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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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蒼如蓋,籠在曠原。

原上燃起篝火點點,躍然如茫茫星辰。

星辰浩渺,銀河一線。

夜色,深沈。

滄原,澤軍營。

帳內燭火細長而直,燭尖微起一縷青白的煙,裊裊娜娜暈開在空氣裏。

樂正萱扶了扶微疼的額,眸光深遠,也不知在想些什麽。

聽得一聲簌簌輕響,微風拂得燭光一倒,有人掀簾進帳。

樂正萱微微皺眉合眼,那頭疼之疾令她有些恍惚,恍惚間又朝帳內那人道:“瑢兒,替母妃倒杯茶吧。”

那人靜默片刻,卻沒有動作,隨後道:“母妃,是我。”

樂正萱一怔,仿佛忽然從回憶裏剝離出來,“是琮兒來了……”

她緩緩轉身,執起棋簍當中一枚黑棋,垂眸道:“琮兒,與母妃下盤棋吧。”

“……是。”

月過中天,樂正萱看著棋盤之上那交錯的局勢,半晌,放下手中的棋子,一嘆:“琮兒長大了,看來母妃當真是老了……”

殷琮看著她這般稍顯感慨的模樣,行到案上的沙盤地圖之前,拿起一枚小小的鐵旗插在地圖某處,“滄原雖說糧草豐盈,適宜駐軍休整,但畢竟離泉州太遠。所以,我將此次的交戰地定在扶石。殷瑢若想從泉州到扶石來,沿路窮山峻嶺,少不了一番車馬勞頓,士氣大減。但我軍過去卻可以走水路,輕便得很。”

殷琮微頓,看了一眼樂正萱,見她沒有什麽表情,便又繼續道:“再者,扶石臨近白木國,我已經讓九千策先生去白木借兵了。屆時,我、燕將軍還有策先生領著白木精兵三軍夾擊,殷瑢,必死無疑。”

樂正萱看著沙盤地圖上那一桿小小的鐵旗,眸光淡淡,不驚喜,也不哀傷。

殷琮面色一沈,悄悄握緊了掩在袖口下的拳,“母妃,天明時,我便要出發了。此戰之後,我必會提了兄長的人頭來見你。”

……屆時,你自會知道,我,才是你最優秀的兒子。

殷琮陰沈著,想。

晚風輕拂,帳簾隨風微動,呼呼然似那戰場之上空廣的浩歌。

樂正萱緩緩擡頭朝他望過來,那本應極艷的精致面容上不知何時多了幾縷魚尾細紋,盡管抹了再厚的妝,也難以掩去。

夜幕四散,晨曦的第一束陽光照進暗沈營帳裏,暖黃而暖軟。

樂正萱突然輕而柔的微笑起來,向殷琮伸出手來,那是一個母親,最溫柔祥和的笑意。

“好琮兒,讓母妃再抱一抱你吧。”

殷琮那沈沈神色不變,腳步卻依言向樂正萱邁開了去。

樂正萱微笑著撫上他那與殷瑢像了七分的臉,低聲道:“兒子,我的好兒子……”

卻不知究竟是在說誰。

殷琮微微皺眉,樂正萱卻已然擁住了他,如此溫暖。

像那縈繞在朝陽四周的柔柔雲層。

如此虛幻,拖不起任何真實的重量。

若是一朝置身其間,便會立刻自這空落的雲端跌落進地裏,摔個粉身碎骨。

殷琮瞪大了眼睛,嘴角緩緩溢出一汩嫣紅的血。

有一柄匕首插在他的後背。

而那匕首的柄端,握在他母妃的手心裏。

母妃的懷抱依舊溫暖如雲,那刺進心裏的刀刃卻寒進了骨髓。

“母……妃……為……什麽……”

樂正萱的眼底泛起濕潤的微光,她用那染血的手,緩緩的輕撫著殷琮的後腦,柔聲道:“睡吧……睡醒了,母妃就會來見你……”

言罷,她用力拔出了那柄匕首。

頓時有血流如註,一路濕透衣袍,蜿蜿蜒蜒漫開在地上。

殷琮的臉上漸漸失了顏色,露出屍體般灰暗的白,那一雙眼睛卻瞪得厲害,似是仍在驚愕於這一剎的突變。

樂正萱輕輕的將他放在地上,動作間忽有一顆淚滴落在他的臉上,樂正萱緩緩的將它拂去,那望著他的目光是極致的愛憐,“琮兒,你是個好孩子,孝順又努力。可你卻偏偏生在了帝王家,做了我的兒子……”

殷琮顫了顫嘴唇,卻已說不出話來。

又聽樂正萱繼續道:“我啊……是個太自私的母親,所以,你要記著,記著今日穿心的疼痛,下輩子,別再做我的兒子,投個好人家吧……”

殷琮瞪著眼睛,眼角幾欲撕裂,喉嚨裏又突然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仿佛將死之人最後的絕望掙紮。

桌上燭火無風而熄,殷琮忽然一僵,直直的盯著上方帳頂,斷了呼吸。

死了。

樂正萱的呼吸也隨之一滯。

天地浩廣。

靜默成淵。

死亡後的寂靜裏,樂正萱忽然想起很多年以前,那時殷琮五歲。

五歲的小孩子,讀起書來卻是比尋常人還要廢寢忘食的模樣,他書房裏的那盞燈,常常徹夜不熄。

這般拼了命的苦學,終於生生熬壞了自己的身子。

得了病便需要靜養,他卻仍不肯放下手裏的書。

後來太醫問他,為何要這般用功。

那時他說,他要成為比他兄長更加優秀的人,只有這樣,母妃才會真正看著他。

……真是個……

……傻孩子。

樂正萱垂眸微嘆,緩緩覆上殷琮那圓睜的眼。

掌心下是冷硬的觸感,帳口卻有熏軟的風微蕩進來。

擡頭,只見一寬袍帶帽之人正站在帳外。

樂正萱牽起唇角輕緩笑起,站起身來朝那人走去。

一步一步,踏過半生光陰,仿若初見。

初見時,她站在那雕梁畫棟的朱紅殿上,看著階下一身鎧甲凱旋歸來的他,問:“你就是替申國立下過赫赫軍功的燕啟?聽說你棋藝無雙,鮮有敵手,不知可敢與本殿比試一二……?”

彼時多少驕傲,平了棋局,卻被偷了芳心。

一番你追我躲才定了情,卻是朝臣叛亂,他國來犯。

內憂外患,國將不國。

生死存亡之際,澤國信使遠道而來,尊天瀚帝賜婚令,求娶,申國王女。

那時她站在那雕梁畫棟的朱紅殿上,看著階下畢恭畢敬的澤國使臣,說:“我嫁。”

兩國聯姻,兩國聯軍,平叛亂,退敵軍。

一朝獲勝,紅妝百裏,王女,出嫁。

那一夜星河濤濤,他一人一騎,日行千裏從沙場奔回。

那一夜紅燭幽幽,兩情難自禁,於是丟盔棄甲,褪了紅袍。

鸞鳳顛倒,抵死,纏綿。

隨後天明。

天明,上路。

從此萬裏孤山隔江水。

再不……相見。

她成了澤國的王妃,生下他的兒子,卻被冠上別人的姓氏。

他研制出操偶奇術,操控人心,從此再無人膽敢謀反叛亂。

一晃二十餘年,她已老,他已衰。

樂正萱一步一步行到燕啟身前,眼底含著細長水流,緩緩撫上他那血脈盤結暴起的灰白面孔。

時光易逝,佳人老,容顏毀。盡管他已面目全非,但他望著她時的那沈沈眸光卻依然如舊,經年未變。

仿佛她與他,仍是年輕時的模樣。

樂正萱眼底微顫,顫落一顆清淚。

她忽然抱住他,他早已受了諸多傀儡蟲的反噬,變得骨瘦如柴。但她卻抱得那麽緊,就好像她出嫁的前一天晚上,他翻身下馬,披著星辰和夜月,大步朝她走來,用力將那一身嫁衣的她,擁緊在懷裏一般。

“燕啟……”樂正萱低低道,“我們的兒子會成為一國的王,天下的王,登頂至尊,從此天上地下,再沒有人敢壓迫他,命令他,利用他。他會得到真正的,自由。就像你我當年向往的那樣……”

“是。”燕啟道。

樂正萱笑了笑,眼角卻又滑下一顆淚來,“所以,為了我們的兒子,請你,死在他的手上吧。”

晨間日光落在枝頭,枝頭羽翼漸豐的雛鳥震了震翅膀,嘗試著生命裏的第一次飛翔。

天空蔚藍如海,海上浪花朵朵。

浪花般的雲層隨風漸行,行過孤山千仞,行過江湖萬裏。

春晨靜靜,燕啟回抱住樂正萱。

“好。”

隨後,他偏過頭來,在她的唇角落下一吻。

如此輕,如此重。

冷風將起,他放開她,轉身上馬,直朝扶石而去。

經此一去,便是生死永別。

樂正萱咬緊了牙關見他在一路的風塵裏漸行漸遠。

風煙四起,半晌,她行到軍中高臺之上,執著鼓槌一聲一聲錘響集結的號令。

烏雲漸密,鐵甲陰寒。

樂正萱緩緩擡頭,儀態雍容而威嚴。

“新王身體抱恙,故而留在帳中休養,閑人不得出入。”

言罷,她亮出手裏的兵符。

“全軍聽令,隨哀家……出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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