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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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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家

賈府來接人的舉動有些突兀——迎春是新婦,一般來說,女孩兒嫁給了別人家做媳婦,除非是婚喪嫁娶之類的大事,第一年鮮少有能回娘家走動的時候。

小戶人家是防著新娶的媳婦念著娘家或者直接跑了;大戶人家少有這些擔心,可例如迎春本人,也忙著收攏衛府各項管家事宜,真個不可開交。

世家大族綿延至今,家中庶務繁多。饒是衛府已算輕松模式,迎春這些日子也累的夠嗆。

衛府的下人規矩緊,明面上沒有敢給主子使絆子下眼色的,可背地裏那些牽三扯四的勾當也不少。

說白了,下人也是人,也有親朋好友、喜怒哀樂,要將人些人分派得當,讓他們各得其所、各展所長,就是一門艱深的學問。

迎春耐性好,再加上衛若蘭給她做臉,慢慢的也算有了頭緒。如今暫且拿住了家中掌事的那幾個“頭頭”。

當然,俗話說“一朝天子一朝臣”,迎春當家之後,人事任免方面也非一成不變,那些落了空的,就難免有些話要講,還鬧到了衛若蘭面前。

那人是廚房裏管進貨的,實打實的肥差。能薅上這差使,可想而知,他在衛府的關系就不淺。

迎春挑了這麽一個人出來,一則是他犯的事膈應人,二來,也是想試探一下衛老太太和衛若蘭的態度。

這人吧,無論嘴上說得再好,都只有遇了事兒才能見真章。先送這麽一個人出去試試深淺,迎春才好知道自己以後要如何行事。

果不其然,迎春才下了他的差,告狀的轉眼就沖到衛若蘭面前去了。怎麽說呢,衛若蘭的處置結果,迎春不能說還行,只能說十分滿意。

那進貨的犯的事不算大,衛府兩位主子吃東西都不好新奇,只講究一個新鮮。所以進貨這件事是天天要做的,那小廝不敢打主子的主意,只把最底下奴才的份例分別克扣了一等。

那些下等的奴才,等閑見不到主子的面。懼怕那廝報覆,也不敢說給管事的聽,反正吃不死也沒餓著,就這麽忍下來了。

迎春細心,查賬的時候發現衛府雖然規矩重,但對下人們並不刻薄,心底還暗讚了幾句。

結果某日心血來潮,去廚房給老太太做湯時瞥見了下人的竈,那些東西看著忒不像,就把這件事記在了心上。

當天回去一問一查,這問題果然出在進貨的小廝身上。

那貨膽子不小,打量迎春是新媳婦,自己表哥又是衛若蘭身邊得用的跑腿,所以並不把迎春放在眼裏。

話裏的意思,還想糊弄迎春不知物價,哄著她再撥些銀子給下頭的人“加餐”。

迎春也不接他的茬,笑瞇瞇地讓衛府撥給自己的大丫頭逢春,去下頭找幾個機靈當用的人來。

等人來時,迎春拿了一樣的銀子囑咐他們去外頭找供貨商,預算之內,誰找來的貨源最好,這差使就給誰。

那找來的兩人不是傻子,知道這是肥差,可不得使出和渾身的解數去淘澄。至於那原先的買辦,他倒是想要使黑心。

可惜,那新來的能搭上逢春,後臺自然軟不了,任是恨得他牙癢也不過幹瞪眼。後來這差使就順理成章的換人了。

消息傳下去之後,迎春就一直在等衛若蘭和老太太的反應。

沒想到逢春當天就等到了此事的結果,大爺身邊的小廝去給他堂弟求情,結果不但沒求成,連那小廝也被打發了,還讓人下去傳話,內院的事都聽夫人的!

幹凈利落,十分給力!除此之外,衛若蘭還讓逢春來求她賜名。迎春這才想起來,逢春的“春”撞了自己的名兒。

實在這年頭叫“春”的也不少,迎春每次出去做客都難免碰上幾個叫什麽春的丫頭,哪裏計較得過來這麽多。

逢春跪著說不知夫人名諱,求夫人賜名時,迎春就知道這是衛若蘭要給她立威呢!於是順著繡橘的名兒,叫她繡竹了。

新鮮出爐的繡竹也長出一口氣,被主子賜了名才叫自己人!別看迎春雖是笑瞇瞇的,可一點兒也不容易討好。

幸虧自己當時沒怕得罪爺身邊的人,實心實意地為夫人辦事。否則得不到夫人的認可,繡竹敢說自己一定會被大爺直接掃地出門的!

這些日子她都看見了,爺嘴上不說,心裏可著緊夫人呢!

怕夫人管家不順手,爺暗地裏交代了管事的好幾次。看出夫人口味清淡,愛吃鮮甜的食物,立馬讓莊子裏進最好的筍來,還有——繡竹的臉悄悄紅了,以往大爺雖然沒當職,也不是日日守在家中的。如今基本夫人這邊一問,爺都在家中。

還有,大爺以往更愛住在郊外的溫泉山莊,那裏對他的身子有好處。可自從有了夫人,爺去哪裏都會親自和夫人說一聲,也再沒說過要去莊子上的話。

下頭那些磨牙的小廝還取笑說,夫人周圍一丈之內,必定能找找到爺,若非用慣了原來的書房,只怕連書房也要搬到梧桐院呢!

這不,賈家來人說要接夫人回去走走,繡竹就看到爺蹙起了眉頭:“你去和夫人說我知道了。讓她先去拜別祖母,稍後我親自送她回去,順便拜訪岳父大人,晚間再一塊兒回來。”

“看吧,我就知道——”繡竹心裏想。

衛若蘭確實不放心,賈府最近煩心事不少,怕他們有所求,不肯與自己說,到時候為難了迎春。索性自己也跟了去,有什麽也好現場應對。

衛若蘭擔心的是寧府的事,賈珍做的那些事情不過是未挑破的膿瘡,若按馮紫英說的那樣,他能下手毒殺親父,只怕斬刑都是輕的!

一旦賈敬意圖弒君,賈珍懼禍毒殺親父的事爆出來,賈府自然該連坐,賈珍恐怕最低也是腰斬。

馮紫英當初選擇把這件事告訴衛若蘭,就是怕賈珍那個軟骨頭扛不住審問,求速死自己招出這些要命的話,倒時就算迎春作為出嫁女不會被牽連,也難免聲名受損,一輩子擡不起頭來。

若按衛若蘭的性格,在知道賈敬做出那樣的事後,他絕對不會選用如此魯莽的處決方式。

馮紫英囿於自己的私心,小看了周高昱作為皇帝的涵養。賈敬有不臣之心又不是什麽新聞,周高昱不動世家可不只是因為找不到把柄!

今時不同往日,若周高昱此時得知這個消息,他可不會再忍耐,聽說宮中賈妃時日無多。如今這事倒成了一個暗雷,只怕一旦爆出來,周高昱立刻就會以此為借口宰了這兩家充軍餉。

所以賈府打著要救賈珍的主意,只怕找錯了人。

衛若蘭找關系讓賈珍在牢裏過得好一些,不過是哄著他懷抱希望從容就死,可不是想讓這毒瘤扯著迎春的手茍延殘喘!

不過說來也奇怪,賈府這段時間就好像走了背運。

他們家的事爆出來,往往都在陛下脾氣最不好的時候,或者是最為前線軍餉煩難的時候。就像是有人專門找著這種時機拱火,就不知賈府得罪的,是禦前的哪一個?

迎春按著規矩和衛老太太請示了賈府來接的事,老太太沒什麽話,只讓丫頭傳話給衛若蘭,要他親自送迎春往返。

得知衛若蘭已經提前安排了,老太太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吩咐丫頭給迎春收拾了一大堆帶回娘家的禮物,絕對的夠面子!

迎春知道老太太想給她做臉,可看著後面跟著的滿滿一車,還是不禁雙頰發燙。

衛若蘭沒有騎馬,陪她坐了馬車。此時正交代她,世家大族同氣連枝,寧府不好,老太太憂心情有可原,若有什麽說的,讓迎春直接告訴他,不必為難。

迎春苦笑著答應了,如今娘娘病重,榮府眾人只怕既沒有膽子,也沒有良心去冒險搭救賈珍。

事成定局之前,迎春還不好與衛若蘭說惜春的事,老太太接她回去是想讓她勸勸惜春,可是惜春哪是別人勸得了的呢!

迎春憂心忡忡地回了賈府,發現惜春的情形比她想的更糟。她立定了主意要出家,已經把頭發都剪了大半。日常吃喝只要沾了一點兒葷腥,她是一口都不碰,每日只喝一淺碗白粥,端的意志堅定。

說實話,她如今這樣,恐怕只有老太太和姊妹們還存了兩分疼她的心,其餘人都是不耐煩。

好好的姑娘去出家,外頭要多少猜度遐思,若按邢氏等人的想法,只怕更願意把她堵了嘴一嫁,大家清白!

惜春也知道自己處境不好,自從入畫走了之後,她身邊一個親近的丫頭都沒有。如今深宅大院的,他們只要把自己的嘴一堵,未來怎樣就說不得了。

惜春跪在佛龕前虔誠地祈禱,願滿天神佛幫她這一次,成全了她的癡心,從此這世間也可以清白來去!

惜春正獨自祈求,突然聽見久閉的房門“吱呀”一聲,惜春回頭一看,一個人背著光走進來,驅走了這一室的陰霾,惜春終於忍不住,抖著嗓子喊了一聲:“二姐姐——”

她知道,神佛終是回應了她的祈求,給她送來了一線生機。

在惜春的眼中,這東西兩府中,人人都是兩副面孔過日子。哪怕被下人喊作“佛爺”的珠大嫂子,對人也只是表面和氣,背地冷漠。

可迎春不同,她看似事事冷眼旁觀,心卻是熱的。若說這府中此時還有人有能力伸手拉自己一把,也就只有迎春了。

所以惜春生平第一次與人交心,哭著說出了埋藏於心底許久的恐懼與失望。

如果不是迎春親自走了這麽一遭,她絕對想不到,這個兩府中最小的妹妹,居然承受了這麽多。

事情還要從秦氏的葬禮說起,秦可卿死後,一家子女眷都送靈到鐵檻寺。惜春對這個侄子媳婦印象還不錯,她做事周到,雖然和惜春交往不多,但每次見面,都會讓自己感受到溫暖和關懷。

所以避開眾人,惜春悄悄拿了自己抄的超度經文想要化給她,替她解一解今世的冤孽。

沒想到正撞上給秦可卿作孝女的寶珠,那丫頭跪在秦氏靈前嘟嘟囔囔地說著些什麽,惜春只當是祝禱,沒想到走近一聽,居然是那樣不堪的事。

“——寶珠見我撞破了她的私語,忙求著我保她一命。瑞珠的確是自殺,卻是大哥哥逼死的!她撞破了秦氏與大哥的私情,秦氏死後,料定大哥不會輕饒了她,所以一咬牙也跟著去了,想著這樣就能不拖累父母。

為了不使大哥大嫂疑心,後來那段時間,她甚至不敢再見家人一面!寶珠多次問她怎麽了,她怕連累人也咬死不說。沒想到寶珠也沒逃過,她聽到了大哥大嫂之間的爭吵。

大嫂面上那樣寬和,狠下心來也叫人肌骨生涼,她無意間得知了大哥和秦氏的事,一直忍耐著沒說,等到秦氏肚子裏有了……有了……她才逼著大哥二選一,要麽她死要麽秦氏死!

大哥還想著秦氏生下那個孽種,讓大嫂再等一等,沒想到秦氏一言不發,天香樓上一根繩子結果了自己!

所以大哥才攔著不讓驗屍,所以家中才做那麽多法事!蓉哥是個沒剛性的,他就眼看著他媳婦那麽著了,半句話不敢說。

後面不過一年,又再娶了如今這個,要不是大嫂防著攔著,只怕這個也——二姐姐,我身上流著的,是怎樣的血啊!”

迎春簡直聽得目瞪口呆,秦可卿的事她不意外,她意外的是惜春居然知道這些,寶珠告訴她這話時,她才幾歲?

那時迎春應該在揚州吧,在她此生最快樂的日子裏,惜春獨自承受了什麽啊!還沒等迎春開口,惜春又接著說:

“留在鐵檻寺是我給寶珠出的主意,只有表現出被嚇破了膽子,大哥才可能饒她一命。我以為此事已經是無恥之尤!沒想到,父親——”

賈珍殺了賈敬?!迎春整個人都是恍惚的,她很想質疑惜春說的是錯的,心裏卻又一個聲音堅定地告訴自己,賈珍能做出那樣的事!

他們沒有多少父子之情,在得知賈敬可能會危害到自己以及一家人的生命,賈珍肯定會動手!

惜春是賈敬的嫡女,賈敬死後,惜春回寧府服重孝。賈敬明面上是服用丹砂過量而死,但那過量的丹砂,恰好就是賈珍吩咐人加進去的。

惜春不幸目睹了賈珍殺人滅口的現場,動手的,正是入畫那一向卑躬屈膝,看似柔弱無力的親哥哥!

更崩潰的是,他那親大哥在賈敬的葬禮期間,居然還和尤氏姐妹傳出了不堪的流言。

“父子、夫妻、兄妹——二姐姐,我不知道還能指望什麽,求你!求你幫我說服老太太,讓我去贖罪吧!贖我血脈裏的罪,也向那些枉死的人贖罪!”

惜春的悲泣言猶在耳,明明是花一般的年紀,哭聲中卻沁滿了血淚。

迎春不禁覺得,這重重的宅院好似一座墳墓,葬送了這些女孩們的純真與歡樂,也葬送了不少人的良知和廉恥。

如今有人想從這座墓中爬出來,自己還怎麽忍心去添上一把土呢?

“老太太,四妹妹是勸不住了,不如讓她去吧!她一心想著為父祈福,為兄贖罪,實在至純至孝,外邊聽見也只有誇的。

我知道老太太疼她,怕她小姑娘家一時相差了,以後後悔,咱們只準她帶發修行,還讓那妙玉去陪著她。一二年後,珍大哥哥的事過去了,再哄她回來,別人也無話可說。

只顧舍不得她,她反倒糟蹋自己的身子,累得老太太傷神。若一時有話傳出去,又恐叨登出之前那邊封府,咱們留下她的事兒!”

“唉,冤孽啊!幾時我一蹬腿去了,由得你們各敢幹各的營生,我看不見,也不傷心——”迎春瞧著賈母哭的是真傷感,可最終還是點頭答應了。

實在是邢、王二人都巴不得這一聲,王氏怕寶玉被帶累;邢氏舍不得老太太發嫁惜春要出的銀子。

所以這一松口,算得是皆大歡喜!迎春托了衛若蘭,找關系將惜春送進了皇家寺院。不管怎麽說,那裏始終幹凈些。妙玉陪著惜春,算是附住在皇寺中。

送惜春走的那天,她鄭重地給迎春行了禮,說是多謝迎春的再造之恩,迎春也不知該說些什麽,只願佛寺的暮鼓晨鐘,能夠蕩滌惜春心中的怨和恨,最終收獲安寧。

惜春一走,大觀園中又空了,黛玉還好,李紈已經有點不想住在裏面了。迎春正想找機會勸勸黛玉,沒想到眨眼間,探春也有了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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