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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落(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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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落(修)

林家有一個馬夫,叫阿貴。人長得平平無奇,在養馬駕車方面也沒有什麽過人的才能,卻一直跟著林家從南遷到了北。

這些年來,林家凡有用車的時候都是他在效力。幹的活計普通,卻把林家的一舉一動牢牢掌握在手裏。

迎春從大箱子裏取出那個書匣子時,腦海裏定位的最佳人選就是他。

話說這老兄也不容易,上級交代的任務就那麽一個,潛伏了這些年也一無所獲。

剛到京城時,這兄弟看著還有點活躍,十分熱心地幫著跑上跑下,搬行李歸置物件。

哄得林府中上了些年紀的大娘心花怒放,還認真想將自家未嫁的姑娘說給他。

可惜這小夥子沒長性,花蝴蝶般地在林府飛了大半年後就開啟了擺爛模式,讓大娘們提起他來就唉聲嘆氣的。

說是可惜了這麽好的小夥子,一把子幹活的力氣,殷勤了那麽久也沒主子瞧見,生生耽誤了。

大娘們嘴上一邊說著可惜,一邊暗暗收了自己保媒拉纖的神通。

迎春覺得這位探子兄之所以沈寂下來,和這些熱心腸的大娘們也不無關系。

畢竟他在那搜了半年,把林府都翻得底朝天了也沒找到東西,再要繼續做顯眼包,就要給人家做姑爺去了。

皇帝的探子趁執行公務期間解決了人生大事,他會在細作圈出名的。

為了保住自己岌岌可危的名節,小哥收了手,並按照上級的指示就此沈寂下來,只對林府進行最基礎的監督。

耐心,是身為探子的基本素養。

通常情況下,一個細作的任務的時間是不定的,短的一兩個月,長的一二十年。

他們這一行又屬於不可回收利用類目,執行一次任務後若能僥幸不死,基本就等於原地退休了。

任務完成度高的,國家包分配,基本可以都拿著不錯的福利安享晚年。

所以小哥的心態還穩得住,沒有那種不傷筋不動骨地就能英年早退的野望。

他心裏約莫有點數,保守派倒黴的那一天,就是這個任務的終止的時候。

略為未沒完成任務傷感了一回,也明確了自己大概率還要再幹一票的事實。小哥一邊嘆息,一邊美美地躺下了。

他前天才悄悄給48號“好兄弟”上了香,他們這一茬的,別的他不敢比,勉強拼個長壽吧!

自從找東西的任務被轉移出去後,阿貴小哥已經閑魚了好些年了——

臨近過年,北方的天冷颼颼的,一陣寒風吹過,大街上的樹葉子被卷的直打旋兒。

天色將黑,街面上已經沒什麽人了,偶見幾個歸家晚的挑腳漢都是急匆匆地低著頭往前趕。

忽然,寂靜地街道上傳來了“嗒嗒”的馬蹄聲。隨後,一個噩耗傳到了賈府,這消息的打擊力度,甚至比貴妃去世更甚!王子騰沒了——

黛玉站在賈母身後擔心地看著這位錦衣華服的老太太。

原本形象高大的祖母,現在看來也不過是一個弱不勝衣的老婦人。

自從前次暈倒後,賈母的身體越發差了,每日打盹的時候多,清醒的時候少。

原本極能找樂子的老太太,如今也只有在黛玉和紫鵑逗趣時才能展顏一笑。

老太太不好,賈政賈赦對待賈母倒是都不含糊,請醫問藥從不耽誤。

就連病歪歪的王氏和一肚子算盤的邢氏也一日三次地請安問候,殷勤得很。

可惜不管來多少大夫,都不約而同地笑著含糊,老太太是高壽的人。

這話裏頭的意思,是老人年紀到了,無謂過多的治療,子孫應多多孝順,陪老人走完最後一程。後事,也要準備起來了。

賈府眾人很焦心,元春沒了,東府沒了,西府岌岌可危的時候,要是再沒了超品的老太太,賈府就得徹底淪落成三流人家。

到時就算勉強有王子騰吊著,終究不似自己有本事的時候。何況,王家的親戚又不止他們姓賈的。

賈璉還好,他老子身上再不濟還有個“將軍”的銜。寶玉就慘了,王夫人簡直像逼命一樣催著他讀書,就連湘雲襲人之流,也不許常常去打擾。

襲人對這個決定舉雙手讚成,她一貫希望寶玉上進,連帶著她這個妾當的才有意思。

並且她跟了寶玉這麽些年,說實話也不新鮮了,所以很耐得住。

可惜了湘雲,她和寶玉新婚燕爾,即便日常有些摩擦,那也是風月場上的情趣。

偏王夫人一時興起來了這麽一出,逼的她與寶玉猶如被王母娘娘隔開的牛郎織女,十日才得見一面,怎能不心生怨恨。

因此,即便明知王氏是為了寶玉好,一來二去的,湘雲的臉上也難免帶出些意思來。

總之,這對婆媳最近的關系也微妙的很。

湘雲還不知道,王氏對她所有的忍讓,都來源於她悄悄發誓再也不願主動登門的小史侯府。

可小史侯府明顯的冷待,還是讓王氏暗自後悔當初決斷得太快,給寶玉娶了這麽個拎不輕的媳婦。

這種想頭在看見黛玉時,會更加強烈!

這些日子賈母身體不好,黛玉明顯成熟了很多。甚至一改往日只留心詩書花鳥的性子,把老太太照顧的無微不至。

老太太略有傷心的時候,也是她最有法子解勸,一來二去,連鴛鴦都服她。

當王氏開始正視黛玉的時候,才發現這姑娘是真的不錯。

黛玉表面上不食人間煙火,可有靈性的人,天生就一通百通。那些俗事雜事,以往是她女孩家自己尊貴,不肯去多摻和。其實做的不必任何人差。

當初查抄大觀園時,黛玉屋子裏一點兒錯處都抓不著,從小丫頭到老嬤嬤了,每個人身上都幹凈體面。

若不是有著出眾的管理才能,這些面皮薄的姑娘們房中絕沒有那樣清白。

還有林如海當初留下的獨一份兒家產,年年出息都好,賈府如今還受著這一項的濟!

等到黛玉出嫁那一天少不得還要拿去還她,這家裏要是再少一筆進項就更難了。

再加上林如海在仕林之間的名聲,對現在認真進學的寶玉又是何其重要!

王氏每每想到這裏都很惋惜,看湘雲就越是橫挑鼻子豎挑眼。

湘雲雖然不拘小節,可內心還是很敏感的,王氏這種綿裏藏針的挑剔,讓她暗地裏哭了好幾回。只是人前逞強沒有說出來。

對於頻頻受到王氏誇獎的襲人,湘雲也不如以往那般親近。

這些家長裏短的事讓賈府的氣氛越發不好,賈母看出了端倪,奈何有心無力,也管不動了。只能替黛玉隔開王氏的打量和寶玉的探望。

賈母作為賈府曾經很長一段時間的掌權人,敏銳地感知到自己的話已經不像以前那樣有用。

就說賈府買祭田的事,賈赦和賈璉是如何陽奉陰違的,這麽些日子過去,賈母也咂摸出味道來了。

知道自己這個大兒子是個不到黃河心不死的貨,賈母也就歇了去勒逼他的意思。

反而想著將自己的私房拿出來置辦此事,可是滿家裏打量過去,只有一個賈璉如今還當用!

這錢要是交給他,那就和打了水漂沒區別了。賈母想到這裏又流了一次眼淚,賈氏一族赫赫揚揚這麽些年,到如今居然連個可用的人都沒有。

賈母傷心了一回,勉強收起了無力感傷的神色。示意旁邊噤若寒蟬的小丫頭悄悄叫來鴛鴦,如此這般地吩咐了一番,才勉強放下心來!

誰知賈母剛吩咐完鴛鴦,外邊就傳來王子騰沒了的消息。

王氏聽聞此信尤其傷心,一時掌不住痛哭出聲。連邢氏也滿心的不是滋味,她再蠢也知道王子騰的存在意味著什麽。

俗話說:福無雙至禍不單行,賈府的黴運,就從這一天開始。

起先只是幾個小的老牌世家遭了事,那些人的老祖宗當年的爵位就不如寧榮二公。

傳到如今,有些爵位都丟了,只是底蘊還在。抱上一條不甚粗壯的大腿後,勉強保住了家產。

有司給的罪名都有理有據,欺行霸市、淫辱婦女、仗勢欺人,完全沒有冤枉他們。

若是以往,這些罪過用銀子也就贖買了,甚至連板子都不用打,罪魁都不用出面,差使下人走一趟就能完結了這番官司。

可是如今不同,咂摸出上頭沒有輕輕揭過的意思,下面的也看著眼色鐵面無私起來。

這些罪證接二連三地呈上公堂,下頭判的快,刑部批覆得更快。於是好幾家都遭了殃。

迎春合並了一下同類項,發現這些被處理的小嘍啰當中,有不少是抱了南安郡王和北靜王大腿的。

南安郡王如今還在南邊為戰事收尾,他幾乎被屢戰屢勝的馮紫英架空了,還不知道京都這邊也被人偷了家。

北靜王倒是在京,可是他撈人的速度遠遠沒有皇帝踢人下水的速度快。

這些日子,他也是前所未有的勤奮,上下奔走盡心竭力。

不得不說,這一番做派還真有人買賬,不少人都誇他有情有義,值得托付。

北靜王在這邊盡力營造人設,皇帝那邊抄家的腳步卻一點也沒減緩。

這幾家的覆滅僅僅只是一個開始,就像多米諾骨牌,皇帝找茬的範圍越來越廣,朝廷一時人心惶惶。輿論也從一開始的吃瓜支持,變為質疑側目、人人自危。

賈府被抄算是此次清算運動的一個小高潮……

當軍士整齊的腳步聲踏碎賈府寧靜早晨的那一刻,延續近百年的賈府就這麽徹底倒下了。

門房微弱的抵抗換來毫不留情的鞭撻,整個賈府一瞬間就亂了起來。小廝丫鬟們在走廊上胡亂地跑著。

女主子們還想往裏屋躲躲,卻被搶先進來的士兵堵在了原地,以往風光無限的貴婦太太們被繩子綁在一串,又羞又氣又怕。

賈府一片狼藉之時,賈母比所有人都更為鎮靜。

王子騰死訊傳來時她就已經預見了這一天,那天她撐過來了,今天反而顯得格外從容。

當賴升屁滾尿流地沖進來報信時,連平時最大膽爽利的鳳姐都被嚇得無所適從。

賈母卻連寶玉都沒管,先叫人把李紈、黛玉叫到了身邊,再從容不迫地讓鴛鴦服侍著她換上了自己壓箱底的誥命服。

李紈坐立不安,她的心全放在賈蘭身上,可想要去查看的腳步才踏出賈母院子的大門,外面就傳來了女眷的哭嚎和男人的喝罵。

李紈幾時見過這般場面,幾乎被嚇得癱倒在地。一時閃躲不及,就迎頭撞上了沖進來搜查的兵士。

賈母就在此時緩緩走了出來,帶頭的軍官看見賈母正紅的誥命服眼神閃了閃,稍後不得不低眉彎腰給賈母請安。

皇帝下旨查抄賈府,褫奪賈赦的爵位,可是賈母頭上的誥命還在。那是她丈夫掙給她的,哪怕家中不孝子敗壞了門庭,賈母依然是那個老封君。

“家門不幸,讓這位大人看笑話了!且請大人正屋裏坐坐、喝口茶,也是我們家待客的道理。”

“老太太客氣,下官奉命而來無意冒犯,還請老太太見諒。只是陛下聖諭,犯官賈赦等人有背祖德、有負聖恩,令我等即刻將其押送至大理寺受審,犯官家眷一並壓入獄神廟看管以防走失,還請老太太行個方便。”

那軍士一邊說,一邊用眼睛看向李紈和屋子裏只露出衣角的黛玉。賈母身形晃了晃,被鴛鴦及時扶住了。

當初寧府的女眷還只是羈押在家中,榮府這邊的罪名,難道比那邊還要大嗎?

恍惚只是一瞬間,賈母還是及時調整了狀態,緩緩說:

“大人秉公辦案,老身不敢阻攔。只是我這苦命的孫媳,乃是守節的義婦,按律是不該羈押的。

還有我那外孫女——大人或許聽說過,她是林家的人,不過因父母雙亡寄養在我府上。

如今兒孫不肖,與她們二人卻是不相幹的。想來林家若是聽到了風聲,也會即刻過來接人,還請大人明辨!”

滿府裏,賈母現在唯能護住的只有李紈和黛玉兩人。至於寶玉和湘雲,也許是知道不能,賈母直接就沒提起。

一番交涉後,那兵士也知不能沖撞賈母,何況賈母所言句句有理,也就痛快行禮退下了。

只是賈家的其他人就沒有這種優待了,凡有名有姓的女眷,全被羈押至城外獄神廟;男丁都壓入大理寺待審,賈環賈蘭賈寶玉,誰都沒有例外,全帶著枷鎖出去了。

全家唯有賈母院中還有人氣,其他院落的下人小廝們,都被趕到柴房捆了起來。

男男女女捆作一堆,頭發衣裳散亂不說,空氣中還傳來陣陣尿騷味和壓抑的哭聲。就連平時最為威風的賴大管家也狼狽不堪。

賴升原本還叫嚷著自己的兒子是朝廷命官,想要借此逃過一劫。

卻沒想到綁人的兵士直接冷笑一聲說:“你別急,賈赦交通外官的事已經上達天聽,你那脫籍做官的兒子不久之後也會來和你團聚的!”

一句話說得賴升目眥欲裂,恨不得撕了自己的嘴。若是因為他胡說八道連累了兒子,他們一家籌謀多年、改換門庭的努力就全都白費了。那他就是死了也無顏面對祖宗啊!

賈母院中,除黛玉和李紈外,看管的人只許留下兩人伺候。

賈母留下了鴛鴦和琥珀,黛玉身邊的人倒是都沒事,黛玉的屋子也沒人敢去翻。

可惜李紈一心只在兒子身上,身邊的丫鬟被拖走時,她只顧給賈蘭告饒,身邊一個親近的人都沒有。

黛玉指了兩個人去服侍李紈,可是此時人心惶惶,李紈又只顧哭,丫鬟們見解勸不成也就沒心思了。

賈母靜靜地靠在墊子上,看著屋頂眼淚止不住地流。

林家的人反應很快,賈府被抄的消息才傳出去沒多久,外頭就呼啦啦來了一大群來接人的。

張升親自站在門口和人交涉,說是要接走自家姑娘。

守門的士兵收足了銀子也不為難人,擺擺手讓白鷺等人進去了。

可是黛玉卻說什麽都不願意走,只讓賈家的人回去,說自己要守著老太太。

聽到她這麽說,賈母呆滯的眼神才終於松動,抱著她放聲哭了起來。

祖孫二人傷心了好一會兒才收住聲音,但賈母最終還是催著黛玉快走。

黛玉哭著連連搖頭,跪在地上表示堅決不去,賈母正要發怒,白鷺突然上前開口勸道:

“老太太安心,二姑奶奶也猜到了,姑娘是絕不願單獨留下老太太的。

姑奶奶現已回城,還有貴府的三姑奶奶,本來與姑爺拜過老家父母,還要回這邊來照管生意的。上回給二姑奶奶來信,說是離京不遠。

想來如今聽聞府上驟起波瀾,必定會快馬加鞭地趕回。咱們二姑奶奶說了,外邊有她們呢!還請老太太安心保重,林姑娘還靠著您呢!”

這話說的賈母又濕了眼眶,但她始終還是搖了搖頭,強忍淚意說:

“讓她們只顧好自己為要,家中如今這般,也是家運到了,非人力可強。她們既已嫁做人婦,還是要以夫家為要。不必多管娘家的事。”

賈母話音才落,李紈就搖著頭沖向白鷺,緊緊地拉住她的手說:

“好姑娘,求求你,求求你幫我給二姑娘三姑娘帶句話。我的蘭哥兒,他是個好孩子啊,他什麽壞事都沒做過,一門心思就想著讀書,光耀門楣!他是無辜的啊,一定要救救他!他是個好孩子啊!”

李紈的哭訴聲聲入耳,連賈母也別過頭去不忍再看。這家中,終於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迎春在賈府出事的前幾天就回到了京城,衛若蘭的身體已經好多了,剩下的就是慢慢調養。

迎春惦記著講匣子中的證據交出去,正想著以什麽借口告訴衛若蘭自己要回京。沒想到衛若蘭自己先提了。

其實在交證據前,迎春反覆思量過,到底是將證據交給林府那個無欲無求,有情有義,對“舊主”不離不棄的馬夫阿貴呢還是交給衛若蘭。

以衛若蘭的能力以及迎春對衛若蘭的信任來看,交給他無疑是最好的。他的行事肯定會比迎春更加周全,不容易得罪皇帝。

可是迎春再三思索後,還是寧願自己冒著被惹怒皇帝的風險,也不想衛若蘭摻和到此事中,損害他在皇帝心中不涉政事的形象。

迎春不知道衛若蘭私底下還給皇帝建言獻策,以為他真的萬事不沾身才可以如此超然。

所以,迎春最後決定給任勞任怨阿貴小哥,送個升職加薪提前退休大禮包。

這個迎春與張升張才都心照不宣的探子小哥大喜過望,還笑瞇瞇地提前給迎春拜了個早年,才從林府心滿意足地走了。

證據送出後,迎春就一直在等周高昱扭轉輿論,好好打一打那些有情有義、寬和待下的人的臉,卻不知道是哪一環節出了問題,朝廷始終沒有動靜!

太困了,來不及修文了,明天起來修。謝謝大家支持,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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