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7章 認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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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原有千陽之國,千陽之國,民心為王,政者為侯,侯位不得世襲,唯能者任之。

初代侯——夜月侯大赦天下,輕兵役,減民稅,曾經困苦多年的百姓終於得以松一口氣。

恰逢冬季年關將至,新國初立,新年將始,千陽國內上上下下一片歡騰。

天藍藍,雪皚皚,千陽都城的侯殿裏卻有一些沈悶。

柏氿看著手中朱紅請柬,發了半天的呆。

這封請柬遙遙的從大蒼帝國寄過來,只為傳達簡短的幾句話:“澤國內亂平,新王立,朕心甚慰,特設除夕大宴以封王號,望侯爺如約赴宴。”

中原大陸,若是各個諸侯國內換了新王,那麽新王登基的那一年,新王必定要前往大蒼帝京拜見大蒼帝王,同時受領王號,以表示臣服。

澤國新王……殷瑢。

……殷瑢……

自那日山崖一別,想來已有大半年未見。他之前留在郡主府裏的那一隊人馬也被她原封不動的給送回了澤國,此後便沒了往來。

聽說他自即位之後,便是接連南征北戰開疆擴土,手段強硬殘忍,毫不留情。

他這模樣倒是與當初澤太妃心裏期望的一樣。

柏氿垂眸,眼底映著桌上燭光。

這大半年間,入寒淵和邊晴倒是來過一趟,將醫治她經脈的藥留下之後便又離開了。

她卻將那藥擱在九千策那裏,一直沒吃。

原本她就是想著,給殷瑢留個驚喜。如今,只怕是再用不到了吧。

夜風從窗戶裏蕩進來,濕而寒,柏氿的左腿便不由隱隱作痛起來。

當初在泉州的時候,她這條腿曾被羽箭射穿了腿骨,那時這傷還沒有好透,她便馬不停蹄的奔去西戎,接連作戰兩個月,之後用一路攻回都城裏來。

等萬事皆了時,她這左腿卻是落了病根,一到天寒陰雨的天氣便會作痛起來,有時像針紮一般,細而密,卻不是很重;有時卻像切膚剖骨一般,疼得厲害。

柏氿忍著漸烈的疼痛,微蹙著眉扶住額頭,合上眼睛沒有去理會那被夜風吹開的窗戶。

窗扉輕搖,咿呀咿呀的響。

又聽得哢噠一聲,那嗚嗚的夜風便止了氣息,桌上被風壓倒的燭火又直立細長起來。

有人替她關上了窗。

“師兄……”柏氿緩緩睜開眼睛,“小白睡了嗎?”

“還沒有,”九千策道,“一直鬧著要找娘親,不肯讓別人近身。”

“這孩子倒是與我小的時候有一些像……”柏氿微嘆。

九千策卻道:“不像你。你是獨一無二的。”

柏氿一怔,笑了笑:“是啊,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

九千策眸光微沈,沒再說什麽。

柏氿道:“師兄,你帶小白去見見樓主吧,總這樣瞞下去也不是個辦法。”

“那你呢?”

柏氿垂眸盯著桌上請柬,“我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九千策沈默片刻,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朝她道:“想哭的話,這裏給你。”

柏氿揚唇輕笑,眼底的濕潤卻莫名濃了一些,“我沒事,你再去看看小白吧,千萬別讓她把屋子給拆了。”

九千策點點頭,又繼續叮囑:“你要早些休息,剩下的政務都放著我來處理。”

“知道啦。”柏氿笑得頑劣,“我一定把所有的政事都原封不動的丟給你,然後舒舒服服的去泡個澡,跟我的大花被纏纏綿綿到天涯去。”

見她神色如常,九千策這才舍得轉身離開。

待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裏之後,柏氿緩緩捂住微潮的眼睛,半晌,一聲長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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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策走到屋門口的時候,就有一枚飛到迅而猛的朝他丟過來。

他伸出兩根手指夾住這枚飛刀,擡腳走進屋子裏只見一個小小的身影藏在屏風之後。

九千策朝那屏風走近幾步,那躲在屏風後的小女娃娃卻突然將屏風圍成一個圈,把自己包在圈裏,不肯見人,也不肯讓旁人見到她。

一副生人勿近不肯認主的小惡犬模樣。

九千策停下腳步,淡淡道:“小白過來,我是哥哥。”

那屏風卻圍得更緊了一些,裏頭傳來女童脆脆的聲音:“哥哥是壞蛋,小白不出來!”

“哥哥為什麽是壞蛋?”

“哥哥不讓小白見娘親!”

九千策微頓片刻,道:“小白出來,哥哥就帶你去見娘親。”

繪著紅梅的屏風微微一動,小白從屏風後探出半個腦袋一只眼睛,有些警惕的看著他,脆脆的問:“真的?”

九千策蹲下身體,朝她伸出一只手來,“真的。”

小白皺皺眉,猶豫一番,慢慢從屏風後走出來,行到九千策身前站定,將自己的小爪子放進他的手掌心裏。

她的身體小小的,手也是小小的,不由的便生出幾分嬌小易碎來。

她的衣服還有一些臟,已經接連好幾日沒有換洗過。

九千策輕輕牽住她的小手,問道:“問什麽一直不肯換衣服?”

小白垂下眼眸撇了撇嘴,“以前都是娘親幫小白換。”

“小白希望娘親高興嗎?”

小白點點頭。

九千策又道:“小白學會自己換衣服,娘親就會高興。現在哥哥帶你去換衣服,哥哥幫你穿一遍,你自己再穿一遍。等小白學會了,哥哥就帶你去見娘親,告訴她,小白長大了,會自己穿衣服了。”

小白擡起烏亮的眼睛看著他,眼神幹凈而堅定。

“好。”

小白為了早些見到娘親,於是便把穿衣服的事情學得很快。

九千策牽著她來到一處山巔上。

這山巔極高,月亮便顯得很近,仿佛觸手可及。這是千陽國之內最高的一處山,在這裏能看見最美的日出。

山巔上有一顆歷經千年的雪松,松下一座墳,墓碑上刻著幾個字:風傾樓主之墓。

九千策指著這座墳朝小白道:“娘親就在裏面,小白心裏有什麽話,現在可以她說了。”

小白看著這座墳,心裏不太明白為什麽那樣美貌的娘親突然就變成了這樣醜陋光禿的土包。

她忽然甩開了九千策的手,撲到這土包上,朝它喊:“娘親!娘親!小白學會自己穿衣服了!娘親,你聽見了嗎?你高不高興?”

墳土有一些潮,沾在小白剛換幹凈的衣服上,她卻不管這些,繼續朝著這土包用力的喊:“娘親!娘親!你聽見小白說的話了嗎?你為什麽不回答小白?”

說著,她忽然開始刨這墳土,用手,一點一點的挖掉這埋著娘親的土。

土裏有一些碎石,碎石長了尖銳的棱角,棱角紮進小白的手裏,嫣紅嫣紅的血滲出來,她卻沒有停,仿佛感覺不到疼痛一般,“娘親,你是不是在裏面?你為什麽不理小白?娘親,你是不是不要小白了……?”

山巔的風冽而涼,攜著松樹飄落的松針行到遠處。

九千策走上前去止下小白的動作,撕下一截衣袖,一點一點包好她血淋淋的雙手,道:“娘親在睡覺,小白這樣做會打擾到娘親,不好。”

隨後他捧起小白挖出來的土,用手,再一點一點的填回去。

小白怔了怔,忽然在這墳頭邊上坐了下來。

“小白想做什麽?”九千策填完了土,坐在她身邊,問道。

“等,”小白看著眼前光禿禿的墳,“等娘親睡醒。”

“那好,”九千策道,“哥哥陪你等。”

星辰漸散,日光將出。小白在等。

星辰又現,月色清清。小白還在等。

雲開幕合,燕歸還巢。

小白在這山巔上一等就是十天。

九千策坐在她邊上,一邊處理著一些柏氿命人送上來的政務,一邊默默守著她。

第十天的晚上,下了一場大雨。

小白在這雨裏等得暈了過去。

九千策渾身**的將她抱回宮裏。小白的身體很小,蜷縮在他的懷裏,乖乖巧巧的,煞是惹人憐愛。九千策卻仍舊是一副嚴肅冷峻的面癱臉,越發顯得老成。

柏氿見了,不由淺笑著調侃道:“師兄,你這哪裏是認了個妹妹,你這分明是養了個女兒。”

九千策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柏氿又微微嘆道:“師兄,你這輩子啊……還真是操心的命。”

小的時候他要操心他的三兄弟。

稍大一些他要操心她這個不聽話的師妹。

如今不但要替她這師妹操心,而且還又多了一個小女兒。

可是啊……

又該有誰來操心他?

柏氿半笑著,卻莫名有些悵然,“要是有人操心操心你就好了……”

九千策卻沒搭理她,像是覺得她這一刻的悵然來得實在莫名其妙,便也沒將她這話放在心上。

九千策抱著小白走進屋子裏,命人給她泡了個熱水澡,又吩咐下人去做碗姜湯來。

柏氿抱著手臂靠在門邊,饒有興致的看著,笑道:“師兄,我以前怎麽沒註意到原來你這麽會照顧人?”

九千策彈了彈她的額頭,“你現在知道也不遲。”

柏氿摸摸額頭上被他彈過的地方,笑哈哈走遠,“太遲了,我要回去擁抱我的大花被了,祝師兄今天晚上做個好夢吶。”

見她離開,九千策眼底眸光微微一暗,轉身走回屋子裏,換掉身上**的衣服。

夜色漸深,下人送來了熬好的姜湯。

小白漸漸醒過來,看見頭頂床帳時怔了怔,半晌,她坐起身來抱住膝蓋將自己縮成了一團。

九千策端著姜湯走過去,把湯碗放在床頭,坐在她床邊,問道:“怎麽了?”

“娘親為什麽不肯醒過來?”小白的聲音有些悶,“娘親是不是不要小白了?”

“娘親太累了,需要好好休息。”九千策道。

“那娘親什麽時候才能休息好?”

“或許明天就好了,或許永遠也醒不了。”九千策端起湯碗,“不過只要小白乖乖的,娘親就會知道,也會高興。”

“哥哥和娘親一樣,總是要小白乖乖的。”小白擡起頭,眼睛很紅,聲音裏不知為何忽然有些委屈,“小白明明一直很乖的……”

九千策一怔,向來沒什麽表情的臉上忽然破了冰,仿佛微微笑了一下,“小白剛才淋了雨,喝點姜湯驅驅寒吧。”

小白乖乖接過了碗,正要喝,卻忽然想起了什麽,擡頭問道:“哥哥也淋了雨,哥哥喝姜湯了嗎?”

九千策聽得楞了一剎,下意識道:“沒有。”

小白聞言便捧著湯碗遞到他面前,“那小白就不喝了,哥哥先喝。”

……師兄,你這輩子啊……還真是操心的命。要是有人操心操心你就好了……

夜風打在窗戶上,哐當哐當的響。

小白捧著碗,仰頭看著他,眼神透亮透亮。她剛洗過澡,兩個小臉蛋紅撲撲的,又帶著一點嬰兒肥,肉乎乎的。粉雕玉琢,不過如此。

沈默片刻,九千策伸手摸了摸小白的頭,“哥哥身體好,不用喝。”

他才收回了手,小白那捧著湯碗的手卻忽然抖了抖,碗裏液面好一陣晃蕩,眼見著便要潑到被子上。

九千策連忙接過這湯碗,卻又被小白抓住了一只手腕。

小白吸了吸鼻子,通紅通紅的眼睛裏滾下一顆淚,“哥哥……摸摸……再摸摸……”

九千策聽不太明白小白在說什麽,他將湯碗擱回床頭,與她坐得近了一些,正準備擦掉她的眼淚,小白卻忽然順勢抱住他的脖子掛在他身上。

九千策一怔,又聽小白抽抽搭搭的道:“哥哥,娘親總是像剛才那樣摸小白的頭……哥哥的手很像娘親……暖乎乎的……哥哥再摸摸……”

小白的聲音很軟,又很脆,仿佛是受傷幼犬撲在主人懷裏細細的哭泣。

九千策垂眸,緩緩撫了撫小白的腦袋。

月近中天,小白又漸漸睡了過去。

九千策將她放回到床上,替她蓋好了被子,正準備離開,卻突然被小白牽住了衣角。

他以為她醒了,便俯下身去看,卻見她緊閉的眼角裏滴下一顆水珠,夢囈般的喃喃:“哥哥不要丟下小白……”

夜很深,月很涼。

九千策靜悄悄在小白床邊坐下來,伸手拭掉她臉側的濕潤。

床頭的姜湯一直沒有人喝,棕紅的液面微微泛起一絲一絲的水霧。

桌上紅燭無聲而搖。

一室,靜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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