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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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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常(二)

鳳姐原本的主意,是攛掇著張華去官府告一回,鬧一回,臊一臊賈府的臉面,就順勢把二姐還給張家。

這樣不必傷筋動骨,就能除了這個眼中釘,等賈璉回來一看,事已成定局,且自己並無錯處,他也無可奈何。

偏偏這時尤三姐要橫絆在中間管閑事,豁出去臉面把二姐早已委身賈璉的事情鬧了出來。

俗話說,清水下雜面,你吃我看見。只要不戳破了窗戶紙,大家就可以揣著明白裝糊塗,裝作信了鳳姐的話,把二姐當個清白女兒還給張華。

偏此時被三姐鬧出來,二姐又哭哭啼啼、含混不清地認了,這個屎盆子就只能端在自己手上。

寧府那邊,聽說三姐又砸又鬧,越發把她姐姐尤氏也罵了進去,還說出了許多不堪的言語,滿家裏傳的沸沸揚揚。把賈珍父子本就搖搖欲墜的臉皮撕了個精光。

等到賈珍要發狠收拾她時,她又故作些嬌媚的打扮,欲拒還迎把賈珍做粉頭耍,逗引得賈珍丟不開手,只能仍由她鬧。

尤氏貫是裝聾作啞的能人,自從鳳姐潑著來寧府打了一場,她頭風就犯了。尤氏姐妹做什麽都不與她相幹,二姐有賈珍在後面撐著腰,有賈蓉四處奔走打點張華,也沒有原先那麽害怕。

她早已過慣了“奶奶”的好日子,賈璉又是風流倜儻的年輕公子,再不可能回去嫁給張華那個賭鬼。

於是悄悄求著賈珍遞信給賈璉,等賈璉一到家,就沒人能把她輕易送走了。

那張華本是受了鳳姐的逼迫,才敢去狀告賈璉強奪人妻。他對二姐沒有什麽執念,也不敢與公門王府為難,所以才聽說賈璉要回來,就包袱款款地連夜跑路。

鳳姐氣的倒仰,只罵張華是個爛泥扶不上墻的王八羔子。這邊還要故作賢良地在賈璉面前表功,說他看錯了自己。

說自己大病一場已經想通,賈璉的子嗣才是大事,願意與二姐做好姐妹,以後有了一男半女,也像對待巧姐一般。

賈璉心裏不大相信她的說辭,但她這樣的反應,確實比大鬧一場要省些心,所以樂得揣著明白裝糊塗。一門心思放在賈赦新賞的小妾秋桐身上。

外頭的閑言碎語最終吹進了賈母王氏耳朵裏,賈母氣的把賈珍賈璉叫去大罵一頓,說賈璉什麽臟的臭的都要往自己屋裏拉,自己不尊重,還要帶累娘娘的名聲。讓賈璉自去處理好家事,與那張華斷個幹凈。

又讓賈珍趕緊給他那小姨子找一個好人家,自己不妨嫌接濟親戚,倒讓人家傳出不堪的名聲,連帶她媳婦都受了委屈。

賈璉賈珍被噴了個沒臉,兩人都訕訕的。只在如何處理三姐事上,兩人犯了難。賈珍倒願意將她就近配個知情識趣的人,以後還能趁空摸過去偷個腥。

卻害怕三姐自己不願意,倒時又鬧出事來大家難堪。

二姐眼見他們為難,忙出來給主意,說三姐那樣的性子,必得找一個他自己願意的才成。

賈珍兄弟倆都疑心她看上寶玉,估量著難成事兒,不料二姐卻趁機說出了柳湘蓮。

賈珍賈璉急著讓人有個著落,也不計較這柳湘蓮是何許人,滿口的答應了。可一時之間,這兩人也不知柳湘蓮的去向,只能慢慢打聽著等。

偏寧府後巷,為了偷娶尤二姐新置辦的宅子也被鳳姐收了起來,賈璉沒那個臉面去討要,三姐又不願意回自家去等消息,少不得賈珍出資,親自給三姐和尤老娘重新置辦下住所。

三姐自以為得償所願,滿心歡喜地等著柳湘蓮來迎娶自己。從此再不穿紅著綠,安分守常地過起日子來。

過了段平靜日子,三姐忽有一日想起二姐來,她一進賈府訊息全無,三姐有些擔心,再則,她與老娘的花銷有些不夠,自從不再接待賈珍父子,她們二人就少有進項了。

偏又過慣了呼奴引婢,肥雞大鴨子的好日子,一下子也儉省不來。就想找二姐往賈璉跟前磨一些。

賈璉比他哥哥好說話,以前還讓二姐幫著管過私房錢,略從裏面拿些出來,母女兩個也就不愁了。

三姐打定了主意,就去寧府找尤氏。想讓尤氏領她去榮府看二姐,奈何尤氏早已厭煩她們姊妹至極,連見都不曾見她。

三姐怨恨這個繼姐狠心,發狠自己去了榮府二門上求見,哪裏能進去呢?

她們姐妹二人的光輝事跡不過是瞞著上頭些,下面的奴才們早就把這姐倆嚼爛了,知道老太太厭煩她們,不止不通傳,還言語挑逗奚落了一番。

三姐從不是個能忍氣的,此時怒極想要發作,但街面上人來人往不比家裏,她再潑辣也有個顧忌,只得恨恨地回家去了,想著見了賈璉再好好告狀。

可惜賈璉見一個愛一個,如今正和秋桐如膠似漆,連二姐都暫且丟開手了,更不會頂著老太太的壓力去見三姐。可知喜新厭舊,妾不如偷這句老話是不錯的。

初夏,花朵漸漸落下,大觀園中氤氳這一片綠色,外頭時不時傳來王軍小勝的消息,雖對戰局還沒有絕對性的影響,但也算是鼓舞了士氣。

馮紫英隨奏報一起,收到了父親的家書。如他所料,馮父果然對他妻子的人選沒有太多的意見。

信中只囑咐他好好當值,對於邊關的戰事一句都未提,這也是他的謹慎之處。

馮紫英知道父親遠征辛苦,前方的戰局不容樂觀,可卻無能為力。

俗話說“上陣父子兵”,之前馮唐出征時,他本想請命與他一齊出兵,但馮家只有這一個兒子,不說馮母,連馮唐也不許他去。

畢竟將軍遠征出生入死,換來的可能是高官厚祿,也有可能是皇帝的猜忌,遠不如常伴帝王身側前程遠大。

按馮父的規劃,馮紫英留在京都,不論是對家族還是對他自己,都是最有利的選擇。

馮紫英摩挲了一會兒父親的信紙,搖了搖頭,自知深想無意,不如關註眼前。

他的婚事有了父親的首可,還需要以為近親長輩出面提親,才不算委屈了迎春。母親是不行的,她心中有氣,到時候還鬧得兩家不諧。

思來想去,還是師父張友士最合適,他之前替寧府賈蓉的妻子治過病,也去和榮府的老太太見過禮,在賈府有些情面。

再加上熟人好說話,到時候再請賈珍及其夫人從中調和,這事情多半就成了。

只是張友士如今隨兒子在任上,算起來入京也需月餘。

幸而賈妃身體欠安,暫且阻了那些投機的人,不然他也不知道賈珍的話還能拖延老太太多久,就怕她急著給賈府拉盟友,隨意把迎春許配了出去。

馮紫英自以為考慮的齊全,所以就沒把賈府的動靜放在心上,一心撲在自己的差使上,想及時挽救他之前在皇帝面前的過失。

萬萬沒想到會半路殺出個程咬金,所以,等馮紫英休沐回來,終於聽到賈珍傳來的消息時,他都沒太反應過來,新科狀元怎麽就會去向榮府的二姑娘求親了呢?

迎春也沒有想到,一則驚訝李文英竟然真的高中一榜第一名;二則,雖然之前邢岫煙和她提到過李文英的心思,可迎春也沒想到他行動力那麽強,幾乎是喜訊一傳開,李母就帶著兒子入府見了賈母和邢氏。

賈家對李文英的高中也是與有榮焉,尤其是王氏,此時看李文英就像在看個金娃娃,雖說翰林苑裏不缺做冷板凳的榜眼探花,可這狀元的名聲還是非同一般的。

此時看著李文英,心裏不知有多稀罕,恨不能這榮耀立時出現在寶玉的身上,還一個勁地讓寶玉多與他來往相會,說一說做人的學問和處事的道理。

寶玉既不耐煩聽這些俗話,又不喜看著自家姊妹談婚論嫁,所以態度懶懶的。王氏只當他使性子,註意力還是在李文英身上。

邢氏今日算是風光了好一回,看著王氏發自內心羨慕李文英,她高興的嘴都合不攏,對於李母所說之事,也樂得幫腔。

在她看來,迎春這個丫頭片子雖與自己談不上親近,但也還算有良心,配自己這狀元外甥不算辱沒了她。

況且,若是自己做成了這媒人,她不打謝媒錢的主意,想必李家也不好太挑剔嫁妝。

老太太要給多少她不關心,只別為難了自己這個繼母就是。

有狀元的光環加持,賈母果然非常喜歡,此時賈府正合適有場風光的喜事沖一沖。

只是女方家裏要矜持,不好立時答應,但看那樣子,十有八九是要點頭的。

當然,賈母等這一等,也是因為還惦記著馮紫英那邊。畢竟李文英此時再風光,總不如馮紫英的前程明朗。

所以,賈母一邊與李家打的火熱,一邊將有人來相看迎春的消息傳去了寧府尤氏耳中,還請尤氏過來吃飯,幫著掌掌眼。

尤氏一聽這話,心裏就咯噔一下,她嫁給賈珍十幾年,最知道他那無利不起早的毛病。之前他那般聽馮紫英的話,還催著自己給老太太遞消息,多半是有什麽把柄在馮紫英手上。

如今姑娘要別嫁,保不齊那公子哥兒就遷怒,於是不敢耽擱,忙忙地把賈珍喊回來說了這事。

賈珍一聽也知不太妥當,一面催著小廝去給馮家報信,一面催著尤氏過去看情況。奈何馮紫英正在皇宮當職,輪休還要三天,消息只遞到了他的貼身小廝幼平跟前。

這樣的消息,就如同長了翅膀一般,頃刻飛遍了大觀園,迎春反倒是最後一個知道的。

因為事情還沒敲定,姐妹們也不敢明著恭喜她,都是來到綴錦樓中坐一坐,抿著嘴看她笑一番。

畢竟能嫁給狀元,那可是戲本子裏才有的金玉良緣吶!況且對方是知根知底的人家,李母慈愛寬和,又與迎春相處過,想來是極滿意的。說不得,這就是女子婚嫁中最如意的一種!

眾人私底下都議論,老太太真的是極疼二姑娘……

迎春整個人都是蒙的,雖說早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可是事到臨頭時,心裏的惶惑與不安一點兒也不少。

對於這事,迎春說不上高興,也沒有排斥,只是突然就很想見見柳寒霜,也只有他,是迎春能夠放心商量的人。

“你這是怎麽說?不是讓你早做打算嗎?怎麽事到臨頭了,又是一臉的愁容,是我那表哥不能讓你滿意?”邢岫煙倚在門邊笑著打趣。

迎春苦笑地看著岫煙不知怎麽開口,是和她說賈府即將敗落的未來,還是說自己對人性的懷疑。

李文英樣樣都好,可有甄二小姐的事例在前,迎春對他們的未來並沒有信心。

與其到時候鬧得臉面盡失,互相怨恨,不如就當結了一場善緣,從此陌路。

若是前世的她,絕不會考慮這麽多,因為她有試錯的資本,大不了過不下去離婚。可是在這個時代,她真的沒有去賭未來的籌碼。

其實,早在甄家事發之前,迎春心裏的天平早已暗自偏向了柳寒霜,或者說,偏向了外邊廣闊的天地。

只是顧忌將來,可能要在名分上委屈寒霜的妻子,又怕他外出這一年有了心儀之人左右為難,這才想著再觀望觀望,或許能等到個合適的。

沒想到,這一天來的這麽快……

迎春敷衍著岔開話題,打發了岫煙。就想著給寒霜去信,無論將來如何,自己此刻真的很想見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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