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5章 風傾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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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四合,日落月出。

月下有翹角高樓,樓裏美人小憩。

樓夕昭撫著懷裏小白的睡顏,支著頭側臥在床榻上。

夜色幽幽,夜風悠悠。

床上粉紗薄帳隨風微搖,房門無聲而開,小白立刻睜開了眼睛,朝門口擲出一枚飛刀。

飛刀迅而猛,直朝九千策的面門逼來。

九千策擡手伸出兩根手指夾住這枚飛刀,擡眼只見樓夕昭緩緩的坐起身來,柔聲道:“小白,住手,這是你哥哥。以後你要乖乖的跟著這個哥哥。”

“哥哥?”小白看著九千策,皺了皺眉,忽然轉過身抱住樓夕昭的腰,“小白不要哥哥,要娘親。”

“小白乖,聽娘親的話。”樓夕昭撫了撫小白的頭,低頭看進她的眼睛裏,“夜深了,小白乖乖睡覺吧。”

小白一怔,雙眼漸漸失去了神采,陷入最深的沈睡裏。

催眠了小白後,樓夕昭將她放在床上蓋好了被子。

她從床邊站起,輕輕笑了笑,道:“策兒,你終於要來殺我了麽?”

九千策沈默半晌,道:“當年是我父親負了您,我不怪您。但是,您不應該助紂為虐。”

那只羊腿上的西戎毒藥便是她的手筆,所以她必須死。

既然要死,不如死在他的手上。

風曳燭光,九千策面色不動,樓夕昭輕聲自語:“助紂為虐啊……”

有人拿錢買命,她便拿錢殺人,她不過是做一樁生意維持樓規罷了,怎麽就成了助紂為虐了呢?

樓夕昭低低一笑。

……蕭風,你這個兒子從來都不把規矩放在眼裏,這可真不像你。

恍惚間,又聽九千策淡淡道:“是您自己動手,還是我替您動手?”

“策兒到底是長大了……”樓夕昭笑嘆道。

……蕭風,你看你的兒子終於長大了,長大了,就來替你來殺了我。

……也好,我殺你一次,你兒子再殺我一次。這樣一來,你我之間,便徹底兩清了。

樓夕昭揚了揚唇角,“策兒,陪我看一次日出吧。”

深秋枯葉黃,夜風涼。

山巔一望無邊,夜色無邊。

九千策盤腿席地而坐,樓夕昭枕在他的膝頭。

“策兒,”她看著遠處群山,低低道:“我年輕的時候啊,經常和你爹這樣看日出呢……”

風蕩過山頭,蕩得樹葉沙沙耳鳴,耳畔嗚嗚成風。

九千策面癱著臉沒有說話。

樓夕昭又笑:“那個時候,你爹也像你這樣,不怎麽說話。有時我以為他睡著了,擡起頭來卻發現他正在看著我,你說,你爹是不是塊木頭?”

九千策沒有回答,卻問:“當年您是怎麽與我父親相識的?”

樓夕昭聞言,眸光漸遠,“當年啊……”

當年樓夕昭是仗劍江湖的女飛賊,專偷皇親國戚富家子弟。

當年蕭風是私服歷練的小捕快,專門打擊罪犯匡扶正義。

當年樓夕昭唯一的一次失手,便是摸進了他們蕭家的府宅。

蕭家歷代都是許國的大司寇,想來必定是富得流油。

那時她這般想。

但當她好不容易摸黑爬到蕭府的墻頭時,卻是傻了眼。

蕭家歷代高官,府宅卻平凡得很,甚至不敵一個富家商人的院子。

這府宅沒什麽油水可撈,但守衛卻森嚴得很。

樓夕昭爬墻的時候一不小心驚動了樹上的一只飛鳥,就被蕭家的人追著打了一路。

蕭風這混賬就是領頭追著她打的那個。

她從未見過能夠如此追得腳下生風卻又鍥而不舍的人。

後來樓夕昭跑不動了,索性也就不再逃,停下腳步轉身朝他問道:“木頭,你追了這麽久,不累麽?”

那時蕭風聽見她的聲音,臉上沒什麽表情,語調裏卻有一點微微的驚訝,“女人?”

這為什麽是個問句?

樓夕昭當場大怒,揪過蕭風的衣襟將他拽到自己跟前,緊接著又擡手扯掉自己臉上的蒙面黑巾,瞪著他道:“睜大你的眼睛看清楚,姑娘我絕世美顏前凸後翹哪裏像男人了!”

那一天,月色正好,距離正好。

剎那間的對望,不知是誰先灼了臉頰,亂了心跳。

從此,官遇上賊,一個跑,一個追。

她靜悄悄偷了件國庫裏的寶貝,他能追查到她。

她暗戳戳順走些富二代口袋裏的銀兩,他還能追查到她。

眼見著女飛賊的光輝事業就要進入低谷再難翻身,樓夕昭忍不可忍又一次揪住蕭風的衣襟,將他拽到自己跟前,瞪著他道:“祖宗啊,你到底想幹啥?”

蕭風將手銬往她手腕上一銬,面無表情的說:“抓你。”

他抓住了她,卻沒把她扔進大牢裏,而是關在了他自己的別院裏。

一關就是三個月。

樓夕昭被蕭風鎖在屋子裏,出不了門,也見不到太陽,終日無所事事。

蕭風卻是每天定時定點會來看看她,真的就是看看她,坐在她旁邊,睜著眼睛,看著她,也不說話。每天看一會兒就走,走了之後第二天又接著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幾日,樓夕昭終於忍不住了,朝蕭風問道:“我說祖宗,你把我關在這裏又不送官,是想幹啥?你難道是想用我為餌,釣出我其他的同夥嗎?那我勸你還是省省吧,本姑娘向來獨來獨往,從來沒有同夥。”

蕭風默默聽她說完了話,又默默搖了搖頭。

“不是用我釣同夥啊?”樓夕昭一怔,又一怒,當即拍案而起,“那你到底想幹啥!能不能給個痛快!”

見她這般慍怒,蕭風面無表情的倒了杯茶給她,“喝點茶,降火。”

樓夕昭一時語塞,恨恨的接過了茶,仰頭飲盡。

茶水尚留在口腔裏沒有入喉,又聽他繼續道:“我想與你培養感情。”

樓夕昭當場將那一口茶噴了出來,噴了蕭風一臉。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她大笑著拍了拍桌子,捂著肚子,指著對面濕噠噠的蕭風道:“培養感情?哈哈哈哈哈——木頭,你也有感情?”

這個問題太可笑,樓夕昭笑得趴在桌子上,笑疼了肚子。

蕭風從容而鎮定的掏出帕子擦幹凈臉上茶水,而後撐著桌子站起來,伸手掐住了她的下巴。

他仍舊是那面無表情的模樣,但他看著她的眼神卻很熱,仿佛是海浪要將她吞沒一般。

樓夕昭的笑聲猛然一止,笑容僵在臉上,僵怔間,只聽蕭風道:“感情,我有,而且有很多,都是給你的。”

不等她反應,他便俯下身來貼住了她的唇。

起先只是簡單的接觸。

這樣簡單的觸碰裏,樓夕昭回過神來,當即按著蕭風的肩膀要將他推開。

蕭風卻反扣住了她的雙手,撬開了她的齒關。

於是一個跑,一個追。

追上她,纏緊了,不放開。

對她,他有很多的感情,像那冰山藏在海底,深而廣,又仿佛是巖漿融在火山裏,灼而烈。

自那天起,蕭風從每日定時定點的來看看,變成了每日定時定點的來看一看,抱一抱,親一親。

樓夕昭大怒,提了個茶壺就朝蕭風砸過去,同時大罵:“你這是強搶民女!虧你還是官!知法犯法,狗官!呸!”

蕭風偏頭避開那茶壺,按住她的雙手將她壓在桌子上,“你是賊,我是官,抓你,關你,就算是嚴刑拷打那也是天經地義。”

“你這狗官公報私仇……唔——!”

縱使心裏有萬般惱火,奈何卻被封了口,說也說不出。

從此,賊遇上官,未陷法網,卻陷情網。

後來蕭風破了大案,得罪了某些江湖勢力,仇者派人襲擊他的別院。

敵人很多,武功很高。

樓夕昭一個人寡不敵眾,受了一點小傷。

蕭風聞訊匆匆帶人趕來,斬盡了敵人,卻是在交手過程裏替她擋了致命的一刀。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蕭風這混蛋終於良心發現,對她說:“你走吧,我不關著你了。”罷了還不忘叮囑一句:“以後天高地廣,你去哪裏都好,只是莫要再做賊了。”

那一天樓夕昭終究還是沒能丟下蕭風獨自離開。

她背著失血過多昏迷不醒的他,去尋了她一位醫術高明的江湖朋友。

朋友很仗義,當天就把蕭風給救醒了。

朋友還很操心她的終身大事,暗戳戳在蕭風的湯藥裏摻了點媚藥。

樓夕昭原想把蕭風交給她那朋友之後,便一走了之。

誰知那朋友突然說他另有要事,把開給蕭風的藥方交給她之後便拍拍屁股走了。

本著送佛送到西救人救到底的原則,樓夕昭只好留下來照顧那蕭風一段時間。

她不太懂醫術,煎藥時便是規規矩矩按著藥方上的來,自然也不知道那藏在藥方裏的小貓膩。

樓夕昭煎好了湯藥便給蕭風端過去,蕭風也不扭捏,仰頭便喝了這藥。

喝完就出了事。

樓夕昭沒察覺到蕭風的異樣,端起藥碗正準備離開,卻忽然被蕭風叫住。

“我想吃蜜餞。”他道。

“哦,那我去廚房裏給你拿一些來。”樓夕昭應著,尚未來得及邁開腳步,卻被蕭風抓住手腕,一把拽到床上壓住。

不等她從這天旋地轉的驚變裏回過神來,他便用力扯開了她的衣襟,同時面無表情的道:“你既然想與我早日喜結連理,只要與我說一聲,我自然是答應的,何必要用下藥這樣委婉的法子?”

下藥?

哈?

什……?!

樓夕昭心裏一驚,慌忙去探蕭風的臉頰,果然非常燙手。

心知一定是藥方出了問題,但這媚藥又不能不解,更何況蕭風身上還有傷,她又不好掙紮得太厲害。

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樓夕昭一不留神將自己也給送了出去。

可恨那朋友臨走前還特意交代了,這藥一日一次不能停,否則蕭風那傷口便會漸漸惡化。

於是養傷的日子裏,蕭風越發神清氣爽,心情倍兒好吃嘛嘛香,連帶著傷口也好的飛快。

等他終於養好了傷,樓夕昭懶洋洋的在床上一躺就是十天。

第十天的早上,蕭風抱著她出去看了場日出。

日出江水紅,紅勝火。

他盤腿坐在山頂上,她懶洋洋枕在他的膝頭。

暖風微熏,蕭風忽然問道:“還跑麽?”

樓夕昭看著遠方勝火的熱切,半晌,道:“跑累了,不跑了。”

從此,官與賊,終成一家,多少恩恩愛愛。

有那麽一天,樓夕昭忽然心血來潮,問蕭風:“你說,你們家的那些長輩們一個比一個嚴肅,萬一他們看不上我這出身草莽的兒媳婦怎麽辦?”

“那我就辭了官,跟你隱居山林去。”蕭風臉上沒什麽表情,語氣卻很認真。

“隱居?”樓夕昭托著下巴看著他,“隱居之後你能做什麽?農耕?教書?都不像你的風格啊。”

蕭風將她抱到他的腿上,“不如開一家酒樓,你做掌櫃的,我去當跑堂。”

樓夕昭眨眨眼,“那這酒樓叫什麽名?”

向來沒什麽表情的蕭風忽然笑了笑,在她耳邊道:“就叫風傾樓。”

傾心於汝。

風傾樓。

夕陽紅了天邊,樓夕昭微微紅了臉。

彼時多少歡喜。

後來的日子裏,她漸漸開始幫著他查案。

查著查著,卻是查出了她自己的身世。

她原是前許國太傅樓興懷的女兒,生來便是千金,卻沒有千金的命。

她出生之後不久,整個樓府就因為挑唆世子叛亂的罪名,被滿門抄斬。

當然世子叛亂是真的,她父親的挑唆卻是被太師一家給誣告的。

可她卻不可能給樓家翻案。

世子叛亂被殺,九年後,老許王死,二殿下即位為王,是為許宣王。

許宣王自幼與太師走得甚近,讓他去抓他崇敬的老師,呵呵,怎麽可能。

查明真相的那一天晚上,樓夕昭獨自一人去了趟太師的府裏。

第二天便出了天大的命案。

太師府上下五百六十三人,一夜之間死於非命。兇手下手極狠,就連繈褓裏剛出生的嬰兒都沒有放過。

血案滔天,許宣王命蕭風徹查此案。

最後終於查到了她的頭上。

這一次不再是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小偷小摸,而是足可極刑處死的極惡罪孽。

那一天他找到她,仍舊是那樣面癱著臉,目光卻很沈。

“為什麽?”蕭風問。

“你問我為什麽?”樓夕昭笑得很玩味,“欠債還錢,殺人償命,天經地義。”

“你若真想報仇,殺了太師一人便是。”蕭風握著拳,看向她的眸光裏有些失望,“可你為何要連累其他無辜的人?那個嬰兒才十個月,你怎麽下得去手?”

“無辜?”樓夕昭挑眉,語調一冷,“當年樓家八百人一夕之間死於非命,那時我娘還懷著我妹妹,可她卻被太師的府兵生生剖開了肚子!我妹妹一被挖出來就被摔死了,他們難道不是無辜的嗎!我不殺他們,樓家血債誰來償!”

蕭風眼底的光似是晃了晃,又漸漸沈了下去。

他向她伸出手來,“跟我回去,我會將你藏起來,然後告訴宣王,你已經死了。”

“哦?想不到您這位鐵面無私的蕭風大司寇,居然也會為了我這個賊,知法犯法。真是讓人感動。”樓夕昭冷笑,“可惜姑娘我玩兒膩了。不如您來追我呀?”

官和賊,一個跑,一個追。

樓夕昭奔在山野之上,聽著耳畔嗚嗚的風,心裏在想,大概官和賊,到底還是不相容的。

他有國法家規,自律其身。

她卻快意江湖,任性妄為。

他希望她秉性純良,最多只是有一點小壞。

可惜,她手起刀落含笑殺人,到底不是良善之輩。

她樓夕昭一生驕傲,與其躲躲藏藏的過一輩子,不如死了。

那一天山巔很高,山風很涼。

遠山之外漸有紅霞初升,紅了半邊雲彩。

她站在山崖邊上,看著幾丈之外那樣驚慌的他,揚唇一笑:“哈哈,蕭風,原來你也能露出這樣精彩的表情。”

蕭風的臉色有一些白,卻是盡力做出緩和的表情,慢慢朝她伸出手來,語調很柔,“夕昭,你跟我回去。回去之後,我辭掉官和你一起隱居在邊城裏,我們一起開一家酒樓,你做掌櫃,我當跑堂,酒樓的名字就叫風傾樓。我們還像從前那樣,一起去看日出……”

山風很涼,拂在臉上濕而潤,她身後朝霞如血,紅得刺眼。

從前如此美好。

回不去的。

她已是戴罪之身,全國通緝。

這一生都註定要戰戰兢兢東躲西藏。

何苦再連累一個他。

所以,蕭風,到此為止吧。

樓夕昭紅霞傾斜的光暈裏微微仰頭,眼底有湖光山色,水波粼粼。

“蕭風,”她道,“我真後悔我這輩子遇見了你。”

蕭風一僵,樓夕昭縱身跳進了懸崖裏。

她從那麽高的懸崖上跳下,原本必死無疑。

她卻被她那位醫術高明的朋友給救下了。

朋友救下了她,隨後告訴她:“夕昭,對不起,我沒能保住你的孩子。”

樓夕昭一怔,“什麽孩子?”

那朋友也跟著一怔,“你肚子裏的孩子不到一個月,你……原來還不知道麽?”

天意真是弄人。

她和他的孩子死了之後,她才知道,原來他們有孩子了。

樓夕昭冷笑,視線卻有一些模糊,“死了也好,省得生下來就是個沒有爹的野孩子。”

她跳崖時落下的傷一養就是好幾個月。

等樓夕昭養好了傷,她卻沒去找蕭風,直接隱姓埋名浪跡天涯去了。

從此一別八年。

八年多奇遇,她遇上高人習了媚術,性格也變了不少,又成立起一個江湖裏最神秘的暗殺組織。

這組織一開始還沒有名字,後來手下的人便提議召集大家開個會,給組織定一個酷帥狂霸拽的響亮名字。

有人說叫血霧閣好,配得上咱們這樣十步殺一人的刺客。

有人說該叫青霜獄,光是聽起來就能讓旁人瑟瑟發抖。

兩派人爭執不下吵了起來。

“血霧閣!”

“青霜獄!”

“血霧閣!”

“青霜獄!”

“都給我住嘴!”樓夕昭厲喝一聲,一錘定音,“就叫風傾樓。”

風傾樓是江湖裏最神秘的暗殺組織,做的是活人的生意,殺人的買賣,向來來者不拒,一旦有誰被風傾樓盯上了,那便是不死不休。

八年後的某一天,樓夕昭接到一筆訂單,訂單很昂貴,有人花重金買蕭風性命。

那天樓夕昭看著這紙上的名字,笑容很玩味,半晌,道:“這生意,本樓主接了。”

……山巔日出,雲層隱金光。樓夕昭枕在九千策的膝頭,看著遠方漸明的天,淡淡道:“後來的事,你都知道了。”

後來她去了許國,見到蕭風和別的女人成了家,夫妻恩愛,還生了一個七歲大的兒子。

最讓她恨的不是他的移情別戀,而是八年前她剛墜崖不久,他就和別的女人成了親。

她以為當年本是一往情深,卻不料竟是淺薄如斯。

於是怒從心底起,出手,滅門。

等她親手殺了他,挖出了他的心後才知道,原來他是被人種了癡情蠱。

算一算時間,那時她正好墜崖不久,他傷心欲絕,最是防備脆弱的時候,最是容易讓人趁虛而入,種下控心蠱術。

真相總是遲來一步。

就像她跳了崖才知道她原來懷著孩子。

就像她殺了他才明白他原來被種了蠱。

一朝錯路歧途,生死永隔。

償,而不得。

只剩無盡追悔。

“罷了罷了,都是舊事了……”樓夕昭忍下眼底微起的波瀾,擡手撫了撫九千策的側臉,低笑:“你是他和別的女人生下的孩子,當年我命人把你抓到風傾樓來,原是想把你慢慢折磨致死的……”

“但您始終沒有下手。”九千策道,“為什麽?”

“為什麽啊……”樓夕昭眼底的波瀾忽然微微湧動,仿佛有風掠過湖面,粼粼閃閃,“我一見到你,就下不去手,我也想知道為什麽。”

半晌,她合了合眼,眼角隱隱可見水流細長,“當年我的那個孩子若是能生下來,想來如今也與你差不多大吧。”

日出江河現,松葉濤濤,綠浪濤濤。

九千策面色不動,沒有說話。

樓夕昭捂著唇緩緩的咳出了一口血。

自斷心脈,死期將至。

“這朝陽……真美啊……”她道。

“嗯。”九千策應著。

“小白是個可憐的孩子,自幼被人封在蠱井裏,心智不全,生長得也比尋常人慢一些。你這個做哥哥的,要好好照顧她。”

“好。”

朝陽如血染透半邊天,樓夕昭吩咐完了後事,擡眼看著九千策那樣冷峻的面容,低低問道:“策兒,我就要死了,你開心嗎?”

鳥兒自天上日輪中間飛過。九千策沈默半晌,道:“我一直很敬重您。”

樓夕昭聞言輕輕笑了笑,“兒子長大了……就是不親娘……”

葉落隨風起,飄搖進金黃的雲層裏。

樓夕昭緩緩合上了眼睛。

“我啊……從來不後悔養了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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