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9章 (大結局)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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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那堆滿了院子的,是殷瑢派人送來的聘禮。

鳥兒從樹梢飛起,蝴蝶立在花上,蜜蜂振翅,柏氿緩緩擡頭,眸光涼涼。

一晃七年,如今所有的事情,也是時候有個了結了。

天聖帝二十年,澤成王,夜月侯,赴大蒼帝京,成親。

澤成王下令大赦天下,舉國歡慶十日,同時下旨一道昭告世人,成王的後宮席位已滿,此生不會再入住第二個女人。

成親當日,澤成王帶著他的手下,親迎百裏,風風光光的把夜月侯的花轎接進了皇宮裏。

碧藍天,金鑾殿。

殿上天聖帝攜著他的帝後滿臉喜氣洋洋,簡直比當年他自己成親時還高興。

殿下一對新人身著大紅繡金華服,牽著紅綢花,並肩而立,何其登對。

儐相將手兜在袖子裏,高聲道:“一拜天地——!”

柏氿垂眸緩緩鞠下一躬。大紅蓋頭下的細長流蘇在她眼前微微晃了晃。不知為何她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他站在她的身前,半掀著她的蓋頭,說:

……姑娘這雙手,倒是與眾不同。

她一直記得那時他說這話時的語調,低而磁,仿佛暗夜之淵。

“二拜高堂——!”

儐相的聲音亮而尖,忽的闖進腦海裏,柏氿稍稍怔了片刻,隨後便有人牽住了她的手,帶著她轉了一個方向。

那人的手心裏長了些薄繭,這些年一直忙於征戰沙場,這手裏的繭子又多了些。

手裏的力道微微一重,那人帶著她又鞠一躬。

他和她都沒有父母,這第二拜,想來便是由天聖帝和他的帝後代受了吧。

“夫妻對拜!——”

柏氿依言彎下了腰,再直起身體時,聽得儐相道:“禮成——!”

“送入洞……”

儐相話音未落,卻有兵戈破門之聲猛地傳來,柏氿立刻便要掀開蓋頭,卻被她身旁那人用力抓住了手腕。

兵戈相交,血濺丈高。

隔著血紅的蓋頭,她什麽也看不見。

混亂間,忽聽天聖帝顫抖著道:“你……你……!”

隨後便是殷瑢那淡漠而森涼的聲音,“當初您不該放虎歸山,如今您更不該引狼入室。天聖帝,這二十年,承蒙您關照了。”

柏氿再沒有聽見天聖帝的聲音。

一代帝皇,死的時候,不過如此輕巧。

殺戮不知道在什麽時候停了下來,殷瑢扣著她的雙手道:“侯爺,你若是不想讓你安排的那些刺客們喪命,那你最好乖乖的聽話。”

柏氿沒有出聲,一切已了然。

這是最後一場勝負。

她和他都想滅了大蒼,她和他各有兩隊人馬,比的,就是誰先攻進這皇宮裏,殺了天聖帝奪下皇權。

她安排的刺客殺盡了天聖帝的眼線,所以天聖帝沒有得到任何關於叛軍的消息。

而她的刺客卻被他的暗探控制,所以最後沖進來的,是他的軍隊。

她原本也有一支軍隊,這軍隊混在她的紅妝隊裏。他帶著他的手下在皇宮之外親迎百裏,順便就悄無聲息的把她的這支軍隊扣在了那百裏之外。

而那時她正蓋著蓋頭坐在大花轎裏,什麽也不知道。

綠葉濤濤花染血,血水蜿蜿蜒蜒,一點一點漫延到她的腳邊。

“侯爺,”一片死氣沈沈的寂靜裏,她聽見他緩緩道,“你,輸了。”

柏氿忽然揚起了唇角,“願賭服輸,本侯,悉聽尊便。”

==

殷瑢沒有馬上動她。

大蒼的皇宮裏有一處露天暖池,他命人將她帶到這裏先行沐浴,自己則趁著她沐浴的這點時間去處理鎮壓一些大蒼舊部。

也對,七年都等過來了,也不急於這一時半會兒。

柏氿輕笑著,褪下一身紅袍,緩緩踏進暖池裏。

液面微漾,升起水汽裊裊娜娜。池壁和池底都鋪著光滑而無棱角的鵝卵石,輕輕靠在上面,似乎可以按摩到身上的穴位。

天上的星辰很亮也很靜,月亮缺了一大半,鋒利得像刀。

草叢裏的夜蟲卻很熱鬧,一聲疊著一聲回蕩在如此空曠的庭院裏,忽然便生出幾分寂寞。

柏氿在這樣熱鬧的寂寞裏,漸漸合上了眼睛。

池水一圈一圈的漾在身上,柔而暖,迷迷糊糊間聽見一旁的下人低低叩首:“成王。”

“退下吧。”

“是。”

下人恭敬退下,柏氿睜開眼睛,擡頭朝池邊那人笑道:“您要下來麽?成王,哦不,新皇陛下。”

殷瑢聽她這般調侃,臉上神色不變,蹲下身體向她伸手,“把手給我。”

柏氿依言將自己的手搭進他的手掌心裏。

他撫了撫她的指腹,“起皺了,再泡下去對你身體不好。上來吧。”

柏氿收回手退開幾步,“可是我覺得泡得挺舒服的。”

殷瑢在池邊看著她,眸光有些沈,“你是想自己上來,還是我抱你上來?”

“我不上去,”柏氿又往池子中間後退幾步,“外頭太冷了,泡著多暖和。”

殷瑢沈默片刻,忽道:“明白了。”

言罷他便開始解自己身上的衣襟。

柏氿垂下了眼眸默默轉過身去不再看他。

繁星,皎月,清風徐徐。

身後水聲嘩嘩一響,柏氿微微低頭臉上一紅,下意識收緊手臂護住了胸。

池水很暖,更暖的卻是殷瑢貼在她後背的胸口,心跳一聲一聲,沈而有力,傳進她心底。

更沈的,卻是他的聲音。

“七年……”殷瑢俯在她耳邊,“你變了一些。”他輕輕按住她的心口,“你把自己,隱藏得更深了……”

柏氿聽得眼眶微澀,卻是輕笑道:“是麽?”

殷瑢眸光一沈,忽然將她抱起來直接向他和她的洞房裏走去。

沒有了水面的遮擋,這般的坦誠實在是太讓人難為情。柏氿下意識想要揪住殷瑢的衣襟,伸出了手卻是觸到他胸口的肌膚,如巖漿一般,滾燙。

柏氿被燙得一縮,咬住下唇,僵硬著沒再動彈。

洞房是一座空曠的寢殿,殿裏紅燭熠熠,紅綢高掛。

床簾是大紅的輕紗,床褥是艷麗的錦緞,金黃繡線繡在嫣紅的織錦上,紅燭的光傾斜著照過來,落在錦被上,泛起一層不真實的光暈。

殷瑢將她放在這嫣紅的天地裏,烏發,雪膚,一寸不落的映在他的眼底。

柏氿擡眼在他的眼睛裏看見如此嬌羞的自己,於是那臉上的熱度又忍不住灼了幾分。

“你別這樣看著我……”她皺了皺眉,道。

殷瑢執起她的手掌,放到唇邊吻了吻,輕笑:“風景美如斯,當細細賞之……願賭服輸,悉聽尊便,侯爺,你親口說的。”

柏氿被他堵得無話可說,索性便偏過了頭不再看他。

殷瑢也不強求,低笑一聲俯下來一寸一寸咬著她的脖子。

吻落如雨,一點一點,灼過她所有的肌膚。

春日依稀還殘留著深冬的清寒,這一帳嫣紅的天地卻如盛夏一般炙熱。

柏氿微微沁出了一些汗,喘息著揪緊身下錦被。

密林幽幽微泣露,露珠掛在枝頭上。

微風,曉月,夜蟲清啼。

殷瑢將準備工作做得很足,他覆上她死死揪著錦被的手,緩緩掰開她的手指,十指相扣,又吻了吻她的唇角,低低道:“放輕松一些,否則你會很疼……”

柏氿卻是皺起了眉,漲紅著臉低罵:“若換作你是女兒身,被人這樣壓著,我看你還能不能放輕松……”

“若換作你是男兒我是女兒,”殷瑢忽然笑了笑,“那我一定揪住你的衣領強迫著你壓了我……”

柏氿頓時語塞,和這個混賬鬥嘴她就從來沒贏過,如此一想,心裏越發的郁悶,不由便恨恨的瞪了他一眼。

她這一眼雖然兇狠,卻攜著幾分止不住的媚意,仿佛一柄冷厲的刀化成了一汪春水,水底又開出一朵嬌俏的海棠花。

殷瑢被瞪得心底一蕩,當即攬住她的腰往上一擡,柏氿被他這動作驚得一怔,怔楞間又聽他道:“夫人,你說過,只要是我,就沒有關系。”

柏氿眼底眸光忽的一漾,抿住了唇沒再說話。

探索的過程很長,從山洞口到洞底的距離不算很遠,他卻走得很慢,竭盡全力隱忍克制著放了腳步,一點一點的靠近她。

穿過洞底便是朝陽沙灘與海浪,海浪如血嫣紅,濕潤了她的沙灘,淹沒了他的腳步。

柏氿緩緩的松了口氣。

或許是因為他一直做得很到位,所以這樣的疼痛與她受過的傷比起來,實在不值一提。

相擁太過炙熱,灼得她有些頭暈,暈乎間,又聽他道:“我終於得到你……”殷瑢覆上她的心口,“而你的心,又在哪裏?”

柏氿伸手抱住他的脖子,挑起細長眉梢,近乎妖媚的笑了笑:“你猜?”

媚眼俏,情絲繞,繞進他的心裏,纏上他的神智,絞成一團。

於是殷瑢輕輕一笑,隨後便發了瘋,又發了狠。

她顛簸在他洶湧的海浪裏,浮浮沈沈,一瞬間似有海水滅頂,下一瞬間又忽的被蕩進潮而涼的空氣裏。

她在這樣間斷又持續的窒息裏,貪得無厭的喘息著去索求那微涼的空氣,涼意滲進肺部,卻撲不滅他燃過來的火。

熱火朝天,熱火燎原。

柏氿燒紅了臉,眼底卻泛起粼粼的水光。

她原是那樣孤傲冷銳的人,像那夜上清寒的月,如今卻是眼波流轉,媚而艷,艷至妖,仿佛一朵血色海棠,開在一人身下。

當是絕世風華,傾國傾城,入一人眼底,供一人獨賞。

月至中天,桌上紅燭短了半截,紅粉帳下那樣熱切的起落卻是越發激烈。

雕花木窗關得很嚴,夜風蕩不進來,紗帳卻忽的一飄。

殷瑢抱著柏氿坐起來,撫著她的後腦,抵著她的額,低笑道:“躺得久了,想不想換個姿勢,嗯?”

柏氿的手臂搭在他的肩膀,垂下粼粼閃閃的眸,淺笑如妖,“願賭服輸,悉聽尊便,本侯,說到做到……”

殷瑢當即將她抱下了床,按在墻壁上,“侯爺大氣,本王佩服……”他含笑貼在她的耳邊,“反正夜還長……一會兒再去暖池裏試試……”

夜色涼涼,夜色還長。

一夜翻覆至天明,天明時殷瑢才將脫了力的柏氿抱回寢殿。

柏氿縮在綿軟被褥裏,揉著自己酸澀的腰還有癱軟的腿,頗為不滿的抱怨:“陛下不會累的麽?”

殷瑢低笑著睡進她的被窩裏,將她的腦袋從被子下挖出來,“尚可再戰三百回合。”

柏氿眨眨眼,忽然撲上去將他壓倒,“那便戰吧!”

她吻住他,唇齒之間極盡纏綿,她纏上他,他亦迎上來,忽有一顆小物體從她口中渡過來,咕咚一下滾進他的胃裏。

殷瑢瞬間退開,死死抓住柏氿的手腕,心底有怒火如山河迸裂,那眼神卻擋不住藥力渙散起來。

“你若還敢逃,那我一定……!”

柏氿封住了他的唇,沒再讓他說下去。

方才那滑進他胃裏的是一小顆牙,也是一小顆藥。昨日晚上他吻過她很多次,清清楚楚的探過她嘴裏沒有藏任何東西。

但任誰也想不到,她竟是拔了自己的一顆牙,將這牙掏空了塞進藥物,再補進空位裏。

此前她躲在被子裏,故意裝出郁悶不滿的模樣,實則卻是在偷偷摸摸拔松這顆牙。

那時他尚且沈浸在歡愉之後的喜悅裏,她卻已然悄然暗藏了這般深沈的心機。

如此歹毒,如此歹毒!

殷瑢死死握住柏氿的手腕,直至他陷入沈睡時也沒有松開。

柏氿輕嘆著,一點一點掰開了他的手,起身披衣,烏發自她肩頭滑落,衣袍拂過她紅痕斑駁的肌膚。

柏氿行向殿外那一束金黃而傾斜的朝陽,沒有回頭。

殷瑢再醒來的時候,已經是三天之後。

三天,說起來很短,卻可以改變很多事情。

“夫人以死相逼,帶著暗探扣下的刺客們一路闖到皇宮百裏之外……”殷瑢站在一處被焚禿的山坡前,沈默的聽著手下稟報。

皇宮百裏之外扣押著她的一支軍隊,她不在的時候,這支軍隊不敢輕舉妄動,她一到,情況就立刻不一樣。

“……夫人取走了軍隊,便直向帝京城外奔去,那時正有大蒼殘黨在攻城。殘黨見了夫人,想要將她抓了做人質。夫人大約知道他們心裏的想法,便已自己為餌,誘得殘黨全數進了這片山林。夫人似是早有預謀,這山林裏埋了很多的陷阱,樹幹裏也被挖空灌了油……”

挖樹灌油,當年他用這方法葬送了瓊臺一萬精兵;如今她如法炮制,弄死了所有剩下的大蒼餘孽。

“等屬下趕到的時候,這裏已經著了火,火勢很大,水澆不滅……進了這山林裏的人,沒有一個活口……屬下,沒有找到夫人的屍體。”

沒有找到,或許是人還沒有死;又或許是死了,屍體變成了炭,燒成了灰,旁人認不出來。

風過山頭,屍骨成山。

那下人跪下叩首道:“屬下沒能攔住夫人,請主子責罰!”

殷瑢卻像是沒有聽見他說的話一般,兀自走上這光禿禿的山,彎下腰一具一具的去翻那些黑成炭的屍體。

若她當真是死了,成了炭,化了灰,旁人認不出來,他能認出來。

他必須要認出來。

屍堆成山,殷瑢沿著山坡從山腳翻到山頂,從天明翻到天黑。

月如刀,星幕垂。

良久之後的良久,殷瑢緩緩的直起身體。

沒有她。

那麽,她又該在哪裏?

“去千陽,”殷瑢凜然拂袖,大步離開,“立刻!”

剛剛滅掉大蒼,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處理。

殷瑢卻不管不顧的丟下那一堆的事,一路直奔千陽。

殷瑢到千陽的時候,沒有遇到任何抵抗。那一座柏氿曾經住過七年的宮城裏,早已撤掉了所有的守衛,空得厲害,仿佛便是等著他來一般。

他一步一步走過這一處她曾經生活過七年的地方,細細的看著,沒有放過任何一個角落。

他試圖去想象她在這裏生活的畫面,想了許久,腦子裏卻始終只有一片空白。

行過回廊,路過庭院,他又走進她的寢殿裏,這寢殿也很空,除了一些必用的物品之外,再沒有其他的裝飾,簡簡單單,她分明是一國元首,這麽多年,卻沒有染上絲毫富貴的習慣。

殷瑢走到寢殿的床榻邊,停下來,沈默著躺上去,枕邊依稀還殘留了一些她發際的清香。

他嗅著這樣的清香,漸漸閉上眼睛,撫著身下床單緩緩探進折疊在一邊的被褥裏。

聽得哢噠一聲輕響,他忽然觸到一個木盒。

殷瑢坐起身來,從被褥下掏出這木盒。木盒上了鎖,但對於他來說要解開它並不是什麽難事。

指間凝氣暴力開鎖,木盒裏裝了許多的信封,有些信封舊得泛黃,有些信封卻仍舊很新。

每一封信封都粘得好好的,沒有拆過。

七年,他給她寫過很多信。

她竟是一封也沒有看麽……

殷瑢垂眸,不知是懷著怎樣的心思抽出其中一封信,拆開看了看。

才看一眼,卻立刻驚得呼吸微滯。

“殷瑢,自從你寫信與我說,有幾只燕子在你寢殿的屋角裏築了巢,我便時不時會看一看我的寢殿裏有沒有燕子來築巢……我等了很久,別說是築巢了,就連燕子也沒見到幾只。你說,是不是因為我這寢殿太冷了?……”

“花燈節的時候,我沒有去街上。我一個人去了當年你帶我去的那處山巔。現在千陽的百姓們叫它定情崖。定情崖上那顆雪松又茂盛了些,月亮依舊很近。這些年,每到花燈節的時候,我便會命人在這崖上栽一些花,現在只長了一小片,想來再過幾年便能開成一片花海的吧。你想不想來看看?……”

“……今日宮裏的廚子給我做了盤賽螃蟹。我忽然就想起當年在辛家客棧的時候,你也做過這道菜。廚子的手藝比你好,我特意向他學了這菜的做法。不信的話,將來我們比比誰做的賽螃蟹更好吃?輸的人要喝掉一整碗超級無敵變態辣椒泡菜粥……”

“我看了你寄給我的那本《殺神世子獨寵妻續》,沒什麽好看的。那文人筆下的殺神世子沒你厲害,比你要臉多了,一點不像你……荊國的山胡桃很香,小白很喜歡……”

“當年在大蒼皇宮之外,我與你天下為賭,贏者贏天下,輸者亦輸心。殷瑢,我的心,其實一直在你這裏。”

……七年,他寄了很多的信,她一封一封的回了,卻從沒有寄給他。

書信裝了滿滿一盒子,殷瑢沒舍得全部看完。

他將這信收回木盒裏,捧著它站起身來時,不知為何突然眼前一眩,捂著嘴咳出一口血來。

他看著掌心裏那嫣紅的血跡怔了半晌。

當年一場天下為賭,賭你一顆心。

如今我終於看見了你的心。

可你,又在哪裏?

==

天聖帝二十年,大蒼帝國覆滅,中原歸一,定名大澤。

澤成王即位為帝,是為澤成帝。

澤成帝元年三月初三,夜月侯葬身於山林野火。帝甚悲,民亦甚痛。

為紀念夜月侯葬身火海之悲痛,自此每年三月初三,大澤上下舉國不可生火,上至王公貴族,下至鄉野百姓,皆食冷食,是為寒食節。

花落又開,燕去覆來。

兩年後。

柏氿在一處裝飾風格極為古怪的屋子裏醒來。

她的記憶尚且停留在兩年前山林裏的那一場火。

那一天她確實是心有死志,她讓她手下的軍隊和刺客們都奔出山林之後,自己卻留在林子裏放了火。

火勢很大,蔓延得很快,林子裏又到處都是她設下的陷阱,沒人能活著離開。

混亂間有一支箭射中她的心口,傷了心脈,她又吸了太多的火煙,便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便是在這奇特的屋子裏。

這屋子裏的東西不是黑就是白,墻壁上畫的圖騰也奇奇怪怪的,像虎又像狼,絕對不像是中原人喜歡的風格。

柏氿緩緩的坐起身來,撫了撫心口,那裏的箭傷早已好了。

門扉一開,有人走進來。

柏氿聞聲朝門口看去,那人一身黑衣,頭上還帶了個黑紗鬥笠,嚴嚴實實的遮著自己的臉。

那人見到她醒了,似是微微怔了怔,隨後走到她身邊,放下手裏的藥湯碗,那說話的聲音啞得厲害,“夜姑娘醒了?可有什麽不適?”

夜姑娘?

柏氿挑挑眉。

自從她當了夜月侯之後,已經很多年沒有人再這樣叫過她了。

這個稱呼還真是……

讓人懷念。

“你認得我?”柏氿問道。

那人尚未回答,又有一人從門口奔進來,撲到床邊,歡歡喜喜的道:“姐姐!”

竟是小白。

小白如今終於長到了十**歲的模樣,出落得水靈靈的。

“姐姐終於醒了!姐姐再不醒,哥哥就快要忍不住把那個巫醫給殺了!”

“小白,”九千策走進來,淡淡道:“不許胡說。”

小白吐了吐舌。

“師兄……”柏氿問道,“這裏是?”

“阿拔汗國,中原之外的地方。”九千策看著她,又道:“你中箭傷了心脈,又吸入了太多的煙,一睡就睡了兩年。”

“兩年?”柏氿一怔,“殷瑢現在怎麽樣了?”

九千策忽然沈默了片刻,半晌道:“他很好。”

說話間又有一人從門口進來,卻是個十四歲的少年,這少年眼神很深,隱隱的有些陰沈,左臉上還有兩道十字刀疤。

戴笠人見了這少年,微微俯首道:“汗首。”

少年擺了擺手算是免了禮,徑直行到柏氿床邊。

柏氿見了他,當即驚得好一番怔楞,眼底漸漸泛起些許水光來,“小柿子?”

那少年聽見這稱呼,抿了抿唇,並不見得有多少欣喜,“夜師父,當年的溫子石已經死了。如今您應該叫我,呼延察,又或者,您可以與旁人一樣,稱我一聲,汗首。”

阿拔汗國的汗首,便相當於是一個帝國的帝王。

柏氿看著這樣深沈得幾近冷漠的呼延察,漸漸便明白過來她現下為何會在這裏。

她離開千陽去大蒼成親時,曾給九千策留了一封信,叫他帶著小白隱居山林。

那時她已經做好了打算,把天下給他,把一切都給他,再把那一日解不開的局永遠帶進她的墳墓裏。

她一個人的罪。

她一個人贖。

用死。

九千策想來是早就看出了她心中已有死志,卻也不勸她,只是不聲不響的為她準備下一條退路。

她“死”之後,必然要躲著殷瑢,若是躲在中原境內,立刻就能被他的暗探揪出來。所以她只能藏到中原之外。

沒有什麽事情是風傾樓查不到的,九千策要挑選合適的隱匿地點,勢必要查一查中原之外這幾個國家元首的底細。這一查便查到阿拔汗國的汗首呼延察就是當初她在瓊臺收下的徒弟,小柿子。

他大概是早就與呼延察打好了招呼,一救下她之後,立刻就把她送到了阿拔汗國的王宮裏來,殷瑢想找到她,也不是那麽容易的。

柏氿將自己從思緒裏剝離出來,輕輕問道:“呼延察……這麽多年,你過得可好?”

呼延察這個名字對於她來說還有一些陌生,也有些別扭。

呼延察聽了沒什麽特別的反應,淡然而近乎冷漠的道:“我的故事沒什麽好說的。”隨後轉身朝旁邊那戴笠人吩咐:“你去給夜師父做些中原的飯菜來。”

“是。”戴笠人恭敬的退下。

待那戴笠人退下之後,呼延察似乎是還有好多事情沒有處理,沒坐多久便也起身離開。

九千策擔心小白會吵到剛醒來的她,過了一會兒便牽著小白一道走了。

那戴笠人端著熱乎乎的飯菜進屋時,便看見柏氿一個人百無聊賴的靠著床圍子合眼小憩。

那人走到床邊俯身替她拉高被子,柏氿察覺到動靜,迅速睜開眼睛,隱隱約約瞥見那紗笠之下傷疤猙獰縱橫的臉。

戴笠人見她睜開了眼睛,立刻便站得遠了一些,將床頭熱騰騰的飯菜朝她面前推了推,“夜姑娘快趁熱吃吧。”

柏氿垂眸掩下眼底思緒,執起筷子夾了口菜嘗了嘗。

這味道她再熟悉不過。

柏氿當即用力抓住那戴笠人的手腕,道:“辛蘭,是不是你?”

==

這一日阿拔汗國的宮殿裏又多了一位客人。

程昀撓了撓腦袋開門走進屋裏,“小柏,你這麽千裏迢迢的把叔叔我召回來是要……”

他的話剛說到一半,擡頭卻發現這屋裏的人並不是什麽小柏,而是一個女人,一個正在換衣服的女人。

這女人剛脫下上衣,那肌膚上有許多猙獰的疤,密密麻麻交錯在一起,仿佛樹林裏層層疊疊的樹枝。

她的頭上戴著紗笠,看不清面容。

這一剎的相遇裏,那女人似乎是被他突然的到訪給驚得忘了動作,程昀卻一眼認出來這人是誰。醫者要認出一個人來可以有很多的方法,認出她,對於他而言不是什麽難事。

他找了她將近十年。

他想了她將近十年。

十年,多少個無言的夜晚,他坐在山頭或是樹下,撫著酒葫蘆,想著她。

風動枝搖,葉濤濤,翻卷如浪,沙沙的響。

葉底有鳥清啼,葉上春陽暖軟。

一剎對望很短又很長,仿佛越過天涯和生死,一剎之後,程昀不等那人反應過來,迅速大步走上前去,將她用力抱在壞裏。

……如果知道有一天你會這樣棄我而去……

……那麽我一定會在故事的最開始……

……就像現在這般……

……緊緊抱住你……

他抱得很緊,懷裏的人掙紮起來,“你……流氓!”

對了,就是這個反應,她的聲音雖然有些變化,但就是這個反應沒錯。

程昀笑了笑,眼底卻有一些紅,越發用力的收緊了手臂不讓她掙開,“辛蘭,我好想你……”

辛蘭有些氣悶,厲喝道:“流氓!你放手!”

程昀卻只是低笑,埋進她的頸邊,嗅著她的香,道:“辛蘭,我喜歡你。”

辛蘭一怔,接話道:“做的菜吧?十年沒吃過了很難受是吧。你放開我,我一會兒去給你……”

她的話還沒有說完,程昀突然又將她抱緊了些,“不只是你做的菜,還有你。我喜歡你……很喜歡你……最想吃的,也是你……”

辛蘭頓時燒紅了臉,掙紮道:“流氓!你走開!”

“我不走,說什麽也不走。”程昀忽然將她抱起來,直朝床榻而去。

辛蘭驚呼一聲捂住胸口,動作間她頭上的紗笠掉下來,露出她那樣疤痕交錯的臉。

辛蘭忽然尖叫著捂住了臉,“你別看我!”

程昀將她放到床上,壓上去,把她的手腕按到兩邊,隨後,緩緩的吻上她臉上的傷,一條一條,近乎虔誠的描摹過去。

她曾經從那麽高的山崖上跌下去,崖底樹林很密,樹枝也很密,密密麻麻交錯在一起,雖是救了她,卻在她身上留下了這樣深刻又醜陋的印記。

她想將自己遮起來,卻被程昀按著手腕動彈不得。程昀一點一點吻過她的臉頰,眼睛,額頭,鼻子,而後又撫著她的唇,道:“丫頭,我錯過了你整整十年,這一次,說什麽我都不會再放你走。”

言罷他便吻了下來,占著她的唇,探進她的天地裏,那動作深而柔,仿佛微風之下的海,一浪一浪將她卷進去,從此再無法逃脫。

海浪一般的翻覆裏,她看見他撐在她的上方,額角沁出了些許薄汗,那看著她的眼睛仿佛藏了火,撫在她臉側的掌心也很燙,灼得她無所遁形。

“丫頭,”他俯下來,抱住她,貼著她的耳邊,低低的道:“我會醫好你,一定會醫好你……不是為了我,也不是為了其他人,而是,為了你。”

為了你,所以,一定會醫好你。

程昀見到辛蘭的時候,柏氿正坐在廊椅上托著下巴看呼延察練習射箭。

他如今是汗首,自然有許多政務要處理,但他現在不過才十四歲,習武的事情也不能落下,這少年帝王的生活,簡直比她當年做夜月侯的時候還要忙。

那麽乖巧懂事的小柿子啊,如今長大了呢……

柏氿眸光含笑,想。

羽箭破空,攜著迅猛的氣勁“篤”的一聲釘在靶心。

“正中靶心!”柏氿笑瞇瞇的鼓掌,“小柿……呼延察真棒!”

若是換成十年前的小柿子聽她這樣誇獎,一定會笑彎了眉眼就差沒跳起來。

呼延察聽了卻只是神色平靜的抽出第二支箭,搭上弓,盯著靶心,淡淡道:“今日外頭的風有一些大,夜師父不回屋休息麽?”

柏氿唇角上的笑意稍稍收斂了一些,感嘆道:“你小時候那麽喜歡黏著我,現在換我黏著你……不可以嗎?”

呼延察直直的盯著靶心,沒有看她,“十年,夜師父變了很多。”

當年那麽冷漠銳利的一個人,如今卻總是在笑,唇角笑著,卻笑不進眼睛裏。

柏氿垂眸輕嘆:“自然是會變的……小柿子會長大,夜師父會老啊……”

生死關頭走一遭,眉未白,心已老。

從此笑看人生,最是豁達,最是孤寂。

最是……滄桑。

呼延察抿唇,霍然松手,箭出,仍舊正中靶心。

“十年前瓊臺的那一把火,我一直記得。”呼延察從箭簍裏抽出第三根箭,緩緩道,“當年,那位殺神世子殿下將我點了穴,扔在女兒墻後,您在宮墻之下,看不見。”

他說得很平靜,柏氿的臉色卻微微一白。

呼延察緩緩拉開了弓,盯著靶心的眼神漸漸露出些微的殺氣,仿佛前方箭尖所指的,並不是靶心,而是某人的心臟,“我趴在女兒墻後面,聽見您說……”

“溫懷時,瓊臺亡了。作為主君,你,殉國吧。”

涼風忽起,驚了思緒。

往事如紅鐵烙印燙在心底,越是回憶,越是……恨。

羽箭猛地穿透靶心,釘在靶後樹幹,箭尾輕顫,枝丫輕顫,顫落一地剛冒出芽的新葉。

“當年我父君負您良多,所以我不怪您。”呼延察放下手裏的弓,“但是,殷瑢,我絕對不會放過。”

柏氿看著這樣冷漠的他,怔在涼風裏,不知該說什麽。

“殷瑢屠我瓊臺,作為溫子石,我不會放過他。”呼延察道,“澤成帝執政兩年,暴虐無度,不聽諫言,鑿河開山,民役甚重,百姓不堪其苦,多奔至我汗國逃難,難民侵擾我汗國子民許久,作為汗首,我更不會放過他。”

“他為什麽……”要暴政?

柏氿的話還沒有問完,又聽他道:“當年您把中原的天下交給他,他沒有珍惜。瓊臺的子民苦,千陽的子民苦,所以,我必殺他,殺他的方法我已經想好了。”

柏氿頓了半晌,問:“是什麽?”

“澤成帝前一陣子大肆選妃,選妃的陣仗弄得很大,仿佛生怕天下人不知道一般。千挑萬選選出了一位千金小姐,不日便要成親。澤成帝很重視這場婚禮,特意邀了中原之外的國家元首前去參宴。”呼延察從袖口裏掏出一封大紅的請柬,遞到柏氿面前。

柏氿沈默著接下,請柬上寫了幾個字:“帝宴,喜,誠邀汗首赴宴。”

這字跡她很熟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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