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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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搖曳火把將軍中營帳映得暖黃,軍醫端著藥瓶和紗布躬身站在帳外喚道:“殿下,您該換藥了。”

帳子裏沈默片刻,傳出一道低而磁的聲音:“退下。”

軍醫微微一嘆,又道:“殿下,郡主也該換藥了。”

“進來。”

“是。”

軍醫躬身應著,掀起簾子走進營帳裏,將手裏托盤放在桌子上,正準備上前換藥包紮,卻見那守在床邊的人頭也不回的沈聲吩咐:“出去。”

“……是。”

簾子一掀又一合,營帳裏便恢覆了寂靜,只有桌上燭火仍在活躍著跳動。

殷瑢探了探柏氿腕上的脈搏,確定他還能觸到這一聲一聲微弱的生命氣息後,才起身離開床邊,取了紗布和藥。

從床邊走到桌前,再從桌前回到床邊,不過短短幾步的距離,他卻走得很快,為了將這一剎相離的時間縮小到最短,就差沒用上輕功。

直到回到床邊,殷瑢才舍得放慢了動作,又伸手探了探柏氿的脈搏,觸著這一絲絲微弱的跳動,心卻跟著疼了起來,像是心頭那片箭傷隱隱又有了撕裂的跡象。

殷瑢卻沒有理會自己心口的這份傷痛,他俯下身來,緩緩掀開蓋在柏氿身上的被子,被子下,她那身才換上沒多久的素白裏衣又暈開一灘嫣紅血跡,仿佛一朵朵絢爛紅梅落在雪地裏。

比白雪更加蒼白的卻是她的唇色,像是被抽幹了一身的血液,只餘一副皮囊還在茍延殘喘。

帳裏光影突然微微一搖,好像傷心人眼底動蕩的水光。殷瑢忽然咬破了自己的拇指,拇指立刻便溢出血來,他卻不皺眉,像是察覺不到疼痛一般,虔誠而輕柔的將指上鮮血緩緩抹到柏氿的唇上。

點朱唇,傷離魂。

猶記得她站在清晨的暖陽之下,含笑點著他的心頭道:

您這顆滿是陰謀算計的心,留著等姑娘我來取。

不過一日不到的功夫,她卻滿身是血的被十三抱回軍營。

忽有一顆通透澄澈的水珠滴在柏氿臉上,像那葉尖露珠般透亮透亮。殷瑢伸出手來將這不慎跌落的水珠一點點拂去,掌心觸上她冰涼的臉頰,他那眼底眸光不由又是一陣晃蕩,仿佛暗夜裏月下粼粼的河。

他俯身朝她靠近了些,撫著她的臉頰,自言自語般低低的道:“你好狠的心……”

如此狠心,說死便死,從不給自己留任何餘地。

如此狠心,從不考慮他若沒了她,將要怎麽活。

“你這個騙子……”

……騙子……

說好了要來取他的心,轉身卻又將他棄之不顧。

殷瑢忍下心底一剎翻湧的艱澀,坐起身來,緩緩褪下柏氿的裏衣,又一圈一圈解開她傷口處的繃帶。

於是她便沒了絲毫的遮擋。

她這般袒露在他眼前,他卻升不起分毫旖旎的心思。殷瑢看著柏氿腹部兩處血淋淋的傷口,他那執著藥瓶的手,忽然便顫了顫。

左腹一處貫穿傷,貌似可怖,卻不致命;右腹一處刺傷,精精準準的傷在血管密集的大穴,中此傷而死者,十之**。

聽十三說,右腹這一處刺傷,是她自己下的手。

她這一手下得如此狠辣幹脆,像極了她一貫的作風,不見絲毫猶豫,這般決絕,只怕在動手那個瞬間裏,她根本就沒想起過他。

她總是為別人去死,卻從不曾為他而活。

說到底,他終究當不成她在人間的念想。

殷瑢垂眸掩下眼底微暗的光,執著布巾細細擦掉柏氿傷口滲出的血,又為她上了藥換好衣服,蓋上被子。

做罷這一切,他突然又將她的手納進掌心裏,長久探著她一聲一聲輕微的脈搏,似是在害怕這微弱的生命跡象突然停滯,而他卻猶不自知。

夜色清寒,他在一夜的孤冷裏癡癡守著一個將死的她。帳外,忽聽有人稟報:“殿下,郡主的藥煎好了。”

“端進來。”

“是。”

趙皓明應著,掀簾進了帳。他將藥碗端到床頭,殷瑢接了碗,舀一勺烏黑的藥放到嘴邊試了試溫度,確定不燙口後,才緩緩的餵到柏氿嘴巴裏。

柏氿卻咽不下去。藥汁立刻從她的嘴角滑落,趙皓明見狀連忙向殷瑢遞了條布巾。

殷瑢執著布巾擦掉柏氿唇邊藥汁,趙皓明以為他會將手裏的藥碗放到一邊,卻見殷瑢忽然含了一口碗裏苦澀的藥,又俯下身去封住了她的唇。

趙皓明當即羞得微微紅了臉,低下頭去心裏默念非禮勿視,非禮勿視……

片刻之後,待殷瑢一口一口的餵完了藥,趙皓明接了空碗,正準備退下,行至帳口,腦子裏卻猛然閃過一個念頭。

他回身看著前方那樣失神的世子殿下,猶豫著道:“殿下……”

“講。”

“小的忽然間想起來,小的幼年時曾認識一位朋友,她叫邊晴,如今是位醫術高明的醫者,常年住在許國邊城的山裏,距離泉州不遠,殿下可否讓小的帶人去請她來給郡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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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夜本是濃重的黑,卻被清冷的月色和朦朧的雨霧染上幾分暗淡的白。

殷十三站在這細密的雨霧裏,霧氣凝在冰涼劍刃上,漸漸匯成一串細長水珠,順著劍刃緩緩流下,流至劍尖尚未來得及滴下,這一串晶瑩的水珠卻被忽起的涼風帶跑了方向。

一劍凜凜揮下,劍風破空劃出“霍”的聲響。

步生嬌閉著眼,在一片漆黑裏忽覺有冷白亮光迅速閃過,意料中斷首的疼痛並沒有傳來,肩頭卻是莫名一涼,細細的雨絲輕飄飄落在肩頭肌膚,微涼。

他竟是用劍挑開了她的衣襟。

步生嬌當即大怒:“你……!”

話還沒說完,殷十三又拿劍尖挑起她的下巴問:“誰給你下了媚毒?”

媚毒攻心,肩上生花。

步生嬌原本白皙的左肩上,竟不知何時浮現出一朵半開半合的海棠花來。

待這朵海棠完全綻放之際,便是她的死期。

步生嬌咬了咬牙,冷聲道:“殺了我。”

殷十三皺了皺眉,卻不動手,“我原本想著,就算你心裏一直沒有我,那也沒關系,大不了我就一輩子當你的小哥哥,一輩子等著你,守著你。但是現在看起來,老天不允許,情勢不允許。”

頓了頓,又道:“我的心,也不允許。”

步生嬌聽得臉色微白,心裏突然升起不祥的預感,未及反應,卻已被殷十三隔空點了穴道。

他上前一步將她抱起來,步生嬌心中一驚,卻又不得動彈,慌忙喝道:“殷十三,今日你若是不殺我,將來我一定殺了你!”

“那又有什麽關系?”

殷十三腳步不停,運起輕功直直的便朝城鎮裏奔去。

暗夜深涼,城鎮裏家家戶戶皆閉了門窗,唯有青樓依舊燈火通明鶯歌燕舞。殷十三抱著步生嬌從窗戶裏翻進青樓中的某間屋子。

他闖入得太過突然,屋中一對正在摟摟抱抱的男女還未回過神來,便見殷十三沈著臉色,暗著眸光,頗為陰戾狠辣的朝他們道:“滾。”

那對男女頓時連滾帶爬的出了屋子,殷十三將步生嬌放到床榻上,正要褪下二人**的衣服,他的手指才碰到她的衣襟,步生嬌卻突然動了。

步生嬌不管不顧的沖破穴道,捉住殷十三的手腕便要擰斷。她如此強行運功,硬是逼得肩上原本半開的海棠花瞬間綻了七分。

殷十三見狀眸光一凜,反手握住步生嬌的手腕用力往下一壓,壓在她的頭頂,又迅速扯下他的腰帶將她的雙手綁在床頭。

他這腰帶不知是用什麽料子織成,柔韌得很,步生嬌奮力一掙竟是沒能將它掙斷。

殷十三褪了外袍又一次壓上來,伸出手來便要去解她的腰帶,情急之下步生嬌一聲厲喝:“殷十三!”

殷十三動作一頓,擡頭看進她的眼底。

她那淺褐的眼底忽然生出瀲灩的華彩,一層一層蕩進他心裏,於無聲無息間奪人神智。

媚術,攝魂。

殷十三眸光一黯,沒再動作,像是突然變成一個毫無思考能力的提線木偶,木呆呆的等著下一個命令。

步生嬌中了媚毒又強硬動用媚術,肩頭那朵海棠花一下便綻開九分,眼見著那最後一片花瓣就要舒展開,步生嬌看著上方楞楞的殷十三,冷冷的道:“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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