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2章 落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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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氿與九千策回營之後,卻是看見了程昀。

程昀將他的悲傷隱藏得很好,看見她時,甚至輕輕勾唇笑了笑。

柏氿看得心裏一痛,半晌,道:“前輩,你怎麽來了?”

“我聽暗探們說,辛蘭的屍首在你這裏,”程昀說得很平靜,“所以過來看看。”

柏氿抿了抿唇,“來人。”

立刻便有將士端著一四方木盒小跑過來。

木盒上雕刻著一株蘭花,栩栩如生似是正搖曳在風裏。

但這木盒散發出的味道卻是極臭,仿佛死人腐爛了許久的腸子。

夏日裏的屍體,總是存不了太久。

程昀臉色微微一白,那接過木盒的手卻很穩。

聽得哢噠一聲輕微的響,木盒的盒蓋隨之彈起來,周遭那令人作嘔的惡臭又猛地重了幾分。

柏氿握緊了拳,緊得不由微微顫抖,拼了命的咬住牙關,卻仍舊沒能忍住那眼底洶湧而上的水光。

微風,細雨。

柏氿緩緩合眼,“前輩,對不起。”

程昀卻沒有回應她。

他看著木盒中那爬滿白蛆的殘破骷髏,怔楞著沈默半晌,忽然緩緩朝這骯臟而又惡臭熏天的骷髏伸出了手,微顫著,摸了摸它的頭。

落日,斜陽。

卻再也不會有人在他的手底下微微紅著臉,皺眉向他瞪過來。

白蛆從骷髏爬到他的手上,鉆進他的衣袖,袖口上有他不小心沾上的幾點藥渣。

風自耳旁呼嘯而過,隱隱約約似是有人在朝著他大罵:

……程昀!我是不是跟你說過,煎藥的時候一定要帶袖套!你這衣服一旦染了藥漬就很難洗的你知不知道!

白雲,蘭草。

程昀忽然跪倒在地上,將這骷髏緊緊的抱在懷裏。

落淚,成殤。

他低低的道:“……我喜歡你……”

我喜歡你。

沒有後綴。

我一直想告訴你。

我很喜歡你。

相思成疾,藥石無醫。

我……喜歡你。

程昀緊緊抱著懷中的骷髏,仿佛要將這一瞬間蓬勃的愛意深深刻進骨血裏。

……如果知道有一天你會這樣棄我而去……

……那麽我一定會在故事的最開始……

……就像現在這般……

……緊緊抱住你……

風吹草輕搖。

向來情深,奈何緣淺。

斯人已逝。

從此,只剩滿腔懊悔,一生追憶。

程昀把自己關在營帳裏,一關就是三天。柏氿命人給他送去飯菜,他也不吃。

沒人知道他在做什麽。

只知第三天的那個晚上,他的帳子裏忽然傳來一陣大笑。

柏氿聞聲奔進帳子裏,卻見他手裏拿著一顆被修補完整的骷髏,面上笑著,眼睛裏卻有水光粼粼。

“這不是辛蘭……”程昀大笑著,捂住了眼睛反反覆覆道:“這不是辛蘭!”

柏氿一怔,“當真?”

程昀點點頭,“這不是辛蘭的輪廓。”

依靠骨骼輪廓去還原一個人的樣貌,常人做不到,但是程昀可以。

他說不是,那就一定不是。

柏氿頓了頓,道:“也就是說,我們還沒有尋到辛蘭的屍體。或許……”

“或許她還活著,”程昀接話道,“又或許……”

她死了,卻連屍體也沒留下。

沈默片刻,程昀忽然站起了身,“我要去找她。”

說著便將桌上的酒葫蘆掛在腰間,“我曾經在各處游歷過十年,去過天涯也去過海角,自始至終都是一個人。這一次,”程昀拍拍酒葫蘆,“我要帶上她,帶著她去我曾經去過的地方,看我曾經看過的風景。或許有那麽一天,我會再遇見她。”

柏氿看向程昀腰間的酒葫蘆。三天前,她曾將辛蘭遺留的衣物交給他,想來是被他焚成了灰,裝在這酒葫蘆裏。

“這葫蘆酒氣熏天的,她大概是不喜歡的吧。”柏氿道。

“放心吧,”程昀哈哈一笑,“我把這酒葫蘆裏裏外外都洗了個幹凈,還在裏面鋪了她最喜歡的蘭花。很舒服的。”

言罷,程昀同柏氿道了別,便啟程上路。

天涯很遠。

願,路上有你。

程昀離開之後不久,忽有兩名探兵拖著一人行到柏氿的軍帳裏。

那人一身血泥,卻仍有一息尚存。

“稟郡主,此人不知為何倒在我營門前,說要見郡主。”

“哦?”柏氿挑眉,行到那人身前。

那人微顫著掏出一封信,這短短的幾個動作卻像是耗盡了他全身力氣一般,說話時的語氣也極為虛弱,“三……三殿下命小人傳信給郡主……請郡主……速去……速去支援……”

柏氿聽得心裏一驚,當即蹲下身來想把事情問個清楚,“你說什麽?許謙文怎麽了?”

那人卻再沒了說話了力氣,仿佛硬撐到現在便是為了傳達方才那句話,任務完成之後,便身體一僵,死了。

柏氿微怔,匆匆讀完了信便立即下令:“備馬!”

夜色星辰,銀河一線。

空谷曠原,有人策馬而奔,一身月白長袍獵獵翻飛。

“夜柏,我的好友。等你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大概已經被斬首示眾了吧。不過你先不要急著發怒,聽我慢慢把話說完……”

夜風迎面,柏氿咬緊了牙關,眼角發梢有晶瑩水珠跌進風裏。

許宣王三十一年,西戎來犯。

戰神三殿下許謙文受命秘密迎敵。

許謙文領著區區一萬的兵馬,連挑西戎七寨,逼退敵軍三百裏。

戰勝大捷,俘獲西戎肥羊無數,恰逢朔月宴將至,許謙文下令遙寄羊腿一只,借以為賀。

羊腿在宮中的禦膳房裏足足放了三日,要對它動點手腳實在是太容易不過。

宴上許宣王吃了羊腿,當場毒發,太醫花了好大的功夫才從鬼門關裏將宣王拉回來。

事後世子許昌文查明羊腿中的毒藥出自西戎,許宣王勃然大怒,當即下令抓了所有的驚羽衛斬首示眾,又派大司徒邢元正領著一支軍隊前去西戎,將那不忠不孝意圖謀反的許謙文……

斬立決。

許謙文的母妃聽聞了消息,當夜便自縊在寢宮裏。

……

夜色銀河,馬兒沿著銀河的方向撒開了蹄子奔得很快,柏氿卻仍嫌不夠,又是重重揮下一鞭。

……那個傻子,那個傻子!

“其實在邢元正從許都出發之前,朝中便有大臣捎信給我,叫我趕緊逃。不過我仔細想了想,我若是背著弒父的罪名逃跑,只怕世人都要以為我是貪惡的鴟鸮了。我若是為了證明自己的青白,便將失察的罪名歸於我的父王,卻是少不得要汙了父王的名聲,這樣一來,只怕會讓許國見笑於其他的諸侯國。

內困於父母,外困於諸侯,此為重困。

棄君而逃,此為逃死。

逃而歸罪於君,此為惡君。

狄成周大將軍曾經說過,智不重困,勇不逃死,仁不惡君。

再者,西戎的戰事還沒有結束,所以,我還是不逃了吧。

西戎民風彪悍,不太容易對付。我雖然想趕在邢元正到之前滅了他們,不過窮寇勿追,若是逼得太緊,只怕會適得其反,無辜連累將士們。

而且邢元正到得比我想象中要早,所以也只能任西戎先茍延殘喘一陣子了……”

夜月孤高,夜月孤清。

馬蹄踏過月下粼粼淺溪,濺得水花迸裂,如此晶瑩,如此剔透。

“夜柏,我現在被關在囚車裏,幸而有好心的兄弟們偷偷摸摸借了紙筆給我,我才不至於淪落到咬破手指撕裂衣襟寫血書的地步。我若是真的寫了血書,只怕你會更生氣的吧?

其實你不用這麽憤怒,我以前從來沒坐過囚車,如今躺在裏面看星星看月亮,倒也覺得挺新奇。

夜柏,西戎的月色很美,那麽透亮,透亮裏又有幾分清冷,總是讓我想起你來。

你說,人會不會有來生?

如果有來生的話,我希望我還能遇見你……”

風自耳邊呼嘯。

馬兒吐了一口白沫脫力倒在地上,柏氿跟著跌了一跤,九千策正要過來扶她,她卻已然迅速爬起來,翻身騎上一匹新馬。

揚鞭,策馬。

奔!

奔過山河萬裏,一路風塵。

奔!

奔過繁星點點,日月昭昭。

奔!

奔過光陰流轉,天地蒼茫。

“夜柏,等我死了之後,西戎一定會趁勢反咬許軍一口,邢元正那幫人大概是擋不住西戎再犯的。

想來我的死會壓住兄弟們的士氣吧,不過向來哀兵必勝,等你到了,我相信西戎的日子就不會好過了。

在棋盤上,將軍死了便是輸,但在戰場上,卻未必,你說是麽?

夜柏,許國連年風雨多難,百姓飽受戰亂之苦。我的父王已經老了,世子若是登基為王,只怕又是一個暴君。我二哥又醉心音律,是個不管事的。

可憐我那四妹還小,什麽也不懂。

自從蕭風大司寇走了之後,許國的天,黑得太久了。

所以,夜柏,好友,你,願意做許國的月亮嗎?”

夜風悲鳴。

柏氿咬牙握緊手裏韁繩。

許謙文,你若是敢死,那我必要許國王室統統給你陪葬!

夜色銀河,銀河一線延伸至天邊。

天邊,漸有碩大絢爛的日輪從遠山之後緩緩升起。

夜幕漸散,群鳥翺翔。

許謙文跪在行刑高臺上,最後看了一眼那樣如火熱烈的朝霞,哈哈一笑,笑顏明亮如陽。

新一日的太陽高高升至天上。

許國的太陽。

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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