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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反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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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那獄卒確實是把殷瑢的話原原本本的帶給了天瀚帝,自那天之後,第一輪饑餓實驗沒過多久便結束了。

實驗結束的那一天,有醫員擡著擔架將質子們一個一個從地牢裏擡了出去。

那時大約正好是夏天,醫員們擡著殷瑢一顛一顛的行到地牢門口時,有耀眼金黃的陽光從地牢漆黑的大門裏照進來,空中漂浮著的塵埃顆粒跳躍在這一束光線裏,細小而紛雜,像那不斷在這塵世裏掙紮求生的蕓蕓眾生。

那是殷瑢時隔了大半年之後,第一次見到陽光。

夏日陽光落在他微涼的皮膚上,如此炙熱,仿佛是生命鮮活的暈染在風裏,風灌進地牢,攜來陣陣炎熱浸透醫員的衣服。

與這般炎熱相襯的,是樹上知了那樣歇斯底裏的叫喚。

夏天,總是喧囂炙熱而令人難耐的。

殷瑢躺在擔架上,微合著眼看著上方烈日炎炎的,久違了的藍色天空。

天空很高,白雲很遠。

他在這樣嘈雜而難耐的季節裏,沈沈睡了過去。

待他再醒來時,他已被關在一間怪異的四方屋子裏。

屋子不大,四面墻壁均是由屏風一般的薄紗屏障圍成,屏障上蓋了些許茅草,權當是屋頂。

屋子裏只有一張床,床頭延伸出兩副鐵鏈鐐銬,銬在他的一雙手腕上。這鐐銬的鐵鏈不長也不短,恰好只夠他在這間小屋子的區域裏活動。

透過屋子的薄紗墻,可以看見四面有許多一模一樣的鄰屋,鄰屋裏關著其他的質子。

所有人的一舉一動都能被旁人看得清清楚楚,毫無**可言。

這樣一間又一間用薄紗障隔出來的小屋子,便是他們的療養室。天瀚帝心裏大約是想著,得把他們這群質子們養胖些才好進行下一輪實驗。

第二輪實驗是恐懼。

這一輪實驗是在療養的期間慢慢開始的。

起初,或許只是會在醫員送來的飯菜裏撥到一兩根血淋淋的手指頭。

漸漸的,殷瑢發現他有時一打開飯盒,就能看見一顆眼睛圓睜爬滿蛆蟲的,被開了瓢兒的頭顱。而他的飯菜,就裝在那腦殼裏。

再到後來,一覺睡醒時便會驚覺自己的身邊不知何時躺了一副骷髏架子,那骷髏歪著頭,兩個黑洞洞的眼窟窿正對著你笑。

當然,對於殷瑢來說,這些都是死物,沒什麽可怕的。

真正令人有些難以忍受的,是隔壁那些被嚇破膽的鄰居們。每天都能聽到他們那樣瘋狂而歇斯底裏的尖銳哭喊,實在是對耳膜不太友好。

實驗進行了沒多久,質子們便已被嚇瘋了一半。

但一切才剛剛開始。

前段的實驗僅僅是對死物的恐懼,後段實驗卻是對死亡的恐懼。

起初,醫員放在屋子裏的只是一些諸如黑寡婦食人蟻劇毒蜂之類的小毒物,要弄死這些小毒物並不是什麽難事。

但真正讓人覺得恐怖的,是透過那一層堅固的薄紗屏障,眼睜睜看著周圍的鄰居不慎中毒,毒素發作後他萬分痛苦而掙紮著不斷拍打屏障,朝你絕望呼喊:

“救救我!救救我!”

薄紗很薄,卻像鐵網一般牢固。

以為沖破它便可以獲得新生,卻只能一次又一次的在這鐵網上撞個頭破血流。

就好像被關進了透明杯子裏的蜜蜂,當著圍觀者的面,一下一下,活活的將自己撞死在杯壁上。

其實最讓人痛苦的不是看見別人在自己眼前慘死,而是他們的死讓人不由開始懷疑,明天,自己會不會就是與他們一樣的下場,又或者,比他們更慘。

近距離的觀察死亡,是一件如此美妙的事情。

它讓人們於剎那間爆發出對生命前所未有的渴求,爆發出身體裏所有的潛能,哪怕是用掉全部的力氣也要繼續抗爭。

抗爭著,去活下來。

就好像是溺水在暗沈海底的人們,探出手去瘋狂掙紮著想要上岸。

好不容易拼盡全力爬上了岸,正歡天喜地的慶幸著自己終於得救之時,擡頭卻看見岸邊有一只猛虎。

猛虎嘴角滴著鮮紅的人血,正冷冷的盯著你。

死亡又至。

第二輪實驗便是這樣的存在。

好不容易才活過了今天,今天之後,緊接著又是一輪更加艱難的掙紮求生。

一天一天,反覆輪回在被死亡威脅壓迫的恐懼裏,只要還活著,就永遠看不到盡頭。

人到了這個時候,生命反而成了一種負擔。

生,不如死。

卻還是忍不住掙紮著乞求著奢望著,能夠活下來。

第二輪實驗進行到後半段的時候,有的質子被毒死在不知名的劇毒物裏,有的質子被丟進屋子的豺狼虎豹撕扯著吃了個幹凈。

殘肢斷臂飛濺著撞到薄紗障上,又漸漸滑落下來,劃拉出一道長長血痕。

後來,有一位醫員來給殷瑢送食盒,那食盒裏裝滿了各種劇毒的蟲,只要一打開就能飛個滿屋子。

那時殷瑢長到了五歲,他沒有給那個醫員打開食盒的機會。

前些日子有人在他這屋子裏關了只豺狼,這豺狼餓了很久,一上來就想將殷瑢給撕裂了吃了。可它卻被殷瑢戳瞎了一只眼睛,這才認了慫,學了乖。

於是醫員來送食盒的那天,殷瑢親自指揮著這只快要餓瘋了的豺狼,將那醫員吃得只剩下一副光禿禿白花花的骨頭。

第二天又有醫員過來的時候,殷瑢盤腿坐在地上,豺狼乖乖匍匐在他的腳邊。

他緩緩撫著豺狼那毛絨絨的腦袋,甩手將一堆人骨頭丟了出去,又朝那位醫員輕淺淡漠的笑了笑:

“多謝款待。”

自那天之後,這第二輪實驗才被迫終止。

一輪實驗終止了,緊接著就會有下一輪。

第三輪是孤獨。

所有的質子都被單獨隔離在一個密閉空間裏,質子們被餵了特殊的藥物,看不見東西,聽不見聲音,聞不到氣味,也嘗不到味道。

四周空空蕩蕩,除了空氣和墻壁之外什麽也沒有。

質子們被關在密室裏,終日無所事事,只能與漆黑的孤獨為伍。

這樣巨大而沈重的孤獨比死亡更加可怕。

人總是要借助外力才能存在。

若是虛無得只剩下神智,那又該如何生存?

這一輪實驗進行了沒多久,又瘋了一半的人。

直到殷瑢六歲那年,他硬生生的把那個記錄他每日動態的觀察員給熬瘋了之候,這一輪實驗才結束。

緊接著的第四輪是殺戮……

第五輪是貪婪……

第六輪是幻境……

……

每一輪實驗的時間長短不一,每一輪都會瘋掉很多人。質子們一旦被玩壞了,那他們的下場,絕對不會比在實驗裏喪命好上多少。

等實驗進行到了第七輪的時候,上百個質子裏,只有殷瑢一個人活了下來。

活下來,去經歷下一輪最殘酷的實驗。

第七輪實驗是酷刑。

那一年殷瑢九歲。

在他九歲到十歲的這一年裏,他經歷過這世界上各種殘酷的刑罰。

或是割肉,或是斷骨,或是扒皮,或是烙印。

肉被割了還能再長,骨頭斷了也能接好。各種刑罰花樣百出,輪流施在他身上,嚴重時可奪人性命。但大蒼醫員的醫術跟刑罰一樣高明,硬是吊住了他的一口氣,沒讓他死。

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實驗就會繼續。

日覆一日,疼痛錐心刺骨,深入骨髓,如此難耐,又有人日日夜夜在他耳邊蠱惑著說:“只要你開口求饒,我們就讓你解脫。”

這樣的誘惑就連成年人都未必能熬得住,但那時殷瑢不過十歲,卻硬是一聲未吭,直接把那人當空氣,反倒搞得那人得不到回應很是尷尬。

這般近乎於狠毒的硬氣,就連向來殘酷無情的施刑者看了,都不由覺得心驚肉跳,好像那被綁在行刑架上受刑的人並不是殷瑢,而是他自己。

終於有一天,天瀚帝坐不住了,決定見一見這個令人驚嘆的奇異孩子。

見上一面,然後,殺掉他。

——天瀚帝最開始的時候,確實就是這樣打算的。

那一天,殷瑢被人從行刑架上解下來,丟進了香噴噴的浴桶裏。

一身累累的傷口遇到水,又是一番難以忍受的噬骨般的疼痛。但伺候他的下人們才不會管這麽多,他們只需要把他洗幹凈了換上新衣服送到天瀚帝面前就好。

從浴房到偏殿的路程有一點遠。殷瑢被人領著一步一步走過去,每走一步,身上就會有一個傷口霍的裂開,滲出汩汩的血,掩在他剛換上的玄色衣袍之下,滴在腳底藍灰的鵝卵石上,無人得見。

殷瑢行到殿門口,那時正值暮春,是落花的時節,軟暖的微風將梨花花瓣攜到他的身邊,像那白雪飄搖一般,他在這樣清雅出塵的風裏擡腳進了殿,不過十歲的年紀,那尚未完全長開的容顏裏卻已隱約可見天神之貌。

梨花如雪縈縈,斜陽似錦明明。

殷瑢站在這一束斜陽下,站在紛飛的梨花裏,不聲不響,天瀚帝卻看得呆了。

天瀚帝素來喜好男童,尤其喜好漂亮的男童。

從前這位世子小殿下的才智太過驚人,不由便令世人遺忘了他那同樣驚世的相貌。

從前天瀚帝只知這小殿下才智無雙,如今一見驚心才幡然醒悟,原來更無雙的卻是這位小殿下的容貌。

於是天瀚帝心裏的想法便不由的就變成了——見上一面,玩上一波,然後,殺掉他。

險惡而沖動的心思一旦升起,便會克制不住的想要立刻付諸行動。

天瀚帝瞇了瞇眼睛,屏退了所有下人,朝殷瑢招招手:“你,過來。”

天瀚帝許久沒有見到這般絕色的玩物,心裏不由的便有些急,這一急之下便不由的忘記了,他面前的這個孩子曾經經歷過整整七輪長達七年的非人實驗。

這樣一步一步從地獄最深處走出來的孩子,怎麽可能會乖乖淪為別人的玩物。

微風漸歇。縈繞在殷瑢身旁的梨花花瓣一片一片落在地上。

殷瑢緩緩擡起了頭,踏著這些雪白微薄的花瓣,一步一步朝前方的天瀚帝走去。

他走得很慢,也很鎮定,像是殺神親臨,散漫而閑適的享受著殺戮前獨有的寧靜。

天瀚帝看著他這樣一步一步走過來,卻不覺得是死亡開始倒計時,只覺得是幸福將臨。他熱切的想要擁抱將來的幸福,卻又被殷瑢這樣緩慢的速度撩撥得心火越發旺盛,待他終於走到他跟前時,天瀚帝急切的便要伸出手去。

他卻沒來得及碰到他。

眨眼間只見半空裏劃過一道冷白刺眼的光,隨即便有鮮血噴濺。

七年隱忍,為得便是此刻的一擊必殺。

天瀚帝捂著血水噴湧的喉嚨,睜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置信,指著殷瑢斷斷續續道:“你……你……!”

你為什麽會有刀?!

能夠進入這間偏殿的人,應該是全身上下都經過嚴密的審查,沒機會攜帶任何危險物品才對!

殷瑢盯著這個掙紮在死亡邊緣的天瀚帝,輕而涼的笑了起來,“說起來,我還得謝謝您命人對我用了‘剖掌’這種刑罰……”

他緩緩的舉起右手,右手掌心裏有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傷口正不斷往外流著血。

——他便是將那細長的薄薄刀片縫在了這傷口裏,帶了進來。

任誰也想不到,這個十歲的孩子竟能狠絕到忍著傷口再次撕裂的劇痛,埋下這樣隱秘的殺機。

天瀚帝捂著脖子,萬萬想不到自己稱霸一生,到頭來居然栽在了一個十歲的小孩手裏。他想趁著生命最後的時間把下人召回來,命他們拿下這個孩子拖出去斬了。

殷瑢卻沒給他開口的機會。

他含著淡漠微涼的笑意,伸手掐住了天瀚帝的脖子,隨後,將手裏的刀片緩而慢的探進了天瀚帝的嘴巴裏,輕輕一劃,便割掉了他的舌頭。

天瀚帝疼得赫然撕裂了眼角,眼見著那滿口的血水便要嘩啦啦流出來,殷瑢又掐住他的下顎,擡起了他的頭,聽得“咕咚”一聲響,天瀚帝竟是被逼著吞下了他的血,還有他那被切下來的半截舌頭。

“如何,您自己的肉,吃起來,可還鮮美?”殷瑢輕笑著,問道。

天瀚帝慘白了臉色,咯吱咯吱的抽搐掙紮著,殷瑢又伸出兩根手指,直直的插進天瀚帝脖子上的傷口裏,極為緩慢的挑斷了他的喉管和聲帶。

死亡的時間被無限延長,死亡時的痛苦也被無限放大。

天瀚帝睜著撕裂的眼睛,眼睜睜看著殷瑢笑意微微的執起了他的右手,在他的手掌心裏劃出一道又深又長的傷口。

天瀚帝疼得扭曲了面容,卻又虛脫得無法動彈。

殷瑢將手裏的刀片塞進天瀚帝掌心的傷口裏,隨後悠閑而從容的就著天瀚帝那名貴明黃的龍袍,擦了擦自己滿手的血,笑道:“九泉之下,四百五十六名質子已然恭候您的大駕多時。祝您一路順風旅途愉快……”笑意微微一凜,“……千萬別被他們玩兒得再死一次。”

天瀚帝聞言抖了抖,隨後腦袋一歪,被那四百五十六個冤魂厲鬼拖進最深層的地獄裏去了。

再位高權重的人,死時也不過如此輕巧,像那梨花被微風從枝頭摘下,旋轉著落進粼粼湖面,一路遠去。

天瀚帝悄無聲息的被殷瑢抹殺在偏殿裏,殿外,有人輕輕拍著手掌,十分滿意的含笑走進來。

那人大約三十二三歲左右的年紀,生得一副慈眉善目溫文儒雅的模樣,眉目間又與那天瀚帝有幾分相像。他便是天瀚帝的親弟弟,軒王爺。也正是這個人,在不經意之間給了殷瑢那柄細而長的薄薄刀片。

軒王爺一邊緩緩拍著掌,一邊含笑讚嘆:“不愧是能熬過皇兄那七輪變態實驗的孩子,果然沒讓本王失望。”

殷瑢淡淡回身,只見軒王爺微微收斂了笑意,朝他沈聲問道:“所以,告訴本王,你……究竟是誰?”

軒王爺問得古怪,殷瑢卻是在瞬間便明白過來,這位軒王爺只怕是查到了他父母秘密替他尋了個替身的事情。

他問他是誰,便是在問他到底是那位驚艷了世人的小殿下,還是說,他只不過是一個可憐巴巴的替死鬼。

若是前者,那麽他必死無疑。

若是後者,想來這位軒王爺便會想要將他收入麾下,好好利用。

只不過,究竟是誰利用誰,還說不定呢……

殷瑢微微垂眸掩下眼底一掠而過的光,擡頭淡淡朝軒王爺看過去,笑了笑,漫不經心的道:“您問我是誰?我倒是想問問您,天底下哪裏會有父母舍得將自己的親生兒子送到這種地方來受苦?”

他說得如此事不關己,涼薄得像那枝頭霜雪。

軒王爺輕輕挑了挑眉,眼底暗藏的殺意稍稍淡了一分,但心裏仍舊有些懷疑,畢竟這個孩子與眾不同得太像那位傳聞裏的小殿下,若是那時他的父母弄混了真假,將真的小殿下送到大蒼來了呢……?

疑心不過一剎,卻被殷瑢不動聲色的看穿,他看著這位綿裏藏針的軒王爺,繼續淡漠而涼薄的道:“又或者……天底下怎麽會有父母愚蠢到認錯了自己的親兒子,送錯了人?就算是真的瞎了眼弄錯了,小殿下提點一聲不就成了?所以,我是誰,您心裏應該很清楚……不是麽?”

也對,天底下怎麽可能會有父母這麽愚蠢,辛辛苦苦養了許久的替死鬼,到頭來卻把真的兒子送到這人吃人的大蒼來?

這般想著,軒王爺哈哈笑開,心裏沒再懷疑,他走上來拍了拍殷瑢的肩頭,道:“好孩子,這麽些年,辛苦你了。將來,你可有何打算?”

他的手掌輕輕搭在他的肩頭,只要稍一用力,就能捏碎他的骨頭。這個問題若是回答不好,只怕又是死。

殷瑢笑笑,眸色很淡。

他撩起衣袍單膝跪地,左手握拳背在身後,右手撫在心頭,低下頭畢恭畢敬的行了一個大蒼屬下的叩見禮,道:

“叩見新皇。新皇救我於水火,恩澤浩蕩,我輩必將誓死效忠!”

卑躬屈膝,忍常人所不能忍之事,成常人所不能成之業。

那一年,殷瑢十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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