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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割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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柏氿仔細想了想,實在是不能相信像九千策那樣腹黑的人,會這般輕易的便死了。她讓殷瑢去查,殷瑢卻膩過來,陰陽怪氣的問:“你就這麽擔心這個男人的死活?”

又推推搡搡卿卿我我一番,柏氿忍無可忍,拔出袖中的薄翼短刀一刀砍過去,惡狠狠的讓他滾。她真是腦子被驢踢了,才會主動招惹這個混蛋。

見殷瑢滾遠,柏氿收回短刀,理理衣服,朝前廳走去。據下人稟報,許宣王四女——許梓瑤已在前廳等她多時。

自她搬進郡主府之後,這許梓瑤倒是時常到府上來找她玩兒。

起初她一來便要待上大半日,後來險些被耗盡了耐心忍無可忍的殷瑢丟出去,這才學了乖,日常過來小坐一會兒便識相離開。

其實這許梓瑤也是辛苦,每日往返於她的郡主府和王宮之間,隔幾日還得去一趟許謙文府裏匯報她最近的消息,真是何必呢……

柏氿嘀咕著,才走到前廳,許梓瑤便興奮的撲了上來:“夜姐姐,明日是花燈節,集市上一定會很熱鬧的,我們一起去玩吧。”

“花燈節?”

“是啊,”許梓瑤眨巴著亮晶晶的眼睛,點點頭,“夜姐姐可有聽說過花燈節的傳說?”

“說來聽聽。”

許梓瑤牽著柏氿的手,走到桌邊坐下,道:“相傳很久很久以前……”

相傳很久很久以前,那時的人間還沒有燈。每到夜晚,世人便只能借著一點月光,摸索前行。

某天,天上的花燈神下界來玩,無意間救起了一個走錯夜路,險些墜崖而死的書生。二人一見鐘情,私定終身。

可惜,人神不能相戀,一旦相戀,凡人將被厄運纏身,仙人將漸失法力,衰弱至死。

那一年的二月初二,厄運終於找上了書生。這一日,書生像往常一樣,到山林裏寫生,歸家時卻因夜色迷了路。花燈神在家裏等了許久也不見書生回來,心頭一急,便尋了出去。

待尋到時,書生已被山林裏的狼群撕裂成一副殘骨。

花燈神悲痛欲絕,抱著這副骸骨哭了許久。淚水一滴一滴落在書生的骸骨上,漸漸竟生出活肉來。

書生借淚覆生,花燈神卻已然消逝。

因為花燈,最怕的便是淚水。

書生在山林裏醒過來,只見周遭一片光明,竟是有盞盞精致的花燈漂浮在半空,一路照亮了他的歸途。

書生盯著這些花燈怔了良久,依稀只記得自己走夜路時,不小心走錯了路,掉下懸崖暈了過去,再醒來時,竟是遇到這般奇景。

他沿著花燈照亮的路,走出山林回了家。每每想起,都覺那一夜的花燈甚是美麗難忘。

從此,書生便傾盡一生潛心研究花燈的制作。

於是人間便有了燈。

後來人們為了紀念花燈神,便將每年的二月初二定為花燈節。

許梓瑤兀自到了杯茶,潤潤講得有些幹澀的喉嚨,繼續道:“在許都,一到花燈節,集市上就可熱鬧了。滿街都是男男女女互送花燈,以表心意,還有各種奇人異事,雜耍表演……”

她搖著柏氿的手臂,撒嬌道:“夜姐姐,你就陪我去嘛,我天天都悶在王宮裏,都快悶死了。”

柏氿心裏想她才不相信這位見過各式頂尖稀奇演出的宣王獨女,會對那些三腳貓的街頭把戲感興趣。

許梓瑤見她不答,又抓著她的手臂搖擺起來,“去嘛去嘛去嘛……”

柏氿盯著她水潤晶亮如小白兔的眼睛,半晌,終是微微嘆了口氣,道:“好吧。”

“真噠!那太好啦!”許梓瑤毫無宮廷王女儀態的拍手跳起來,“我這就去告訴……”

一語未盡,卻又猛地頓住,有些怯怯的朝柏氿偷偷看了一眼。

柏氿裝作什麽也沒聽見的樣子,淡笑著問道:“怎麽了?”

“沒事沒事,”許梓瑤連忙擺手,“我這就回去準備準備,夜姐姐,我們明天晚上戌時在集市見吶。”

柏氿點點頭,微笑著目送這位跳脫的王女遠去。

片刻之後,她轉頭看著窗外光禿禿的柳枝,一聲輕嘆。

日升而落,月出又隱,便是一日。

暮色降臨,柏氿前腳才出了郡主府,便有下人向殷瑢稟報。

“主子,夫人她……”

“逛集市去了。”

下人低下頭,“是。”

“哢嚓”一聲脆裂的響,響在空蕩沈悶的書房裏,下人不由縮了縮,猶疑片刻,又壯著膽子問:“主子,夫人才離開不久,您可要……”追出去?

殷瑢擱下手裏被他捏斷的毛筆,沈沈道:“備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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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燈節時的集市,果然如許梓瑤所說的那般,熱鬧得很。

來來往往皆是成雙成對的男男女女,濃情蜜意,煞是甜膩。街道兩旁高高掛上了各式各樣的精美花燈,一路延伸到夜的盡頭,巧妙還原了那傳說裏所描繪的——盞盞精致的花燈漂浮在半空,一路照亮了書生的歸途。

道路中有賣花燈的商販不斷吆喝,吆喝裏又夾雜著表演雜耍的伎人的高喊:“有錢的捧個錢場,沒錢的捧個人場……”

柏氿獨自一人慢步在這太過熱鬧的街市,一身月白長袍映在暖色花燈之下,無端生出幾分冷清。

那許梓瑤約她時,只說在集市裏見,卻也沒定下個具體的地點。於是柏氿便在集市裏閑閑逛著,漫無目的。仿佛是一介山野看客,偶爾路過紅塵滾滾,淡笑著將這華艷旖旎的人世風景看在眼底,卻不沾染一分一毫。

集市喧鬧,柏氿負手走得很慢,漠然與說說笑笑的行人擦肩而過。

她路過賣力吆喝的商販,路過表演雜技的伎人,路過拍手叫好的群眾,緩步行到一處露天戲臺。

戲臺上,化著濃妝的伶人正咿咿呀呀的唱著那一日,殺神世子殿下與許國新晉郡主一吻定終身的故事。

柏氿步履微頓,站在戲臺下的人群之外,默默聽了片刻。半晌,她回過頭,繼續往前走。

才邁出一步,她卻一怔。

前方,有男子靜靜負手,站在幾步之外,無聲看著她。

相遇,是必然的偶然。

咿咿呀呀婉轉的戲腔裏,那人輕輕笑了笑,黑沈沈的眼眸頓時如太陽般華彩閃耀。

“好巧。”他道。

柏氿看著他略微消瘦下去的面容,牽了牽唇角,卻沒能裝出幾分“偶遇”的欣喜,沈默半晌,她淡淡應道:“嗯,好巧。”

好巧。

又不巧。

他是許國的戰神三郎,她是新晉郡主,未來的澤國世子妃,雖是兄妹之名,按禮,仍當避嫌。

於是便只能精心安排這一出巧遇,只為見她一面。

他忐忑等待。

她如約而至。

隔了數日,終於再次相見。

相見,卻是無言。

戲臺上的故事似乎是演到了**,引得臺下眾人一片鼓掌叫好。

他與她站在這歡笑聲前,默然良久。良久之後,許謙文猶豫著問道:“許久不見,你……近來可好?”

“好。”柏氿道。

……又是一陣長久沈默,忽有一個小女童朝她二人跑過來,扯了扯許謙文的衣角,仰頭問道:“大哥哥,買花燈嗎?我娘說,在花燈節買下花燈的哥哥姐姐們,是會被花燈神祝福的。”

女童仰著頭,句句童音軟糯天真。

許謙文含笑摸摸她的頭頂,掏錢埋下一盞花燈。女童接了錢,蹦蹦跳跳的跑遠了去,又扯了其他路人的衣角,問:“小姐姐,買花燈嗎……?”

戲臺上,伶人舞著水袖又吟唱起來。

許謙文提著手裏粉色蝴蝶狀的花燈,偏頭看了眼戲臺上相擁的伶人,眼前忽然閃過那一日她在大殿上,與他擁吻的模樣。眸光微黯,他低聲問道:“夜柏,我是不是……來遲了?”

他好不容易遇見她,她卻已經與另一個人結下過仇怨,經歷過生死,恩恩怨怨糾纏不休,再沒有他涉足的餘地。

看著他失落的模樣,柏氿微嘆,半晌,道:“許謙文,你在我最落魄的時候遇到我,救了我,我很感激。”

許謙文聞言,心頭便湧上一陣悵然——若是這份感激能夠升華成別的情感,那該多好?

柏氿將他的失神看著眼底,繼續道:“我會一直站在你這一邊。”

頓了頓,補充道:“以朋友的身份。”

於是許謙文那黯淡的眼底漸漸升起些微的光,這光芒蘊著一層潤澤水意,像是晴空萬裏的天氣裏,忽然下了場又急又短的太陽雨。

他擡起頭瞪大了眼睛盯著天空中一輪清冷月牙,緊緊握住手裏提燈的桿,忍著眼眶裏密密麻麻的幹澀,哈哈的笑了起來:“我這輩子能認識你這樣的朋友,值了,值了!”

笑罷,他靜下來,頓了片刻,再望向柏氿時,又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戰神三郎。

他看向她的眼神深遠而沈,掩下海面翻湧波濤——如果你希望我們只是朋友,那我便如你所願,將這份感情深埋心底,永永遠遠,再不會露出任何讓你為難的端倪。

街市通明,許謙文爽朗笑道:“這集市裏還有好些新奇的東西,一起去看看?”

“好,”柏氿應著,看了眼他手裏的花燈,忽然有些古怪的挑眉:“有句話我想說很久了。這花燈太粉嫩了,你提著不合適。我幫你拿吧。”

許謙文低頭看了眼手中洋溢著少女氣息的粉嫩蝴蝶花燈,摸摸腦袋,笑了笑:“還真是,謝啦。”

說著,便把花燈往柏氿身前遞去。

柏氿伸手,眼見著便要接了這盞花燈,卻有一聲隱著翻湧怒意的沈沈厲喝從後方傳來:

“不許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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