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9章 悲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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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氿再醒來的時候,已是三天之後。

睜眼所見的,不再是暖黃營帳,而是荒山野嶺。

荒草,叢樹,石道,還有護在周圍的一眾暗探。

所有的暗探都在。

偏偏不見辛蘭和步生嬌的身影。

金黃的光束從綠葉只見穿透下來,春夏交際的陽光微微有一些灼人。

柏氿卻覺得徹骨的冷。

後腦仍在隱隱作痛,整個腦袋重得要命。

天地仿佛在交替著旋轉,暈眩間,耳畔又響起步生嬌最後的聲音。

“夜姐姐,對不起……”

柏氿忍著陣陣昏沈,扶住了額靠著身邊的樹幹一點一點緩緩站起來。

周邊守著她的暗探見她醒了,急忙圍過來。

“夫人醒了?”

“夫人可有什麽難受的地方?”

“夫人喝口水吧。”

……

柏氿擡手止下他們鬧哄哄的聲音,問道:“辛蘭和小步呢?”

方才還七嘴八舌的暗探們忽然齊齊禁了聲。

柏氿見狀,眼底一澀,心頭卻又怒火湧上來。

她當即一拳重重砸在身旁的樹上,厲聲道:“說不說!”

這樹被她砸得震下幾片落葉,她那砸在粗糙樹皮上的掌腹漸漸出了血。

暗探看得一慌,連忙道:“回稟夫人,屬下護著您離開之後,辛姑娘和步姑娘扮成了您的模樣,分成兩路將澤軍誘到別處……”

“之後呢?”

暗探咬咬牙,一狠心繼續道:“屬下將您安頓好之後,便派了兩隊人沿路去尋兩位姑娘。屬下尋到了數千澤軍的屍體,卻沒有尋到步姑娘。而辛姑娘……”

暗探一頓,那樣一個大男人卻忽然咬牙紅了眼眶。

柏氿心裏一涼。

“說下去。”

“辛姑娘……被澤軍抓住,澤太妃看出來她並不是您,便命人將她綁在十字木架上,立在懸崖邊上,想要用她為餌將您誘出來。屬下們聞訊前去營救,等趕到的時候,那懸崖邊上卻只剩下一截斷了的腐朽木架。辛姑娘跌進了山崖底。崖底多猛獸,辛姑娘……”

那暗探忽然再也說不下去。

“我們又尋去了崖底,”另一位暗探接話道,“搜遍了整個山崖卻只尋到一些碎裂的染血布料。布料是您常穿的長袍,那些布料的邊上臥著一直白虎。白虎見了我們也不搭理,大約是吃飽了。我們便將它殺了,隨後剖開了它的肚子,在它的胃袋裏,翻出來一顆人頭。”

說著,那暗探取出一個四方木盒,半跪下來,舉到柏氿面前,“辛姑娘其他的部位……我們沒能找到,大約是被其他的猛獸給吃了去了。”

濃重的血腥和腐臭從那木盒裏飄散出來,招來一只黑羽烏鴉。

烏鴉落在木盒上,低下頭正要啄上這木盒,柏氿突然伸手掐住它的脖子。

烏鴉低啞的慘叫起來,柏氿漲紅了眼睛,哢嚓一下掐斷了它的脖子。

烏鴉死了,柏氿卻仍舊沒有松手,越發收緊了手掌心仿佛要將它的骨頭生生掐碎一般。

深紅的血從它的喙中流出來,攜著屍體般腐朽的氣味。

惡臭從木盒裏散出來,漸漸濃得直可熏天,卻沒有人想要去捂鼻子,甚至沒有人露出一絲一毫厭惡的神情。

柏氿緩緩的伸出手來,撫上這一方冷硬木盒,隨後,打開。

木盒裏裝著一顆掛著模糊血肉的骷髏。

骷髏的頭骨曾被猛獸用利齒咬穿,裂出了許多縫,又塌了一大塊,但從那面部骨骼的輪廓來看,依稀能分辨出,這曾是個模樣清秀的女子。

風自林間過。

柏氿緩緩閉上了眼睛。

有一汩細長水流溢出她的睫毛之下。

落淚為慟。

無聲成哀。

這一刻沒有人出聲。

所有的暗探都不約而同低下了頭。

半晌之後,柏氿道:“辛蘭和小步……原本可以不用受這些苦的。”

她的聲音被壓得很沈,帶著些微的顫抖,仿佛從牙齒裏磨出來一般,“為什麽,你們要允許她們這樣做。為什麽要讓她們……白白的去送死。”

一眾暗探們聞言,當即齊齊跪了下來。

為首的暗探道:“夫人,屬下接到的命令便是誓死保護夫人。除此之外,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利用,也都可以拋棄。”

“所以……”柏氿那掩在袖口之下的手漸漸攥成了拳,骨節青白,掌心滲血,“你們就用她們的命,來換你們的命,還有我的命。”

她忽然冷笑一下:“真值。”

暗探聽得心裏一驚,慌忙道:“夫人!主子已經在趕回來的路上了,還有七日便能趕到!請您千萬不要做傻事啊!”

七日。

才熬過一個七日,又是一個七日。

這一次,又要用誰的命去抵?

柏氿微微仰起了頭,卻仍舊沒能忍下眼底那湧蕩滿溢的積流,“傻事?什麽是傻事?你們知道麽?反正我不知道。我只知道……”

頓了頓,道:“辛蘭她才十七……小步她啊……才剛剛懷孕啊——!”

冷厲暴呵重重砸在心頭,狂風乍起,柏氿握緊手裏的玉屏簫,瞠大了血紅的眼睛。

“不聽話的奴才,我留著有什麽用?!”

剛硬話語一落,柏氿沒有給暗探們任何反應的時間。

蕭聲破空而出,驚起枝頭飛鳥。

一眾暗探眸光一黯,失了神采,沒了動作。

音術,控魂。

柏氿放下玉屏簫,將那裝著骷髏的冷硬木盒抱進懷裏,咬牙忍下心底滿腔悲慟,朝為首的暗探道:“給你們的主子帶句話,告訴他……”

“這個世界沒有我,也能活。”

暗探們得了命令立刻齊刷刷轉身離開。

柏氿眼見著他們消失在視線裏,半晌,一笑。

澤軍死了二十萬,還有三十萬。

可暗探只有區區五百名。

沒有物資,沒有糧草,若是要在三十萬軍隊鐵騎之下護著她,只有拼上一條命。

這樣精銳忠誠的部隊培養起來極不容易。

所以,還是回到他們的主子身邊去吧。

她實在是不想再看到有誰替她送命了。

柏氿垂眸撫了撫手裏的木盒,眸光一凜,朝山野之外走去。

澤太妃,樂正萱。

你給我好好等著。

==

泉州,澤軍營。

這一日軍營裏的將士們才用過午餐,忽聽營寨之外有蕭聲遙遙傳來。

最開始時,沒有人在意這若有若無的蕭聲。

軍旅不易,時常會有那麽幾個人吹笛吹簫聊以慰藉思鄉之情。

眾人便隨著它去。

漸漸的,卻覺出幾分不對勁來。

這蕭聲詭異得很,不經意間飄進耳朵裏,莫名便亂了體內的氣息。

軍中有體弱者,竟是扛不住幾段調子吐出一口血來。

軍中有傷病者,當即兩眼一直兩腿一瞪一命嗚呼了。

一眾驚疑間,有身強體壯不太受這蕭聲幹擾的將士們跑出帳子外,循著蕭聲瞧見遠處那高高的山頭上站著一人。

那人手裏一支長簫通體玉白,一身月白長袍隨風飄飄,仙然若天邊柔雲不染塵埃。

將士們不由看得一驚,一驚之後又是一喜。

又是一個穿白袍子的!

不知道是不是夜柏郡主本尊?

管她是不是,先抓了再說!

澤太妃說了,凡是抓到穿這白袍子的人,以後世世代代都是大官!

利欲可熏心,身強體壯的將士們當下便集結起來,直直的朝那山頭奔去。

越是靠近那座山,蕭聲便越是清晰。

漸漸的有將士倒下來,後方追上來的澤軍便踩著他的屍體踏過去,沒走幾步路卻也隨之倒下。

越是往前,越是艱難。

有聰明的將士撕下衣袍團成一團塞住了耳朵,可那蕭聲還是能刁鉆的鉆進人的腦子裏。

又有將士一咬牙一狠心,幹脆戳破了自己的耳膜,把自己弄成了個聾子。

這下好了,聽不見蕭聲便受不到影響。

他歡歡喜喜的沖上了山坡,滿心以為高官厚祿正在向他招手。

卻不料,那山坡上的樹林裏,竟是埋了陷阱。

凡陷入者,必死無疑。

沒有人能夠強壯到不受蕭聲的任何影響。

也沒有人能夠繞開那樣繁覆錯雜的陷阱。

澤軍的攻勢卻依舊沒有弱下來。

一波人死在了路上,又會有新一波的人湧上來。

天色漸黑,那樣連綿不絕的蕭聲忽然破了一個音。

澤軍心底一喜——那人快要撐不住了!

於是那攻勢便瞬間猛了不少。

山頭,柏氿忍著腹部傷口撕裂的劇痛,忍出了一身的虛汗。

她的氣息漸漸開始不穩,就連執著簫的手也有些顫抖。

過不了一時半會兒,她就要撐不住了。

而她設在樹林裏的那些陷阱,也差不多快要被屍體填滿了吧。

夜月孤高掛在天上。

夜風涼涼穿過林間。

奪命蕭聲驟然一停。

柏氿頹然的放下了手裏的簫。

不是她不想吹這蕭。

而是她已經吹不響了。

以一人之力擋三十萬鐵騎,到底還是癡人說夢啊。

蕭聲一停,山下大軍瞬間沖上山頂。

有利箭朝柏氿直射而來,她沒有力氣躲,這箭便射穿了她的腿骨。

柏氿頓時跪倒在地上。

疼痛錐心刺骨,她卻咬牙抱緊了懷裏的木盒。

……辛蘭,這樣的疼痛,你是不是也曾親身嘗過?

第二箭穿透了她的肩膀。

頓時有血流如註,柏氿卻沒有出聲。

……小步,那天晚上,你是不是流過比這還多的血?

預料中的第三箭沒有來。

澤軍似是確定了她再無任何反抗能力之後,便朝她圍了過來。

為首的將領大步上前,一腳踩住她的手臂,拔出長刀就要廢掉她這執簫的手。

刀芒映月,森森寒涼。

寒涼的刀光尚未落下,卻有一支三角羽箭破空而來,筆直穿透了那將領的腦袋。

馬蹄聲重,馬蹄聲急。

柏氿緩緩擡頭。

“師……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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