家人的風骨。

“這不是你的錯,你絕不要這樣想!你心裏怨便怨那草包腦子的劉忱!身為州牧之子竟能做出強搶民女的事情,可見其家教之匱乏。”蘇荷初恨恨,世家子弟若是不能以身表率,那國之風骨何存?

“好了,把眼淚擦幹,哭哭啼啼只會讓你爹頭疼!”

周婉連忙將淚水抹幹,抽抽噎噎地站起身來,方註意到站在門外的聞鶴。

“聞大哥。”她虛虛向聞鶴行了一禮。雖然聞鶴的名字掛戶在他們家,但她對這個沒有見過幾面的大哥十分的生分。雖然對方每每回家都會給他們一家帶禮物,但母親耳提面命道聞鶴是修道之人,塵緣不宜過重,讓他們少往對方面前湊,因此她也沒有和對方說過什麽話。

聞鶴朝她點了點頭,然後與她一道站在院子裏等蘇荷初安頓好周薪出來。

周薪撞破的腦袋有聞鶴給的藥恢覆的很好,現在已經止住了血,腦門上的傷口也在愈合,露出一條粉嫩的傷口。

周平心中還是憤憤然,不滿於母親為什麽不讓聞鶴去給爹討回一個公道。

周薪和蘇荷初年輕的時候都忙著生計,因此孩子要得晚。如今周薪和蘇荷初雖然都已四十多歲,可周平也不過剛及冠,周婉也才及笄。

因此他思考東西起來大多都是意氣當先。

“周哥沒事的,用了你的藥已經睡下了。”蘇荷初對聞鶴道,“難得回來一趟,中午在家用飯嗎?”

聞鶴思索了一下,便點頭應了。

“我還有事,午時回來。”

蘇荷初點點頭,看著聞鶴離開。

“每次大哥回來都是匆匆的,也不住家裏,娘還給大哥留著屋子。”周平撅嘴道,隨即遭了蘇荷初一個眼刀。

她這個兒子真真是傳了周薪的性子,軟弱無能,還善妒。再反觀自己的女兒,對方雖然嬌弱,但自有風骨。便是叫她不要再哭,她這心裏有千萬委屈都忍著不再哭了。

“婉婉,隨我一道去做飯。今日你聞大哥回來,我們好好弄一桌慶祝下。周平你去買菜!”

那邊聞鶴還在苦惱怎麽一口氣解決那州牧還不會牽扯上多餘的因果,一踏入客棧廂房,他的腳步狠狠一頓。

他看到立於窗口前日夜期盼的人正睜著一雙水靈眼睛,懷中抱著撐花傘,楞楞地望著他。

他亦是怔住。旋即兩步並一步地走到對方面前,狠狠攥住對方的兩肩將他擁進自己的懷裏。

“你終於醒了......”聞鶴的聲音顫抖不可抑制其中的激動。

懷中的人沒有掙紮,等到聞鶴、平覆了心情不舍地和他分開距離,對方才楞楞地問道:“你是誰?”

顧文青看著他的眼神疑惑中帶著迷茫,讓聞鶴狠狠僵在原處。

他從未想過有一日顧文青會將他忘了......

“我是聞鶴,心慕你的人。”聞鶴定定地看著對方的眼睛,可對方眼中還是許多迷茫,似乎不懂聞鶴這話是什麽意思。

聞鶴只好安撫住他,然後飛快地傳書問水明月這是何故。水明月問得很細,聞鶴將昨夜之事盡數說出。

“怕是你將撐花放在他肉|體旁,肉|體將未修覆好的神魂吸了進去。不礙事,撐花不要離身,早晚會恢覆過來的。”

得了師叔的話,聞鶴松了口氣。

只是面對什麽都不懂的顧文青,聞鶴心中不免緊張。

“你可還記得你叫什麽?”聞鶴拘謹地與他一道坐在床邊,與顧文青比起來,他好像更害怕似的。

想來也是,他和顧文青已經十年不見。雖說十年於修道之人只是彈指一揮間,但這歲月痕跡也是真真切切。

他怕這十年中自己潛移默化地變了,變得不再叫顧文青心悅。

因他過於緊張,完全沒有註意到身邊顧文青落在自己身上的視線。

“我似乎叫長鳶。”顧文青不確定道,“我的腦海裏只有這個名字。”

聞鶴聞言蹙眉不語。他怎麽忘了,十年前顧文青的兩半魂魄合體,如今的他善惡同體,怕也不是曾經的他了。

“嗯,你是長鳶。”聞鶴想伸手去握對方的手,可對方抱著傘不撒手,垂著眸看傘的樣子似乎在思考聞鶴的話的真實性。

“你睡了許久,身子可有不適的地方?”

顧文青搖了搖頭,忽然想起自己起來後問小二今夕何年,得到已經過去了十年的回答後,他失神片刻。

他居然十年沒有洗澡了!

一想到這裏他便面色難看,旋即又點了點頭。

“我要沐浴!”

不僅要沐浴,還要好好地沐浴!

聞鶴聞言微怔,這要沐浴的樣子倒是和顧文青之前一樣。他點點頭便去吩咐小二準備熱水,進屋後就看顧文青抱著撐花傘坐在窗邊往下眺望市集,似乎很是向往。

他從芥子空間裏取出衣物放到屏風上,然後退居一側。思索了一會兒後便坐在美人榻上入定。

待小二送上熱水,一陣動靜之後,聞鶴睜眼看到屏風上人影浮動,隨後水聲漸起,惹得他心中躁郁不止。

那屏風不甚高,堪堪遮住坐在木桶裏的人。

聞鶴深吸了一口氣再次閉上眼睛,可“眼前”還是浮現著方才屏風上所見的畫面。加之閉上雙目後,耳力更是靈敏,惹得他心中更是浮躁難耐。

聞鶴默念著靜心咒,但效果甚微。

忽而水聲戛然,聞鶴擔心對方是有什麽事,睜眼只見一條細白臂膀迅速抽了掛在屏風上的衣衫,窸窣傳來對方穿衣的聲音。

聞鶴心臟怦怦然,一時呆住了。

非禮勿視,非禮勿聞的禮節竟然都拋在了腦後,這要是讓同門弟子知曉,怕是要一邊笑一邊怒罵“造謠”之人,絕不肯信這是聞鶴。

屏風後的人影終於芙蓉出水,行至人前,卻是呆住。

顧文青微張了張嘴,看著聞鶴心中又是好笑又是羞赧。本來醒來後腦子不甚清醒,睜眼後見聞鶴不在身邊胸中生出一口氣,便想著捉弄捉弄對方。

加上水明月給他找了補,他也能心安理得地騙他,可現在顧文青反而有點不忍了。

他吸了吸氣,露出一臉的迷茫,“你受傷了嗎?”

聞鶴微怔,見對方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聞鶴這才擡手一摸,竟摸了一手的血。

“......”現在對方腦子也不好,刪掉他這段記憶對他的腦子的影響應該也不算大吧?

“失禮了。”聞鶴起身去拿帕子擦臉,整理好後反而出了屋子。

留下顧文青在屋子裏笑得前仰後合,抱著肚子在床上打了個滾。

笑夠了,他腦子反而暈的慌。等定下來之後便修書一封傳了出去。

方才聞鶴在樓下的場面他也看到了,聞鶴沒有仗著自己的能力直接叫他們不要找上門來也是不想多惹麻煩。但這不意味著對方不會仗勢欺人。

但要論仗勢欺人這個詞,哪裏有人會比他顧文青懂啊!

他仗著自己有個州牧老子,那他還有個當女皇的姐呢!

把信送出去後顧文青有點無聊,他竟然已經十年沒有醒來,這外面的世界變得也確實很快,先不說先進武器什麽的,但是這衣食住行中的衣就變化很大。

他還記得十年前的女子們都是不大上街的,可如今街上多的是胭脂羅裙鋪子,女子們手挽著手在街上言笑晏晏,好不快活。

看來來風做女皇真的做了不少實績。

顧文青兩手交疊趴在窗前看了好一會兒,直到午時,外面都是食物勾人脾胃的香氣他才闔上窗戶。

一面無聊地躺在床上,一面暗罵聞鶴這小子竟然將他一個人扔在客棧裏,自己出去找樂子。

正罵道第一百句,門外腳步響起,顧文青連忙抱著撐花傘在床上擺了個文雅點的姿勢。

聞鶴從外進來,見人乖乖地睡在床上暗暗松了口氣。雖然走之前在門上設置了結界,但以顧文青的能力打開它不成問題。

他是想試探下對方,沒想到對方竟然能捺住性子。

這神魂怕是真的缺了許多,得好好養著才行。

聞鶴走到床前拍了拍對方的肩膀,“我去買了些滋補神魂的藥材,你起來將它喝了吧。”

顧文青翻了個身,先是看了眼聞鶴,視線最終落在那碗棕紅色的藥汁上。他不可避免地皺緊了眉頭,但他現在的神魂確實不怎們穩固,喝了固固魂也好。

瞧著顧文青雖然不樂意但是半句廢話沒有地喝完了一碗苦澀的藥汁,然後五官緊皺。聞鶴心中難免抽痛。

因為對方記不得過去的事情難免和他生分,按他以往的性子怕是要囔囔半天才願意喝這碗藥。

聞鶴將藥碗放到一邊,看著因為顧文青打滾後皺成一團的床單,“吃東西嗎?”

顧文青連忙點頭。先不說方才吸了一肚子的煙火氣早就饞的不行,剛剛空腹灌了一大碗藥,怎麽也要吃點東西壓一壓那股苦澀惡心的味道。

“那走吧,帶你去吃好吃的。”聞鶴替他整理了一下淩亂的衣領子,然後牽著他去了對面的米鋪。

顧文青倒是完全不驚訝聞鶴帶他來這裏,他抱著撐花傘假裝乖巧地跟在人後面。

周薪一家子早就已經做了一大桌子的菜在等聞鶴,見到聞鶴帶了個人回來紛紛詫異。來人俊美飄逸,好似白瓷雕刻出來的人兒,絕不是這人間物。玄衣墨發,寬肩勁腰。哪怕是以美貌出名的周婉站在他的面前也開始羞愧自己的容貌不敵對方十分之一。

“這是長鳶。”聞鶴頓了一下,“以前和你們見過。”

周家三個父子都沒想起來自己竟然和這樣的一個人物見過,倒是蘇荷初迅速反應過來。

“一晃過去了三十多年了吧,如今再見,我確實已經認不出您了。”蘇荷初趕緊招呼對方入座,然後添了碗筷。

顧文青也不客氣,左右自己現在“腦子不好”,一切寒暄皆有聞鶴,他只顧著吃就可以。

這一桌子的筍條煸肉、木耳炒魚片、蘿蔔燉鴨湯、紅燒蹄髈......叫他咽了咽口水。

他就說自己剛剛在樓上聞到了紅燒肉的味道,原來就是這個啊!

“別幹坐著了,趕緊動筷吧!”蘇荷初雖然這麽說著,但一大家子的人都在等著聞鶴先動筷子。

顧文青才不管他們這些虛禮,一筷子挑了一大塊的蹄髈肉。那覆著紅光的蹄髈皮DuangDuang地在他碗裏跳了兩下,下一秒就被他塞進了嘴裏。

蘇荷初的手藝真的就是記憶裏的美味啊!

聞鶴輕笑著為他布菜,他不重口腹之欲,以往蘇荷初留他吃飯,他都是每樣只吃幾筷子。如果不是“養恩”在前,他應該都不會留下來吃飯。

而桌子上的周婉更是暗暗打量自己的聞大哥和這位玄衣男子間的關系,她從沒在聞鶴身上看到過這麽多的情感外露。

真是不一般啊......

吃完飯,聞鶴與蘇荷初周薪坐在一處喝茶,並將自己還恩的意思說了。蘇荷初聽完點點頭,塵緣不了道途艱難。

“這事怕是有些棘手,這州牧在離州城是只手遮天的存在。哪怕他行些惡事,但這些事捅不到今上面前都沒有用。而他為人十分謹慎,一向斬草除根不留後患。就是今日也是尋了十足的由頭來的,怕是難以善了。”蘇荷初不免擔憂。

整個離州城誰人不知那州牧的狼面獸心?可對方為人狡猾,不留把柄,還很有眼力勁,只欺辱他們這種翻不出風浪的人家。

“不必擔心,您安撫好周婉便可。”

蘇荷初點點頭,這事周婉嚇得不輕。

“我們要不給婉婉定門親事吧。這州牧家的小兒子就是看婉婉沒成親才會如此,婉婉成親了這事也該了結了吧?”周薪小聲道。

“了結什麽!”蘇荷初瞪了他一眼,“先不說鬧出今早這件事後沒人敢跟我們家結親。就是結了親,你看那州牧家的像是能善了的?別自身不保還要連累的別家子!”

周薪被蘇荷初訓地不敢開口,他本就性子懦弱,現在年紀大了更加拎不清。好在他聽話,一切有蘇荷初把持著,這個家才欣欣向榮。

顧文青不愛喝茶,但配茶的零嘴是吃個沒完。這焦糖瓜子味道不錯,他便捧著碟子坐在一邊“咳咳咳”。

這還沒商量著怎麽對付那些無賴,門口就已經有官差上門拿人。

顧文青忙捧著那碟焦糖瓜子吐著殼跑了出去看熱鬧。聞鶴沒攔住,他成了沖出去的第一人。

上門來拿人的官差們也楞住了,他們接到上門通知來拿周家的當家回去,怎麽跑出個俊得不像話的人?

雖然對方看上去是男子裝束,但這樣的相貌別說男子了,不男不女都行啊!

跟在官差身後的秦昊也打起了小九九,對跟班耳語了幾句,跟班立馬跑了出去。

“哪個是周薪!”官差大喝一聲,“我們接到報案,說你賣陳米,害得人家吃了上吐下瀉,現在命不久矣!”

周薪從人後走了出來,行動很是不利索。他得了娘子的話,乖乖地準備跟人走。

“跟我們走一趟吧!”官差自個兒心裏也了解事情的經過,不想多造孽,於是敷衍地不行。

再觀他們全家子都淡定地不行的樣子,鋪子裏還站著兩個謫仙一般的人物,一個正捧著碟瓜子嗑得起勁,一雙大眼睛閃亮亮地好似在看熱鬧似的。

“咳,你們有什麽冤屈可以找訟師來衙門,這人我今日就先帶回去了。”官差說完領著周薪便走,連鎖鏈都沒有上。

而那秦昊意味不明地看著顧文青,顧文青察覺到對方的視線後沖他眨了眨眼睛,對方裏面嚇住。

“修士不管人間事,你要是插手,我便去找離州城內的仙官來理論了!”

他這話是沖聞鶴去的,聞鶴一副沒聽到你在說什麽的表情,惹得那秦昊很是不爽。

但他可不敢發作。

“你叫來唄!”顧文青吐了一口的瓜子殼,他說這話叫所有人都吃驚。“你有本事叫來啊!”

聞鶴見他優哉游哉地將櫃臺後面的躺椅拖了出來,舒服地躺在上面曬太陽,然後擡眼對秦昊揮了揮手。

“我們就在這等你,快去快回哦!”

他這副模樣叫秦昊咬牙切齒,立馬遣人去找仙官。而聞鶴更是詫異顧文青這性子,似乎沒有變?

還是一樣的喜歡熱鬧。

還嫌熱鬧不夠熱鬧。

秦昊恨恨地和一群家仆堵在米鋪之前,蘇荷初等人根本不出來。倒是門口這位大爺嫌他們堵得太近擋住他的太陽,讓他們往外邊去去。去去就去去!

聞鶴則坐在一邊抱臂看著顧文青,思索難道是那碗藥見效了?這恢覆地也太快了些。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秦昊口中的仙官禦劍而來,十分迅速,恐耽誤了正事。

他一落地看到大馬金刀坐在鋪子裏的聞鶴,再看看枕著一只手在假寐的顧文青,完全不知道作何反應。

“方才有人說這裏有修士鬧事,鬧何事?”

秦昊立馬上前添油加醋地說了上午他們的人被聞鶴掀飛出去的事,一邊說一邊偷瞧聞鶴,可對方連眼皮字都沒掀一下。

那仙官聞言蹙了下眉頭看向聞鶴,“敢問道友是何門何派,今日為何出手?”

聞鶴這才站起來朝對方行了一禮,對方亦還之。

這副文縐縐地樣子落在秦昊等人眼裏很是不屑。

“赫旭城,聞鶴。”

仙官聞聲心中大駭,“不知師叔祖下山,弟子冒犯了。”

“今日回來只為省親。早間出手只因有人仗勢欺人,致使我養父受傷。”

聞鶴的身世不是秘密,玄門眾人都曉得他有一養父,只是不知道是誰。沒想到竟然在他管轄的地區。

聞鶴說這話也沒有責怪對方監察不力的意思,玄門與凡間事務兩不相交,他們也沒有足夠的理由插手。

那仙官聞言便對秦昊道:“凡間俗世我等不理會。既然這位修士與這間店鋪的老板是養父子關系,他們塵緣未了,屬於凡間俗世,你們自行解決!”說完便禦劍而去,留下一幫子人發懵。

不是,你都叫人家師叔祖了,他們還能幹啥!

秦昊憤憤地瞪著聞鶴,沒關系,他們府裏還養著不少散修,就不信拿他沒辦法!

躺著的顧文青也沒想到聞鶴的輩分還挺高,想想沈平治那家夥也就他這麽一個徒弟,他輩分高點是應該的。

“可要喝蜜茶?”

顧文青聞言舔了舔唇,剛剛甜瓜子吃多了,嘴裏都是甜味,不是很想喝。

“不喝。”

但聞鶴還是給他遞了一杯清水讓他潤潤喉嚨。

別說,這種被人伺候的日子可真舒坦。他一直都想過這種廢物一樣的生活來著。

顧文青喝完水舒坦多了,那廂得了消息趕來的州牧小兒子李烷見了顧文青後完全挪不動道。傳話的小廝只說有個天仙似的人,可沒說是這麽美的人!

這李烷理了理自己的衣著,正欲上前和顧文青搭話,沒成想他才走了幾步就被一道透明的墻擋住了去路。

再看“墻”內的顧文青悠哉有餘地躺著,聞鶴不知因為什麽進了內院。而他在“墻”外急得急赤白臉的,毫無形象可言!

他李烷從小到大雖然吃過些不大不小的虧,可那些虧哪個不是家裏人給的。他何時在外面受過這種窩囊氣?

越想越氣,李烷怒道:“你別不知好歹,小爺我看上你是你的福分!多少人要進我們州牧府進不來!”

他爹在家裏院子裏養了不少修士,那些修士哪個不是窮得苦哈哈,從他爹那裏討生活。因此在他眼裏修士多是窮鬼,只要他許上榮華富貴,金銀財寶,對方不可能不同意跟他好!

果真如他所想,顧文青掀了掀眼皮子,轉頭沖鋪子裏喊道:“聞鶴!有人調戲我!”

鋪子裏的男子迅速從內出來,面色不善地看著他們。李烷頓時火冒三丈,但對方冷若冰霜的樣子叫他心下犯怵。

“五爺!”秦昊過去低語了幾句,那李烷得知對方身份不凡,氣得一腳踢在秦昊身上。他惡惡地瞪著聞鶴,又看了眼顧文青,心下冷笑。

這兩個修士早晚都是要離開離州的,他得不到這天仙一樣的人,還納不了那個周婉了?

他就不信這兩個人能在周家呆一輩子!

他這主意打得很好,但顧文青可不叫他如願。

“周夫人的手藝可真好。”顧文青抱著肚子,中午吃多了,剛又吃了不少瓜子喝了水,現在胃裏漲漲的。

聞鶴無奈地搬了個板凳坐在他身邊給他揉肚子。

“你喜歡吃我們就在家裏多住一段時間。”

“那順便給她送個終吧!”顧文青嘿嘿道,“反正我也沒事幹,我就在這裏蹭吃蹭喝挺好的。”

聽了顧文青的話,李烷氣得差點沒厥過去。

蘇荷初現在已經四十多歲,凡人壽數再多也不過百年,顧文青一個修士,幾十年對他們來說輕如鴻毛。

可等五十年後,周婉死不死不知道,但她肯定成黃臉婆啦!

他氣得不行,可又拿這兩個無賴修士沒辦法。

李烷陰惻惻一笑,他拿他們沒辦法,卻是可以拿捏周薪一家的。等他們對簿公堂,他有的是法子讓周薪一家臣服。

這兩個修士也就只能阻攔他們進周家鋪子直接搶人罷了,等周家自個兒將女兒送給他,他還不一定想要呢!

正在他得意之時,家中遣來仆人說是老爺叫他回去。李烷此時心裏正計較如何讓周家吃大虧,哪裏有心思回去。

且這奴仆也沒說什麽大事,便不以為意地揮了揮袖子。

“沒看見小爺我正忙著呢嗎!”

那仆從哪裏不知道自己的少爺整日忙活的都是什麽事,只是因他是幺子,千寵萬慣養成了現在這樣的性子,他們那裏敢對他大聲說話。因此只能灰溜溜地回去給州牧回話。

“來人,給我把對面的酒樓包下來!”他高喝一聲,帶著呼啦啦一群人進了對面的酒樓。

他就守著周家的鋪子,就不信這兩個修士還能在他眼皮子底下翻出風浪來!

顧文青自然是翻不出什麽風浪來的,他現在已經在思考晚上吃什麽了。李烷等人守在對面的酒樓裏,周平便關了鋪子門。左右今日也不會有人來買米了,他們便歇幾天。

鋪子後的院子裏有一顆柿子樹,現在正是成熟的日子,周婉正拿著框站在樹下摘柿子。

整個家裏平靜的不行,只有周平像只熱鍋上的螞蟻,竄來竄去,急得要死。

“娘,爹都被帶走了,您還有心思做衣裳!”

蘇荷初心裏也很擔憂,但聞鶴已經許了話說明對方有法子將這件事平息,她是信聞鶴的。

“去去去,從後門出去買點菜回來,晚間做飯要用!”蘇荷初打發了他。

周婉摘了柿子洗幹凈放到桌上,顧文青饞的拿起一個開始剝皮。

吃著吃著,顧文青有絲晃神,他想起來自己之前在金光寶塔的時候,塔裏也有這樣一棵柿子樹,每每到了季節,他就摘下那些果子按樓層分數量。因為他是十三層,所以每年他都是拿的最多的那個。

雖然他樓層高,但他年紀小,塔裏的人雖惡名在外,但都讓著他。

想到這,手裏的柿子反而變得苦澀起來。

“怎麽了?”聞鶴見他表情呆滯,面有愁容。

“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他悶悶道。

聞鶴見此,伸手接過他手上的柿子,用小湯匙將裏面軟爛的果肉都挖到小碟子裏。

“你午間吃了不少,柿子性涼,小心吃下去胃疼。我去給你做成柿子糕吃。”

顧文青點點頭,甚至不知道聞鶴竟然還會做糕點。於是新奇地跟在他身後跑來跑去。

蘇荷初見此景不免感慨:“日子無聊,還好身邊有人相伴。”

“可女兒卻覺得,這世上知心人難尋,不如一人省心省力。”

蘇荷初詫異地看向周婉。周婉和周平不一樣,她是個悶葫蘆性子,有什麽話都憋在心裏。但蘇荷初知道她是個聰明的,所以並不擔心她。

沒成想一開口竟說出這樣的話。

這個世上的哪個家庭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你是不願嫁人嗎?”蘇荷初年紀上來了不免有些古板,她辛苦了一輩子就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不求大富大貴,只求衣食不愁。

“女兒不敢。”

這麽說就是不想了。

蘇荷初嘆了口氣,不再多說。

等柿子餅出鍋的時候,米店鋪子再次被人敲響。周平懷著惴惴不安的心去開門,沒想到門外竟然是個錦衣華服,面無須發的男子。

他雖然沒有見過世面,但對方嗓子尖細,說話拿腔拿調,怎麽看都是個太監啊!

周平的心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兩耳嗡嗡的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們長公主設宴,請您一家子過去吃個席。”

周平已經雙腿發軟,只會喊娘了。

顧文青端著一疊柿子糕姍姍來遲,那公公見了聞鶴便行了禮。他們兩人當初在宮裏還是有過幾面之緣的。

“有好吃的?那走吧!”顧文青又一次跑在了最前面。

聞鶴看著對方跑地飛快的背影,不由得瞇了瞇眼睛。

周薪入了牢他本是有點急迫的,畢竟他雖然是個修士,但在凡俗之事上有多無能為力,他身為幼年帝王的時候就體會過。若是沒有足夠的權勢和身份,很難與離州州牧抗衡。

他原本有些擔心,但看到顧文青的時候便放下心來。要論仗勢欺人的話,怕是沒有人比顧文青還得心應手了。

既然他能如此輕松地看熱鬧,說明這廝不僅恢覆了記憶,還在拿他逗趣。

真是惡趣味不減當年。

雖然有一絲生氣,可一想到對方並沒有忘記他的欣喜情緒很快蓋過了憤怒。

四人隨著公公上了馬車,而守在米鋪對面的李烷暴怒不已,以為這一家人要帶著周婉逃難去了。

“跟上去!整個離州城都是我老子的,我倒要看看他們能跑到哪裏去!”

一行人呼啦啦地跟了上去,沒成想他們這一跟竟然跟到了州牧府前。還親眼目睹了州牧府前烏泱泱站著一堆人迎接四人的場景!

那李烷遠遠地瞧見自己的母親笑得臉都要僵了陪在一富貴婦人身邊。哪怕他再沒有學識,也認得那婦人身上穿的是宮服——畢竟可沒有普通人敢將鳳凰圖紋穿在身上,又不是不要命了!

這邊聞鶴掀了簾子將顧文青扶了下來,而蘇荷初與周婉有內侍伺候。

世平笑著迎了上來,視線先從聞鶴臉上劃過,最後落在了顧文青身上。她微微福身,這個動作嚇得李烷腿都軟了。

“舅舅,數年不見也不知道寫封信給母親寒暄兩句。倒是使喚人的時候想起我們母子了。”

她這番嗔怪反而叫顧文青不好意思了。他吸了吸鼻子,小聲維護自己的面子:“這不是受傷了,才醒過來嗎。”

他的聲音不大,恰恰好能落到聞鶴的耳朵裏。聞鶴睨了他一眼,顧文青撇過視線去假裝自己沒有看到。

“是世平的不是了,舅舅身上的傷可還好?”

“還成。不是說有好吃的嗎,怎麽都阻在門口?”

“卑職已經備下宴席,太女與......先生裏面請。”離州州牧趁機道。

那廂在他們身後的李烷已經徹底被嚇得要人擡回去了。他娘說的對,長得越是好看的人這心腸越是黑啊!

誰能想到一個躺在米鋪子裏曬太陽的人會是當朝太女的舅舅呢!

不僅是他們,蘇荷初也是嚇住了的。想想初次見到顧文青,對方還穿著粗布衣裳想著蹭飯的事情呢。

這場宴席辦得人那是兢兢戰戰,吃的人那是小心翼翼。那州牧許是得了小兒子胡鬧的消息,宴席才開始就差人將周薪從衙門接了過來,還找了個牛頭不對馬嘴的理由。

不過世平未當場發作,只是笑著讓人好好用飯。

顧文青吃得挺滿意的,就是這菜的分量實在少,每個人的盤子裏只有一小碟東西。聞鶴見狀便將自己的撥給他,一面動作一面小聲與他耳語。

“我打算在米鋪附近買個屋子,你日後想吃養母做的飯離得也近。”

顧文青哼了一聲,“哪能讓人家給我當燒飯婆子呢。”

聞鶴笑道:“自然是不能的,我會去跟養母學的。”

顧文青詫異地揚了揚眉頭,“要是讓沈平治知道他的好徒弟去學做飯,怕是氣得能吐一升血。”

“師尊可沒有閑到過問我這些小事的地步。”聞鶴笑得好似目中含星,那笑容直逼皎皎皓月,奪目異常。

顧文青的喉結滾動了一番,猛地擡手喝掉了杯子中的酒。那酒香醇濃烈,辣的他嗓子眼一路像是火燎,沒一會兒人就開始犯暈。

“既然舅舅醉了,便早點歇宴吧。”

世平一聲令道,所有人紛紛起身。州牧府十分大,自然有待客的院子。世平手一揮便讓周家人和她一個院子住,其撐腰之意再明顯不過。

到了院子,顧文青頭暈地第一時間撲在了床上。

“要不要喚熱水?”

躺在床上的顧文青哼了一聲,過了會兒又哼唧問道:“聞鶴,你怎麽還在這?”

“我不在這,在哪?”

顧文青似乎是真的醉了,說話很不利索。

“你應該在你的道上。”他噴薄出來的酒氣撲了聞鶴一臉,聞鶴將濕了的帕子覆在對方臉上給他擦臉。

“什麽道?”

“正道!”

聞鶴輕笑出聲,給他擦完臉,又換了帕子給他擦手。

他戳了戳對方帶點肉的臉頰,俯身親了一口。

“你亦是吾道。”

說完,顧文青的耳朵紅透了。想起自己“英勇就義”前對聞鶴說的話,他的羞恥心都要爆炸。

聞鶴擦著他的手,卻被對方攥緊了。

“過段時間,去看看你師尊吧。得給他送點禮。”免得他被徒弟一聲不吭找了個道侶給氣死。

“好。”聞鶴笑道,與他十指相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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