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8章 愛如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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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間盤旋曲折的道路上,有人策馬而奔。

飛奔的駿馬通體烏黑,四蹄雪白,奔跑在凹凸山路裏,仿佛是烏雲踏著白雪。

烏雲踏雪,日行千裏。

這豐神俊逸的馬在馬棚裏栓了許久,難得有機會拉出來溜溜,當下便撒開蹄子哢嗒哢嗒一路跑得賊快。

柏氿被迫騎在馬背上,被這樂瘋了的神駒寶馬一上一下顛得說不出話來。

然而她身後那人似乎還嫌這馬的速度不夠快,又揚起馬鞭重重的抽在馬臀上。

“駕——!”

馬兒仰頭嘶鳴一聲,頓時箭一般躥出去,蹄下濺起一路沙塵滾滾。

柏氿被這突入起來的提速帶得朝後一仰,摔進身後那人的懷抱裏。

那人的懷抱很暖,她卻只覺得頭暈目眩。

她在這旋轉的暈眩裏天崩地裂的想:

這殺千刀的家夥怎麽又突然生氣了呢呢呢?

沒等柏氿想明白這個問題,殷瑢突然勒住馬韁停了下來。

馬兒停在一處月下山巔,山巔上有一棵雪松參天而立。

夜色蒼蒼,蒼蒼夜色之下山巔很高,月亮很近,晚風很涼,柏氿的腿,很軟。

未待她喘口氣,殷瑢又飛身將她拎下馬,重重按在那棵粗壯的雪松上。

松枝猛地一搖,搖落幾根松針。柏氿頓時被撞得兩眼直冒金星,心底怒意噌的便一股腦兒湧上來。

忍著陣陣不適,她皺眉罵道:“殷瑢,你發什麽瘋!”

暈眩尚未退去,下巴又傳來一陣疼痛,這人難得如此強硬而惡劣的掐住她的下巴,冷笑:“我便是發瘋,你也得受著。”

柏氿心頭熊熊燃燒著的火苗彭的壯大一倍,當即一拳狠狠砸過去。

她得受著?

開什麽玩笑。

不如讓他先受她一頓揍!

心頭有氣,她這一拳便越發的赫然生威。殷瑢偏頭,擡手接下她緊握著砸來的拳,狠狠壓到她腦袋旁邊的樹幹上。

柏氿皺眉一掙,卻被他禁錮著掙不動分毫。

眸光微凜,她擡腳便踹。

她的動作很快,卻還是快不過習有內力的他。

殷瑢的膝蓋往上一頂,牢牢按住她的腿。

他這般壓著她,便與她靠得極近,近到她甚至能聽見他在她頭頂細微的氣息。

柏氿擡頭,對上他怒火翻湧的淩厲眼眸。

殷瑢皺眉問道:“你知不知道你今天在做什麽?”

他問得莫名其妙,柏氿當下反問:“我做什麽了?”

“你現在是許國的郡主,我的未婚妻。如果被有心人看到你不但跟許謙文一起逛花燈展,還從他手裏接過花燈,他們再將這事情添油加醋的說給宣王聽,到時宣王不會放過你。”

“這與你有什麽關系?”

就這事也用得著他夜行千裏把她拎到這荒山野嶺來?

柏氿甚是不屑。

見她如此冥頑不靈,殷瑢氣得反笑起來,沈沈語調裏竟是生出幾分陰狠而殘忍的滋味:“看來你還是沒有徹底認識到我跟你究竟是什麽關系,不過無妨,我現在就來教你。”

柏氿聽得心裏一震,他卻已經將她壓到草地上,膝蓋一頂壓住她的雙腿,又扣著她的雙手按在頭頂。

細如銀針般的草尖密密麻麻紮在她的背上,疼而癢。柏氿才皺起眉,他又俯身猛地靠下來。

這不是她與他第一次這般接觸。

他吻過她很多次,或細膩,或強勢,卻從未像今日這般慍怒,在惡狠狠的吮吸和翻湧裏,弄得她生疼。

柏氿皺著眉偏頭避開,卻又被殷瑢掐著下巴抓了回來。

涼涼月色傾斜著照在他的臉上,映出刀鋒般的光與影。

“別逼我點了你的穴。”

他攜著怒意,又一次朝她吻下來,以最為強硬的姿態,要她看清楚他此刻心底裏那足可滔天的火氣。

唇齒相纏,熱烈而艱澀。柏氿半闔著眼,目光越過他近在咫尺的俊美容顏,盯著上方繁星點點的夜空,心頭忽然便生出難言的悵然。

——每一次他與她糾纏時,從來不屑於封住她的穴道。

他允許她反抗,允許她掙紮。他等著她惱怒反擊,再輕而易舉的用武力將她鎮壓。

他攜領千軍萬馬,她只有一騎孤勇。

所以,從來都不是她用抗爭擊退了他。

而是他用他的退讓,成全了她。

他若是真想用強,那麽,她必將再無任何逃脫的餘地。

就好像此刻,他扣著她的雙手,壓著她的雙腿,縱使她有千萬種的不甘和屈辱,卻仍舊掙不脫一絲半毫。

柏氿闔上眼睛,握緊了拳。

暗夜微涼,山巔千年的雪松在風中飄落細長松針,悠悠蕩蕩落在柏氿鋪開在草地上,綢緞般烏黑的長發。

殷瑢禁錮著她,與她唇齒相纏了片刻,忽然稍稍退開。柏氿正以為他已消了氣,卻見他突然扯了她的腰帶,丟到一旁。

他這一扯極為用力,不但扯散了她的外袍,同時還扯開了她的裏衣。

素白的裏衣之下是淡藍的肚兜。

淡藍的肚兜之下是凝脂般的膚。

微涼的風拂過她露在肚兜外的肌膚,寒得驚心,像是雪山之巔那凝結的冰凍突然砸在心裏,柏氿一驚又一震,“殷……”

殷瑢卻沒有給她繼續說話的機會。

他又一次俯下身來封住她的口,強硬的糾纏一番之後,又沿著她的脖子一路咬上她的鎖骨。

他在這精巧的鎖骨上重重一咬,柏氿頓時疼得一僵,他卻又一路吻了下去。

有一只長了薄繭的手掌撫上了她的背,沒過多久便尋到了綁著肚兜的結,他捏住這絲柔的細長綢緞輕而緩的朝外一扯,那蝴蝶狀的結便隨著他的動作一點點松散開。

胸口一涼又一暖,那是他覆上來的跡象。

接觸,是如此細密的啃咬。柏氿忽然顫了顫,心頭莫名湧上一陣陣的悲愴,仿佛暗夜裏回響在山谷中的海浪聲,浩大而寂寥。

她原以為,若有一天他這般對她,她必會火冒三丈惱羞成怒,拔出短刀氣勢洶洶的便朝他砍過去——就像以前很多次那樣。

可如今真的到了這個時候,心裏卻是升起了密密麻麻的苦與澀,竟容不下仇恨的餘地。

——她何時竟變得如此軟弱?

柏氿握緊了拳,沈默著盯著上方的夜空。夜空中璀璨的星辰漸漸模糊起來,晃晃悠悠,仿佛是映在粼粼湖面的倒影。

她沈在這粼粼的湖底,壓抑得不能呼吸。

這夜太過寂靜,漸漸便透出幾分死氣。

殷瑢解開柏氿的肚兜,俯身吻上她如雪瑩潤的肌膚,再擡頭時,卻見她合著眼睛,眼角赫然落下一滴淚。

仿佛雲層裏凝結的水珠,不慎自雲端跌落,越過萬丈千仞,落進他心頭熊熊的火,忽然便熄滅了大火的勢頭。

殷瑢微嘆,伸手拭掉她臉上淚痕,道:“看著我。”

柏氿睜開眼睛,一直藏在眼底的淚水沒了遮掩,便一顆一顆從眼角滾下來。她墨色沈沈的眼眸染上水霧,仿佛是暗夜下的湖光水色,深遠寂寥如遠方水天的交界。

殷瑢眸光一斂,想要抹掉她臉上這水潤的痕跡,才擡手,卻被柏氿推開。

柏氿坐起身來,背對著他穿好衣服,她披散在肩頭的長發沾染了些許碎草,他伸出手來想將這些碎草摘下,卻見她縮了縮肩膀,道:“你別過來。”

於是,殷瑢伸出來的手便突然僵在了涼涼夜風裏。

柏氿抹了把眼睛,壓下心底翻湧的艱澀,沒有回頭看他。她握緊擱在膝頭的手,緩緩開口,清冷語調裏帶著些微的沙啞,“殷瑢,我生不出孩子。”

一樁心事隱秘如深海之淵,獨自藏了許久,終是在今日全盤托出。

殷瑢皺眉,握住她的肩膀轉過她的身子,“我不在乎。”

“可是我在乎。”

柏氿擡頭,直直的看進他的眼睛裏,“你曾經說過,但望我對自己好些。所以,為了我自己,我也不會與你在一起。”

殷瑢面色一沈,她繼續道:“你是澤國的世子,未來的王。你要開疆擴土,征戰沙場,成就你的鴻鵠之志;你會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延續你的王室血脈。可是我這輩子最見不得男人左擁右抱三妻四妾。”

柏氿的指尖深深摳進草地裏,面上卻是輕笑起來:“所以,就算是為了我自己,我也不會與你在一起。”

山高月近風涼,她勾起唇角笑得輕巧,仿佛暗夜之中忽然飄落一瓣花瓣,飄搖著承載起生命的重量。

殷瑢眸光一涼,沈聲道:“你憑什麽斷言,我將來一定會有三宮六院,七十二妃?”

“你會有。”柏氿看著他,漠然的笑,“因為你是王。”

殷瑢看著她笑語嫣然,於清淺的嫣然裏掩下深沈的哀痛。他微微動了動唇,想要說些什麽,半晌,終是選擇沈默。

她不信他。

她若是不信他,那麽,就算他磨破嘴皮許下山盟海誓,也是無用。

冷冽的風蕩過幽幽山谷,嗚嗚作響,仿佛有神明揮舞著鐮刀,哢嚓一聲斬斷人間情絲。

柏氿垂眸掩下眼底迅速掠過的水霧,站起身來拍幹凈衣服上的塵土,淡淡道:“回去吧,殿下。”

說著,她便轉身離開。

才邁出一步,卻被殷瑢牽住了手腕。

皺眉回頭,只見他突然笑了笑。這一笑太過輕柔,像是楊柳撫在湖面,漸漸在他那樣妖異的眉眼間生出層層的暖。

“罷了,”他道,“今晚我帶你來這裏,其實不是想與你說這些。”脫下外袍罩在她肩頭,“你在這裏等我一下。”

不等她回答,殷瑢便轉身消失在無邊漆黑的夜色裏。

柏氿皺了皺眉,思慮片刻,終是解下他的外袍,折起來掛在手臂上。

她獨自等了一會兒,忽見遠處夜空裏升起一盞花燈,暖黃的光暈微微閃爍,好像夏季田野間飛舞的螢火蟲。

漸漸又升起第二盞,第三盞……

每一盞燈都甚是精美,只怕需要準備良久。

柏氿望著前方美輪美奐的燈景,終於後知後覺的明白過來,此前他為何會那般慍怒。

他默不作聲的籌劃數日,只為今夜與她共賞此等美景。他攜著滿心歡喜,卻見她與別的男人說說笑笑逛著燈展。他本就是個陰狠霸道的性子,又被她那樣刺激一番,怪不得會如此生氣。

漫天花燈光明璀璨,這柔暖的繽紛光彩逐漸掩蓋住天上星辰,溫暖了蒼涼月色。

他在漫天的花燈之下朝著她緩步而來,含笑眉眼比這花燈還要精美。

他走到她的身前,站定。

“相傳,這一處山崖,便是花燈神與那書生初見的地方。”

他回頭看著半空中的盞盞花燈,問道:“這些花燈,可合你心意?”

柏氿卻是將眉頭鎖得更緊,“你想說什麽?”

殷瑢回過身,目光在掛在她臂彎裏的外袍上停了一瞬,又伸出手撫著她緊皺的眉,微嘆:“你看,你分明是喜歡這些花燈的,可你偏偏不肯說出來。”

他取過掛在她臂彎裏的外袍,罩上她的肩頭。柏氿側身要躲,卻被他按住了肩膀,“我說過,我但望你對自己好些,是希望你順從自己的心。”

繼續將外袍搭在她的肩頭,稍稍裹緊了些,“我希望你聽從自己的心意。高興了,便大聲笑;難過了,便放肆哭。受了傷疼得厲害,便喊出來不必硬忍著;吹了風覺得冷,我也不介意你扒下我的外衣裹在自己身上。若是有人惹你不悅,你便告訴我,我替你殺了他。若是遇到喜歡的東西,便把它搶過來,牢牢抓緊了據為己有。”

他輕輕撫上她的臉頰,看向她的眸光粼粼如月下滄滄海面,深沈而廣,仿佛能將她一眼看個通透。這眸光又漸漸透出一層層的澀,那是他因她而疼的心意。

“柏氿,你何必苦苦逼迫壓抑你自己?”

柏氿猛地一震,像是藏了許久的心事忽然被人一語戳穿。殷瑢又朝她靠近一步,緩緩俯下身來。

他的氣息縈繞在她的鼻尖,仿佛暗夜裏盛開的曼珠沙華。柏氿忽然想起方才他那樣強勢的索取,不由微微一顫。

殷瑢一頓,微頓之後卻又更加堅定的朝她靠近,“現在,我要擁抱你。你若是覺得厭惡,那便將我推開。”

他將她納入臂彎,他的懷抱很暖,像是冬日暖陽,雪中的炭,生來便自攜了蠱惑人心的力量,誘著人只想沈迷。

柏氿的眼眶忽然泛起一陣酸澀,她垂下霧氣迷離的眼睛,沒有動彈。

殷瑢低低笑了笑,側頭嗅著她發間清幽的香,撫上她的後腦,低低道:“現在,我要親吻你。你若是不願意,那便告訴我。”

他緩緩靠過來,抵著她的額頭,對著她的鼻尖,柏氿以為他便要吻下來,就像以往很多次那樣。

他卻突然停下了動作,不再靠近一分一毫,似是在默默等待著她的回答。

夜風微蕩,蕩起空中五彩花燈慢悠悠的微微搖曳,柔暖的光暈縈繞在她與他的周圍,險些便要讓人誤以為自己正身處在七彩雲端。

許是這夜太靜,惹人心慌。

又許是這花燈的光太過迷離,亂了神智。

柏氿輕輕顫了顫密而長的睫毛,仿佛飛蛾輕輕震動的翅膀。

半晌,她緩緩合眼,合眼時自眼角滑落一線細長的水流。

於是殷瑢便吻了下來。

他在她的唇上輕輕一點,又退開了去。仿佛是岸邊桃花自枝頭落下,隨風飄搖著落進水波微漾的湖。

這一剎觸碰,隱忍而克制,一反他此前得寸進尺的慣有模樣。

這一吻清淺,卻又比任何一次熱烈的糾纏都要驚心。

他離開她的唇邊,一點一點吮掉她臉上的濕潤。

“柏氿,”他在她耳邊低低的道,“我不需要你信我。你只需知道,若有一天我當真負你,那我等著你親自來取我性命,屆時,我絕不反抗。”

夜風忽起,摘下雪松枝頭的一根松針,松針在風中跌宕,遙遙行到遠處。

遠處,重山堆疊,鐵馬,將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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