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1章 盲醫邊晴

關燈
天幕低垂,厚重雲層終於兜不住水汽的重量,淅淅瀝瀝的落下雨來。

雨水一顆一顆砸在入寒淵的身上,生疼生疼。體內突然一陣激烈翻湧,他不由跪倒在地上,吐出一口烏黑的血。

失策,真是失策。那日他臨時起意前去刺殺殷瑢,卻不料竟是被那娃娃臉的侍衛和程昀聯手打成了重傷。

他原想灑出毒霧借機脫逃,卻又被程昀一個借力打力擋了回來,害他又中了自己的毒。

念及此,入寒淵突然自嘲的笑了笑。

想他風傾樓第一毒,研制出各種無藥可解的劇毒,為禍世人這許多年,如今終是報應到了自己的身上。

還真是因果輪回,報應不爽。

擡手擦掉嘴角血跡,烏紫唇角的笑意漸漸又變得有些陰寒詭異。

話說起來,那位殺神世子殿下醒來之後,發現自己心愛的女人已經消失不見時的表情,還當真是……

精彩絕倫得很。

他這輩子能看到這般令人難忘的表情,值了,值了。

入寒淵緩緩擡頭,陰沈厚重的雲層映在他的眼底,仿佛天邊遠山。自從他從客棧裏逃出來之後,他也不知道他究竟跌跌撞撞的走了多久。

也許是十幾天,也許又只有短短兩三天。

不過他真的有些累了。

從出生至今的二十三年裏,他還從來沒有這麽想睡覺過。

想睡便睡吧,這荒涼人世,倒也沒有什麽值得他留戀的。

掩在銀蛇面具下的眼眸逐漸渙散,入寒淵輕輕合眼,直直倒在泥濘的黃土地上。

烏黑的血從他的身體之下一點一點漫出,又被雨水沖刷成張揚的形狀,仿佛地獄森冷的入口。

雨漸下漸大,似是一層灰白的霧,無孔不入的沾濕路上行人的衣袍。

行人背著藥筐,拄著一根長長樹枝,敲敲打打的走在泥濘山路上。

這條路她從小到大反反覆覆走過許多遍,早已爛熟於心。不如她幹脆丟了這導盲杖,打傘好了?

正如此想著,腳下卻不知被什麽東西絆到,邊晴哎呦一聲,直朝地上摔去。

噗通一聲砸到地上,她奇怪的眨了眨眼——這黃泥地怎麽有些軟,還有些暖?

邊晴歪一歪頭,伸手仔細往身下的那物摸了摸。這一摸,就摸到了半張人臉。

唇形微薄,下巴棱角分明。從人體解剖學的角度來看,這半張臉倒是完美對稱,肌肉均勻,多一分顯腫,少一分嫌瘦。

邊晴一邊默默在心中評價著,一邊向上摸去。

再往上,卻有一個又硬又涼的東西,蓋在了這人的臉上——真是個怪人,好端端的,竟然帶了副面具。

沒有再繼續探究這冷硬面具下的模樣,她探了探這人的脖子,於那凸起的喉結上確定了他的性別。

蹲在這人身邊沈吟片刻,邊晴突然伸手戳了戳他的臉頰,小聲道:“算你運氣好,遇見了我。”

在這人心不古的世道上,若是換作別人,只怕非但不會救你,還會順道摸走你身上值錢的東西。

有些吃力的扶起這至少比她高出一個頭的男人,邊晴緩緩朝山林中的一間木屋走去。

醫者救死扶傷,將這人孤零零的留在雨中等死,她實在做不到。

入寒淵再次睜開眼睛時,看見的不是黃泉忘川,而是一片棕黃的木屋頂。

他竟是被人救了。

眼珠微轉,緩緩坐起身,卻發現自己從頭頂到腳趾都用白紗布給纏了起來,只有兩只眼睛還露在外面,像極了剛出土的僵屍。

入寒淵眉梢一跳——這是什麽詭異的救治方法?

運氣內力在體內一番查探,銀灰眼眸又是一凜,他的毒竟是被解了。

天底下哪個人不知道他毒首制的毒向來無藥可解,那麽,如今又是誰能破了這連他自己都解不了的毒?

心中疑惑剛起,卻聽咿呀一聲傳來,一位女子開門走進屋內。

這女子穿了一件粉色布衣,卻又配了條翠綠的長裙,一頭長發懶懶的用布條紮在腦後,古怪得很。

她進了門,卻也不看他,兀自坐在桌前搗了會兒藥。

入寒淵默默擡手摸了摸自己那被紗布纏滿的臉,眸中陰寒殺機一閃而過。

他應該感謝她救了他。

只可惜……

所有見過他樣子的人,都得死。

所以小姑娘,對不住了……

殺意剛起,前方的女子卻突然站了起來,捧著藥碗朝他走來。

入寒淵沈默著看著這女子一步一步走到床邊,站在他左肩一拳之外的位置,彎腰在床上摸了幾把,也不知是在尋些什麽。

管她在找什麽,他現在殺了她便對了。

眸光一暗,入寒淵悄無聲息的向那女子伸出手去。他的手掌猶在半空,這女子又突然朝著他的方向探了過來。

晶瑩雨水自葉間滴落,落進湖中泛起圈圈深淺漣漪。涼風漸起,剎那間,似是有命運的紅線彼此交纏。

木屋中的二人不約而同的頓了頓。

窗外,烏雲四散,冬日暖陽透過窗戶,靜靜落在二人十指相抵的雙手。

方才那女子無意間的一探,卻是恰好與他指尖對著指尖,抵住了手。

女子指尖柔軟的溫熱竟是透過層層紗布,暖進了他的心裏。

入寒淵不由微微一怔。眼前這女子卻又順勢滑進他的指間,與他十指相扣,而後又輕輕掐了掐,似是在確定她手裏的究竟是個什麽東西。

半晌,那女子眨了眨眼,終於開口問道:“你醒了?”

被紗布纏住了嘴的入寒淵沈默著,點了點頭。

那女子卻沒有反應,又沈默半晌,只聽她低低咕噥道:“咦?怎麽不說話?莫不是個啞巴?”

入寒淵眉梢一跳,輕咳一聲,含糊不清的提醒道:“紗布。”

許是他說得太過模糊,那女子不由湊到他的身前,擡頭問道:“你說什麽?”

這一擡頭,他便看清了她的眼睛。

灰暗無神,不見光。

竟是個盲人。

一明一盲對視一剎,頃刻有驟風迅速掠過入寒淵的腦海,掀起滔天記憶。

……寒淵哥哥,寒淵哥哥……

將這莫名湧現的回憶強壓入心底,入寒淵索性擡手扯下嘴上的紗布,問道:“你是誰?”

女子聞言,笑著答道:“我叫邊晴,自幼便隨爺爺住在山裏,懂些醫術。前幾日我見你倒在路邊阻礙交通,便幹脆將你搬回來了。”

歪了歪頭,又問:“你呢?你叫什麽?”

暖黃日光映在她的臉上,眉眼彎彎,秀色可餐,七分活潑,三分柔和。

鬼使神差般的,入寒淵突然回握住邊晴的手,生平第一次說出了自己的真名:

“寧淵。”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