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2章 男人什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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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天,蟬翼師姐像往常一樣,收拾好東西便準備出樓去執行刺殺的任務。

那一天,步生嬌伴著她的夜姐姐一同將師姐送到門口,正要道別時,夜姐姐卻不知為何突然死死揪住了師姐的衣襟,說什麽也不肯撒手。

這不是師姐第一次離開她們出樓去執行任務。但以往分別的時候,夜姐姐從不會像今日這般固執的要讓師姐留下來。

眼見著師姐再不離開便要誤了時辰,師姐蹲下身來,伸手掐了掐夜姐姐的臉頰,又低頭親了親她的額頭,柔聲哄道:“小鬼不要擔心,我去兩天就回來。”說著她又轉頭朝步生嬌吩咐道:“小步,帶你夜姐姐回去吧。”

言罷師姐便站起身來,割斷了那截一直攥在夜姐姐手裏的衣袍,大步離開再沒回頭。

有風漸起,落葉飄飄,衣袂飄飄,夜姐姐看著師姐衣袂仙然的背影,想要追上去,卻被步生嬌用力拉住。

步生嬌拉拽著那樣失常的夜姐姐,看見她奮力朝著師姐的背影伸出手去,生平第一次開了口:

“啊……啊……”

樹葉隨風沙沙而搖的聲響裏,夜姐姐的聲音有些喑啞,像是小狼崽子低低的嗚咽,嗚咽著在哀求:

不要走……

日升月落,兩天已過。

師姐沒有回來。

又過了兩天。

師姐還是沒有回來。

花開花又落,一個又一個的兩天在指尖流逝,像那落葉隨風,空空落落。

師姐一直沒有回來。

那一年,步生嬌十一歲,夜姐姐十二歲,也已經到了可以出樓執行任務的年紀。

在等待的這段時間裏,步生嬌出去執行了幾個任務,殺了幾個人,回來時卻染上了沿路爆發的瘟疫。

這瘟疫傳染性極強,她被隔離在密閉的屋子裏,終日昏昏沈沈,她出不去,旁人進不來,也沒有大夫肯冒著感染瘟疫的風險前來醫治她。

她也不知她究竟被關了多久,意識朦朧裏,她只記得她最後吐了一口烏黑的血,便暈了過去。

那時她以為自己必死無疑,卻不料等她再次醒來時,她看見洞開的雕花窗,看見窗外隨風而落的片片花瓣。

她已經被轉移到了她自己的房間裏,而她的病竟是莫名其妙的被醫好了。

她雖是醒了,夜姐姐卻暈倒了。

失蹤許久的蟬翼師姐也回來了。

師姐雖是回來了,卻變成了一座光禿禿的墳墓。

這世界翻覆得太過離譜,步生嬌在師姐的墓前怔了半天,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沒能接受眼前已然發生的這一切。

她跑去找九千策,詢問這段日子到底發生了什麽。

九千策面無表情的告訴她,夜姐姐無恙,只是此前出了一趟任務,太累了。至於蟬翼師姐,她愛上了她刺殺的目標,最後反被那個男人殺死了。

男人,又是男人,那時步生嬌咬牙握緊了拳,心裏在想,男人這種東西,果然還是死絕了的好。

其後一日,昏迷中的夜姐姐醒了。

那天步生嬌和九千策守在房間裏,九千策見夜姐姐睜開了眼睛,連忙倒了杯水走到她床邊。

夜姐姐醒來之後,一眼看見床邊的九千策,便立刻抓住他的手臂,說出了她人生裏的第一句話。

誰也想不到,她開口說的第一句話竟不是“師姐”,也不是“師兄”,而是:“小步怎麽樣了?”

那時步生嬌站在九千策身後,眼見著他那樣不動聲色的一個人竟然明顯的怔了怔,手中杯裏的水險些撒出來,片刻後才穩下心神道:“她沒事。”

“當真?”

“嗯,當真。”

步生嬌聽得眼眶一潮,從九千策身後跑出來,奔到床邊,牽住夜姐姐的手。夜姐姐見她這般活蹦亂跳才放下心來,摸摸她的頭頂,道:“沒事就好。”

那天下午下了很大的一場雨,她出門到食堂裏領了食盒,回來時卻發現夜姐姐並不在房間裏好好休息,也不知道跑到哪裏去了。

她找了好半天才尋見夜姐姐一個人站在蟬翼師姐的墓前,站在淅淅瀝瀝的雨霧裏,細雨從她眼角滑落,像淚,卻不是淚。

雨水抵在泥地裏,泥地中散落著一柄被斬斷成兩截的長刀,那是夜姐姐曾經慣用的武器。記憶裏,也是自那天起,蟬翼師姐的那柄薄翼短刀便未離過夜姐姐的身,而夜姐姐也不再用長刀了。

那天墓前,夜姐姐聽見她的腳步聲,轉過身來朝她道:“過來。”

那時夜姐姐的眼睛不知為何涼得像雪,掩埋了所有的生機。步生嬌依言走到她身邊,只見夜姐姐又伸出手來摸了摸她的頭頂,道:“你要好好的長大。”

那時的雨很大,密密麻麻交織成灰白的霧氣,她隔著霧氣看進夜姐姐蒼涼的眼睛裏,心底忽然便生出了莫名的悲愴。

她點了點頭,“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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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生嬌健健康康長到了十五歲,成為了風傾樓新一任的媚首。

一晃十年,她在這風傾樓裏整整待了十年。

十年隱忍,蓄勢而發。十年後,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向他父親覆仇。

她五歲那年的那一場戰敗城破,對於她來說,是她這輩子最難磨滅的慘痛記憶;但對於一個國家而言,不過是失了一個小鎮,敗了一場小仗,根本無關痛癢,就連史官都未必願意費筆墨去記錄這件事情。

那一日城破時的腥風血雨根本無人在乎,都城裏的那些王公貴族依舊該吃吃該喝喝,歌舞升平的過了十年。

十年很長,像那樹幹裏一圈一圈的年輪,密麻而紛雜,滋長在她心裏,日漸生出足可滔天的恨。

準備覆仇的那一天,步生嬌去了一趟她幼年時生長的地方——原先那青樓的遺址。

十年前那青樓被她一把火燒了個幹凈,什麽也沒留下。十年後有人在這地方重新開了一家酒樓。酒樓裏人來人往,生意很好。

酒樓掌櫃的是一副熱情好客心寬體胖的模樣,見步生嬌站在樓外看了許久,便招呼她進來坐坐。

清清酒,四方桌。

步生嬌執著碧玉通徹的酒杯,聽見樓裏戲臺上,有姑娘彈著小曲從《醉花間》一直唱到《點紅妝》,唱罷了《點紅妝》又唱了首新曲子,曲調頗為哀婉。

步生嬌沒聽過這調子,便招來了店小二問:“這是什麽曲子?”

店小二古古怪怪的看了她一眼,心裏想這位姑娘怎麽如此閉塞,連駙馬寫得最出名的詩都不曉得,面上仍是恭恭敬敬的道:“這是當年駙馬死前寫給愛妻的最後一首詩,《深雪葬》。”

只聽“哢嚓”一聲輕響,步生嬌一個失手捏碎了手裏的酒杯,“駙馬死了?”

“是,去年冬天大雪,駙馬染了風寒,纏綿病榻三個多月,最終還是病逝了。”

病死了,死得如此輕巧而安穩。

他欠下的債還沒有還,他怎麽敢死,他怎麽敢——!

十年隱忍的怒意於頃刻間滔天而起,步生嬌握緊腰邊華光長劍,轉身便殺進了都城的王宮裏。

一夜腥風悄然而至,一夜血屠彌漫成河。

再位高權重的人,對於刺客而言,也不過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那一天晚上步生嬌接連殺盡宮中王室百餘人之後,又擄走了那個嫁於她父親為妻的王女。

步生嬌綁了這位王女,卻沒有著急立刻殺了她。

她尋來了都城裏所有的乞丐,命令他們把當年敵軍對她母親做過的事情,原模原樣對這王女做了一遍。

月色猩紅,王女纖細晶瑩的指尖死死摳進了草地裏,指甲翻覆迸出了血。步生嬌在一旁冷冷的看著,眼前忽然便閃過那一日青樓的火,滿室的血,還有娘親怎樣也合不上的眼。

夜風忽起,晃得月下枝杈的光影來回搖曳。

步生嬌擡起了頭,天上卷著落葉的風中突然滴下一顆水珠,落在她的臉頰上,如露水微涼。

步生嬌的眼底猛地一紅。

娘親,娘親,是你在哭嗎?

也對,你是那麽善良的人,自然不會希望我做這些傷天害理的事情。

但是娘親,九泉之下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罷……

我啊……

總是想為你出口氣的。

夜風拂在臉上,潤而潮,也不知這潤潮的,究竟是春日的空氣,還是她微涼的雙頰。

夜風又攜來王女啜泣的哀求,盤旋在她耳畔:“殺了我,求求你……”

步生嬌的眸光微微一晃,像那月光一路映過劍上利刃,她一揮手,那些乞丐們便紛紛停下了動作。

“殺了我,求你……殺了我……”

王女哭花了臉上精致的妝容,步生嬌一步一步向她走過去,在她面前站定。

她緩緩蹲下身,掐住王女的下巴左右打量一番。這王女是個嬌柔的美人,但在她眼裏,卻比不上她娘親一絲一毫的美貌。她父親真是瞎了眼,為了這樣一個人,便棄了她的娘親。

“求求你,殺了我……”

步生嬌漠然盯著這位苦苦哀求的王女,耳畔那嗚嗚的風漸漸歇了下來,她忽然輕輕笑了笑,一字一句的道:“我偏不。”

言罷她丟開這王女的下巴,凜然起身,那群乞丐便又圍了上去。

天明之際,王女才咽了氣。

王女咽了氣,那些乞丐卻仍舊沒有停。

雲開日出,步生嬌在黎明金黃的日暈下,緩緩拔出了腰邊的華光長劍。

白芒閃,紅血濺。

她站在一具一具屍體旁邊,心裏想,這世界上的男人果然還是死絕了才好。

後來步生嬌又去了一趟王室宗廟,取了牌位後她父親的骨灰盒。

她原想將這盒骨灰倒進酒樓後的泔水桶裏,餵給豬狗吃了。她打開盒蓋正要往泔水桶裏倒時,忽有狂風大作,掀得水桶倒了一地。

那一天她看著身前灑了一地的泔水,心裏悵然的想,娘親,娘親,你到底還是這般護著他。

又有風沙入眼,步生嬌拎著手裏的骨灰盒,咬緊了牙忍著眼底滿溢的淚。

無論她如何遷怒,無論時隔多久,那份滲進她骨血裏的恨意依舊沒能消逝分毫。

——她這輩子最恨的事情,便是沒能親手宰了她的父親。

天地浩渺,涼風蕭蕭。

步生嬌最終還是沒把他父親的骨灰餵給豬狗。

她行到江湖之畔,聽著河風低吟,半晌,將這盒青白的灰盡數倒進了河水裏。

風過,河漾。

從此,娘親在天上,父親在河底,隔著粼粼的水,永不相見。

==

夜深故夢憶舊時,夢裏,之後的日子便成了零零散散的碎片,無非是來回奔波著執行一個又一個刺殺的任務,沒有什麽事情能深深刻進她心底。

殷十三抱著步生嬌哄了良久,見她舒展了眉心睡顏安穩,像是終於熬過了最艱難的時段。

那夢境裏是一片濃重的黑,像那無月之夜下的深廣大海。

她從海底浮上來,看見岸上另一個她凜凜拔劍刺穿夜姐姐的腹部,血水一路漫過沙灘混進海水裏。

……不要!

她想驚呼,卻發不出聲音。

夜姐姐緩緩擡頭,朝海裏的她望過來,那墨色沈沈的眼底蒼涼如雪,掩埋了所有生機。

一瞬間她又像是回到了十一歲那年,她站在蟬翼師姐的墓前,雨落無聲,夜姐姐轉身摸了摸她的頭,道:“你要好好的長大。”

……

心底驟然而生的愴然化為眼角淚水汩汩溢出,夢境承受不住這樣沈痛的重量,終是四分五裂,步生嬌赫然睜開了眼睛。

一夜寂靜,一室暖黃。

她睡在柔暖的被窩裏,蜷縮在某人的懷抱裏。那人拂去她眼角殘留的淚,他的指腹長了些許薄繭,擦過她的臉頰,有些癢。

步生嬌睜著眼睛怔楞在夢裏悲愴的餘韻裏,那人擦了她的淚,又輕輕捏著她的下巴向上擡起。

步生嬌擡起頭,入眼一張近在咫尺的漂亮娃娃臉。

“媳婦兒,你終於醒啦,餓不餓?要不要我去給你拿些吃的?”殷十三問道。

步生嬌失神般頓了片刻,一時間竟也沒有心力去在意他的稱謂,半晌才回過神來啞聲的問:“夜姐姐……怎麽樣了?”

“主子夫人沒事了,現在有主子守著她,再過幾天就能醒了吧。”

“真的?”

“真的,不騙你。”殷十三認認真真道。

步生嬌松了口氣放下心來,才一放松,緊接著便察覺到她此刻好像正環著殷十三的腰,一條腿還架到了他的兩腿間纏著他。

一個十分依賴而舍不得放開的姿勢。

步生嬌眨眨眼睛,僵成了石頭,殷十三又低下頭來與她靠近了些,“媳婦兒……”

他藍黑的雙眼在她面前漸漸放大,仿佛迎面的海浪,濤濤而來,似要將她吞沒。

步生嬌雙頰一熱,淺褐瞳孔頓時好一陣劇烈地震,當即將身前這人一腳踹下了床,心裏反反覆覆千萬遍的想:

男人什麽的,果然還是死絕了的好!

撲通一聲有重物落地,緊接著便聽見有人痛呼。

“哎呦!”殷十三坐在地上揉揉炸裂的臀,“媳婦兒,疼!”

“滾!”

步生嬌瞪大了眼睛,眼睛裏瞪得漲出了血絲,她掄起身邊的枕頭就往殷十三身上惡狠狠砸過去。

要不是她的長劍被折斷了,身邊沒有合適的武器,否則只怕她現在,立刻,馬上就會拔出長劍將這混蛋捅個對穿。

殷十三接了枕頭,有些摸不著頭腦:“媳婦兒,你突然害什麽羞?我又沒對你做什……”

話還沒說完,步生嬌更加用力的掄起另一只枕頭朝殷十三頭上砸過去,漲紅了臉色咬牙切齒的道:“你沒做什麽?你還想做什麽?!”

她掄著枕頭砸得霍霍生威,躲閃間殷十三忽然抓住她揮舞的手臂,用力往後一拽。步生嬌當即被他拽下了床,不偏不倚摔進他懷裏。

殷十三翻身往下一壓,步生嬌的脊背便立刻貼上了地面。

步生嬌連續兩日沒有進食,中間那一個晚上還被迫做了好一陣劇烈運動,此刻的她本就有些脫力,現下這一番天翻地覆不由令她眼前一陣天旋地轉。

眼前的暈眩尚未退去,殷十三又俯下身來湊在她耳邊說了句什麽。他的態度是誠懇的,語調是低沈的:“我還想……再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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