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5章 因果

關燈
許宣王三十一年春,大司寇公孫洪通敵叛國,被前去談和的大司徒邢元正檢舉,證據確鑿。

所有驚變像那春日暴雨,降臨得如此讓人措手不及。許宣王本就是個多疑易怒的沖動性子,最不能忍的便是有人企圖謀逆,當即下旨將公孫一家滿門抄斬,就像當年他對待蕭家時一樣。

連帶著所有的公孫鐵衛都被斬首,為了鎮壓這一支重甲軍隊的反抗,許宣王事先調回了當初被囚禁在溪寧邊城裏的驚羽衛。

一夜血洗王城,格局翻覆,隸屬戰神三郎麾下的驚羽衛佩著凜凜冷白的劍,踏破了公孫家的大門。

為首的將領擡手朝府內一指,冷冷道:“凡姓公孫者,殺無赦。”

於是有人抱頭四躥驚慌而逃,有人手起刀落殺人奪命。

紛亂腳步重重踏過微潮草地,濺起微黃的草屑和塵土,又有嫣紅血水噴灑在灌木叢裏盛開的鮮花上,粉嫩染血的花瓣悠悠蕩蕩落下來,覆蓋住地上屍體驚恐圓睜的眼。

一夜屠戮,草木成腥,月光如血。

這一夜的驚懼逃命裏,沒有人會記得那個被鎖在屋子裏的公孫大小姐。

公孫慕慘白了臉色,耳畔全是門外眾人亡命時的尖叫驚呼,她行到門邊想要出去,卻突然有一大潑鮮血猛地濺上鏤空朱門素白的紗布上。

一個烏黑的人影重重撞到門上,撞得門板好一陣晃蕩,那人影又沿著門板一點一點緩緩滑下,劃擦出一片猩紅的血。

公孫慕被嚇得後退一步,慌神之際,忽聽“碰”的一聲巨響,有人一腳踹開了那上了鎖的房門。

門外,夜色猩紅,猩紅夜色下站著一個面色冷酷的男人,雖是一身驚羽衛的打扮,那周身氣場卻是異常嗜血森涼。

“你是誰?!”公孫慕慌張問道。

男子聞言緩緩擡起了頭,露出那雙掩在額前劉海之下的眼睛,眼底一點幽光森森如飲血長刀,他看著這樣驚慌的她,忽然舔了舔嘴巴險惡一笑,“公孫家的千金大小姐吃起來是何等滋味,爺倒是想嘗嘗。”

正當公孫慕被這名陌生男人圍困的時候,公孫洪的情況也好不到哪裏去。

他掙紮著從病榻上爬下來,拖著一副行將就木的病體,前腳才踏出門外,忽有一名驚羽衛迎面而來,一刀捅穿他的腹部。

這一刀並不致命,卻極疼,公孫洪死死盯著這名驚羽衛那掩在盔甲下的嬌艷面容,煞白了臉色,“你……你……!”

樓夕昭緩緩翻攪著捅進他腹部裏的刀,緊緊抓住他的肩膀斷掉他所有的退路。公孫洪頓時疼得說不出話來,劇烈的絞痛裏,又見眼前這美貌的女子嬌俏笑起,言語甚是殘忍:“您瞧,今日這血水彎彎成河的美麗景色,就跟當年您帶兵滅了蕭家的時候一樣,對吧?”

公孫洪瞳孔一震,樓夕昭在他耳邊低笑一聲,“您以為您抹殺了當年所有的證據,便當真可以全身而退了麽?您可知還有一句話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我家策兒他啊,從來都沒想過要替蕭家翻案,他要的,是你們所有人都死。”

上湧的血水卡在公孫洪的喉嚨裏,沖斷他出口的話語:“為……為什……你……”

“您是不是想問,為什麽我那麽恨蕭風卻還收養了他的兒子?為什麽您與我無怨無仇,我卻要親自來殺了你?”

樓夕昭臉上的笑容漸漸透出徹骨的寒意,“是,我確實恨蕭風,我恨他始亂終棄娶了你哥哥的女兒,我恨他不但娶了別的女人,還生了個兒子。我這麽恨他,就算是親手殺了他也不能解氣。你絕對想不到我殺了他之後,對他的屍體做了什麽。我一點一點親手挖出了他的心臟,你猜,我看見了什麽?”

公孫洪本就失血慘白的臉色又蒼白一分,樓夕昭繼續道:“我看見一只肥碩的癡情蠱蟲,還有一顆被它啃掉了大半的心。老爺子,您向來對南疆蠱術挺感興趣,不是麽?”

眸光一凜,樓夕昭的語調驟然一寒,“蕭風若是不娶了你哥哥的女兒公孫蕓,你便無法入朝為官步上仕途,所以你就對他下了癡情蠱,可你卻與我說,是你哥哥不忍心見到他女兒苦戀蕭風多年,卻遲遲得不到回應,這才對他用音術惑了心,讓他娶了那該死的公孫蕓。”

說著,樓夕昭忽然冷冷笑了笑,“當年我也是傻,當真信了你,所以才派人挑了你哥哥的手筋,讓他這輩子都無法再用音術。這也正中你的下懷,不是麽?你以為你能瞞天過海,你真當這十五年我風傾樓主什麽也查不到麽!”

凜凜怒意滔天而起,樓夕昭一刀劃拉開公孫洪的腹部,開膛破腹,頓時有汙臭的腸子混著粘稠的血嘩啦啦流出來,濺了滿地。

公孫洪雖必死無疑,卻還留了一口氣沒能死得那麽痛快。樓夕昭揪住他的衣襟,一字一句咬牙道:“聽說您最寶貝您的孫女,您放心,我特意派了人過去好好招待她。公孫大人,十五年前您親自種下的因,結出了今日鮮紅累累的果,這鮮紅爽口的果子,您到了黃泉路上,可得記得慢、慢、品。”

言罷丟開奄奄一息痛苦異常的公孫洪,樓夕昭轉身離開。

公孫洪“碰”的一聲摔在地上,淹沒在自己的血泊裏,睜大了灰暗的眼盯著上方血色彌漫的天。

天上有猩紅的月,月下有奔命的人。

公孫慕破窗而逃,拼了命的想要逃過身後那陌生男子的追趕。

那男子並不著急立刻抓了她,他近乎閑散的跟在她身後,不近也不遠,一步一步踏過滿地鮮血,像是死神威嚴而從容的前來索命,偶爾他會朝她飛來一些小暗器,或是從路邊死人身上拔下來的簪子,或是從路邊枝頭折斷的樹枝。

這些暗器並不致命,也不致傷,卻總能從她身邊擦過,劃破衣袍,肩頭衣料哧啦一聲裂開,露出衣料下那瑩潤的香肩。

這雪白細膩的肩頭映在男子眼底,他那森冷無情的眸光驀地一炙。

衣服裂了,公孫慕卻顧不上許多,只知道一個勁兒的往前跑。夜風攜來濃重血腥的氣味,迎面拂落眼角驚恐的淚水,她忽然絆了一跤,好重一下摔在地上,擦破了皮,留出了血,擡頭卻正巧對上爺爺圓睜的眼睛。

她的爺爺,她從小便護著她寵著她的爺爺,被人開膛破肚丟在地上,奄奄一息,不得求生,不得好死。

一眼驚心動魄,公孫慕怔在血泊裏忘了動彈,身後那陌生男子追上她,將她從血泊裏拎起來,呼啦一下扒掉她身上染了血汙的外袍。

公孫洪看見這一幕,用盡全身的力氣卻只是動了動指尖,血水從他的嘴角汩汩溢出,映在公孫慕滿是淚光的眼睛裏,她聽見他說:“替……公孫……報……仇!”

因生果,果成因,因又生果,果又成因。

生生不息,輪回不滅。

公孫洪說完了最後的話,眸光一僵,終於咽了氣。

暗夜血風起,公孫慕只覺心裏驀地一涼,身上卻有暖意覆上來。那男子將她壓在地上,扯開了衣襟,咬上她的肩膀又一路啃了下去,埋在她胸前嘖嘖吮吸幾口後又低笑道:“公孫家的千金小姐,到底是不一樣。”

月夜如寒蟬泣血,林暗有荒草驚風。

公孫慕的指尖死死摳進掌下的土,卻忽然摸到土裏掩著一塊石頭。她當即攥緊了這塊石頭,狠狠朝那男子的後腦砸過去。

頓時有滾燙的血噴灑在她手心裏,那男子大約是沒想到她竟然能在這般悲痛的情勢下奮力反擊,一時松懈便中了她的招。

這是公孫慕第一次出手傷人,她一把掀開這倒在她身上的男子,沒敢仔細去看他到底死沒死,爬起來跌跌撞撞的朝外面跑去。

她也不知道如今她還能去哪裏,只是任由雙腳發了瘋一般的朝前跑,不自覺間竟是跑到了三王子府前。

公孫慕怔怔的站在這朱門緊閉的府宅前,心裏忽然想起她很小很小的時候,那一天她從馬上跌下來,被小小的許謙文救住護在懷裏。

明明墜馬受驚的人是她,他卻異常誇張的拍了拍他的心口,朝她道:“小丫頭,你嚇死老子了!幸好有老子在,否則萬一你真出了什麽事那可怎麽辦?”

年少時的回憶如此美好,烙在心裏,忘不掉,不肯忘。

聽說最近許謙文得了怪病,一直在府裏養著不見外人。她此前也來探望過幾次,卻都被家丁擋在了門口。

夜風涼涼,公孫慕突然沖上前用力敲打著那緊閉的大門,“開門!開門!讓我見許謙文!”

……許謙文,如果是你,你一定會救我的對不對?

她如此乞望著,卻聽門裏傳來家丁頗為不耐的聲音:“三殿下有令,不許放任何人進府!”

公孫慕一怔,夜裏那涼涼的風忽然便吹進了心底。

“臭丫頭,你給爺過來!”身後突然又傳來一聲暴喝,先前的那陌生男子竟是追了過來!

公孫慕驚得瞳孔一縮,越發用力急促的去敲門:“快開門!讓我進去!”

門內家丁大半夜的被人吵醒,心裏火氣十足,當下向外罵道:“你聽不懂人話是不是!我家三殿下說了,誰都不許進府!”

“開門!我是……”

“我管你是誰!我家主子有令!就算是天皇老子也不能進府!”

咒罵一般惡劣的言語徹底擊碎那微薄希望,公孫慕楞楞的停了手,身後那男子已然掠到她身邊,揪住她的衣襟將她拽到他跟前,又陰又狠的在她耳邊低低道:“臭丫頭還挺能跑,看爺今天不弄死你。”言罷便將她的衣服用力往下一扯。

公孫慕立刻擡手捂住了胸,眼底迸出了淚,“不要——!”

這一聲驚呼劃過天際,傳入門後家丁的耳朵裏,家丁掏了掏耳朵,低低罵了句:“呸,瘋子。”隨後便兀自回房睡覺去了。

陌生男子將公孫慕壓在三王子府前的臺階上,按住她不斷掙紮的雙手,在她纖長精致的鎖骨上用力一咬。

三王子府的人擺明了不會管外頭的事,這大半夜的也不會有人路過此處。男子按著公孫慕,有恃無恐得很,啃咬間,他腦子裏又浮現出第二日這位公孫大小姐衣不蔽體受盡屈辱後死在三王子府前,被路人指指點點的場景,那幽幽眼底血光一閃,越發興奮起來。

公孫慕被他咬得出了血,嫣紅的血漫開在她雪白的肌膚上,像那朵朵紅梅落於深雪,艷麗得緊。男子看得著了迷,俯下身去一點一點舔掉她傷口周圍的血,才舔完,又有源源不斷的鮮血漸漸滲出來,重新開出另一朵嬌俏的花。

更嬌俏的卻是那雪峰之上一點粉紅櫻桃,仿佛少女羞紅的頰,誘著人不由的便想湊過去親上一口。男子看得眸光一暗,正要俯身去嘗,忽有一柄利箭急速破空而來,從他的左頰穿進右頰穿出,帶出一連串的血水,篤的一聲釘在朱紅大門上,尾羽輕顫抖落幾顆血珠。

男子當即捂住遭到重創的口部,擡頭只見有一人策馬而來,身後跟著一小支鐵甲府兵。

眼見事情敗露不宜再戰,男子起身要逃,馬上那人已然奔至身前,迅速拔劍齊膝斬掉了他的雙腿。

男子向前摔倒在地上,立刻便有府兵將他包圍看押。

這一切發生得很快,公孫慕只覺周圍忽然亂糟糟的多了許多人,她捂著胸口從地上坐起來,眼角濺落的淚不知是驚恐多一些,還是羞恥更多一些。

公孫慕咬緊了牙關縮在一團,忽有一件外袍朝她當頭罩下,隨後便有人從背後抱住她,抱得那麽緊,那麽暖。

晚風微拂,那人在她耳畔低低的道:“莫怕,我來了。”

這聲音很磁也很醇,像那層次豐富的美酒,一杯入喉,暖了心尖。

公孫慕怔了怔,眼底的淚發了瘋一般湧出來,“謙文哥哥……”

她身後的人卻猛地一僵,用力板過她的身體,怒道:“看著我!看清楚我是誰!”

公孫慕看著那慍怒的人,看著他那俊朗的樣貌,看著他那陰郁的雙眼,半晌才像是認清了現實一般,回過神來,道:“許昌文,你怎麽會……”

話還沒問完,許昌文突然掐住了她的下巴,說得陰沈:“我不是你的謙文哥哥,你是不是很失望?”

一聲詰問砸在心頭,公孫慕怔楞著不知該怎麽回答。

許昌文眼底一黯,不管不顧的將她抱緊懷裏,像是要將她揉進他的骨血。

公孫慕稍稍一掙,“許昌文……”

“噓——”,許昌文越發緊的抱住她,瞳孔之中閃過的那一道光,有些疼,有些澀,“我聽說你們家出了事,便立刻來尋你,公孫府裏有很多屍體,我統統翻看過,都不是你。我猜你既然跑出了府,那便一定是來找我三弟了……”

許昌文將臉埋進公孫慕的肩窩裏,低低的道:“我既想在這裏尋到你,又不想在這裏見到你……我多希望,你第一個想到的人……是我。”

一語低軟脆弱,脆弱不過一剎,許昌文又恢覆了往常陰郁的模樣,“你是我的。所有動了你的人都得死。”

言罷他凜然起身朝那被斬斷了雙腿的男人走去。

周遭擁著她的暖意驟然離開,公孫慕不知為何心裏一空,擡頭只見許昌文一腳踏上那男人的胸口,腳底使勁斷掉他的肋骨,又拔出長劍刺穿他的右手,將他的手掌釘在地上。

頓時有哀嚎聲起,她聽見他又沈又狠的問:“你便是用這只手,碰她的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