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遞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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遞刀

馮紫英原本一直在跟進皇帝鐵網山遇刺之事,查到江南甄家時,被皇帝喊停了。

宮中甄太妃一直是太上皇的心頭好,占著家世和太上皇的寵愛,這兩年沒少給皇帝下絆子。

馮紫英大概能摸到皇帝的脈,為了局面的穩定,他暫時還不想動這些世家。可隨著戰事一起,馮紫英覺得,皇帝大概不想再忍了。

甄家這些年沒少插手鹽運,宰了他家,糧草方面可以緩一口氣。而且,沒了甄太妃,皇帝耳根子也能清靜好些。

蒼蠅不傷人惡心人,甄氏這些年總試圖左右皇帝的意志,為母家謀福利。以往皇帝願意與她你來我往,現在可不一樣。

烽火一起,攘外必先安內,等這邊收齊了甄家的罪證,甄氏的好日子也就到頭了。果然,大軍出發沒多久,皇帝就下令讓馮紫英重啟調查。

這一查不打緊,幾大世家,幾乎全部有人參與進去!

馮紫英真是不明白,前太子爺到底有什麽魅力?當今都禦宇多年了,還是有人前赴後繼地把矛頭對過來。

要說他們還有個什麽後手,例如太子爺有什麽遺孤在世,或者看上了哪一位皇子王孫要押寶,馮紫英還覺得可以理解。

其實又並沒有,鐵網山伏擊,打的就是魚死網破的主意!

尤其是賈府的敬大老爺,當年玄真觀密謀沒能成事,他居然又參與進鐵網山一案中!

家中子女,祖宗的體面,全都可以拋在腦後,一腔孤勇的要做這個義士!

馮紫英不能讓他暴露出來,一旦讓皇帝知道了這件事,即便現在不發作他們,以後也絕對討不了好。保守派再牽扯幾個進去,這點情分也就耗盡了。

馮紫英努力給自己找著借口,什麽父親遠征在外,朝中己方勢力要穩固,不宜得罪人吧啦吧啦。這些牽強附會的托詞就如同一片薄薄的窗戶紙,根本遮不住他想要掩護某人的私心。

如果沒有迎春的事在前,他可能根本不會猶豫,什麽甄家、周家、賈家……都是保守派尾大不掉的那個尾。

可如今,即便皇帝不追究榮國府,他也不敢輕易去賭這個未來。

母親嘴上說著只願意自己找一個順心如意的媳婦,門第不重要,還特地讓丫鬟小廝們把這話傳到自己耳朵裏。可是他怎麽會不懂從小把自己養大的人?

史家和衛家的親事,為什麽在小史侯戰勝時停滯住了?為什麽面兒上忽然會傳出衛小公子年壽不永的流言?

馮紫英從來不敢小看女人,她的母親能將馮氏宗婦,將軍夫人的位子坐的穩當,就絕不可能是一個天真單純的人。

迎春在身份上本不占優勢,賈府若再出了這樣的醜事,那就更難了。

而馮紫英,一旦決定了什麽事,就絕沒有退縮的道理。便是為了那一次的救命之恩,他也要護住迎春這一次!

馮紫英想了好些主意,若只是單純的掩蓋住證據,賈敬絕對還有下一次。前兩次運氣好被自己碰著了,下次可不一定。

到時一旦事發招出今天的事來,不但賈府重陷危險,就連自己也要被拖累。

所以他決定,幹脆一不做二不休,送這位敬大老爺成仙去。

不過,這把刀子不能自己捅,他畢竟是迎春的族伯……

相信賈珍父子可以很好的完成這個任務,反正對於他們賈家來說,這種父子相殘的戲碼,也不是頭一回了!

迎春這幾日接待了好幾撥相看的人,撇開前幾波跑在最前面的,倒有幾家也還算可以。只是打量著賈母也不著急,她也放下了。

天越發冷了,雪卻一直下不下來。上次見李文英,他一雙耳朵懂得通紅,迎春問他為什麽不到室內溫書,他說冷一冷頭腦才清醒。

那雙黝黑的眼睛在笑的時候,有一種融融的暖意。配上他紅紅的鼻頭和耳朵,迎春怪不忍心的。

閑下來的時候,也不知怎地,手就自己拿起了針線。想給他做一個毛茸茸的護耳。

外邊的面子就用些耐磨不打眼的,裏面倒是要用正經的好皮子……迎春拆了一件自己七八歲時,老太太那邊賞的皮坎肩,將正中最好的兩塊裁下來給他做裏子。

這衣服雖然是舊的,可其實並未真的上過身。小孩子體內有三把火,迎春那時也不怕冷;也想著凍一凍抵抗力更好,所以多是家常多是穿棉的。

彼時的舊料子,此時用正好!小孩子用的皮坎肩,雖不是最名貴的,但絕對最柔軟。

做完了護耳,迎春看著還剩的皮子,越性想給他做一雙鞋。

好在理智及時剎住了車,他雖是表弟,但更是外男。鞋子比護耳私密多了,不太合適。而且,自己也不知道他的鞋碼,更不能現量去!

料子白費了可惜,做個露趾的手套吧!這兩樣東西都不費力,不需要什麽花紋樣式,把針線走密就可以,迎春一個下午就得了。

第二日,迎春去李文英讀書的地方找他時,卻不見有人。石子路上靜悄悄的,這是有事耽誤了?還是病了?

迎春往他院子的方向看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決定回去後讓丫頭去瞧他,別真凍病了。東西也等下次見了面再給……

果然,大冷天在外邊溫書是不行的。

司棋被打發去看李文英時,疑惑都要從眼眶裏溢出來了:“姑娘,你倒是遞個話啊,要不捎帶件東西也成,這麽白眉赤眼地去了,可怎麽說呢?”

“並沒有什麽事,我早上從他溫書的地方過,沒見到他人,擔心他在那院子裏病了,所以白使喚你去看一遭。既如此說,你再把那炭包兩斤,帶給他去”

“罷罷!姑娘手頭還是緊著些吧,今年戰事一起,聽說外頭都燒不了好炭,二奶奶正說著下個月好炭要減等呢!都給出去了,難道姑娘自己凍著?”

“胡說,憑他再怎麽減等,還能凍著我了。他們讀書人……”

“他們讀書人,冷了寫字手打顫……知道了,這便給李相公送去!”

迎春擡頭看了看陰沈沈的天空,這深宅大院的,再冷都有限。

只外邊,怕真是要凍死人了!好炭價高,賣給體面人家可以大賺一筆,炭工都喜歡燒好炭來賣,可若是好炭都沒人燒了,外邊的百姓,又靠什麽禦寒呢?

這個冬天,難過了……

這個猜測,在下一個逢五的日子,迎春去給賈赦請安時,得到了驗證。哈氣成冰的季節,李文英再次出現在了迎春的必經之路上。

“日子越發冷了,你便是要打精神,也該找個背風的地方。上回來了沒見到你,我還以為你病了。”

李文英楞了一下,突然笑開了,說:“二姐姐有事找我?”

“並沒什麽事,只是看你這麽天寒地凍地在外頭溫書,給你送一副護耳手套。丫頭們胡亂做的,你別嫌粗糙……”

李文英雙手接了過去,很高興的樣子,當場打開包袱就戴上了。

迎春看他整顆腦袋毛茸茸的,實在太可愛了吧!和他之前君子如玉的樣子大相徑庭,哪裏還能看出淩厲來?

“噗嗤”一聲,迎春被這反差的樣子逗笑了。李文英看見她綻開的笑容,自己的嘴角也越咧越大……

笑容是會傳染的,彼此越笑越開,到分開時,兩人心中都是歡喜的!

李文英下半晌就收拾了東西去看他母親,他母親正坐在炕上做鞋子,上好的棉花都用在裏頭了,外面的幫子黑突突的,看著不大好。

旁邊炕桌上擺著兩樣果品,如果仔細看,就會發現李氏並不像初入賈府時那般寒酸。頭發整整齊齊地梳在腦後,用長壽花紋樣的銀夾子挽住了。

衣裳都是青綠這樣素色壓黑邊,顏色暗淡但卻很合身。領口處還帶著福祿有餘銀壓襟,一眾動用的東西雖都不顯,可細看都是妥帖的。

看見兒子來了,李母也沒有多激動,只是含笑問了他兩句日常的話。屋內地龍燒的很旺,李文英還始終帶著那護耳與手套,圍著李母走來走去。

李母看他腦門上冒出的細密汗珠,忍不住笑了,把鞋放在一邊,拍了拍炕上的墊子說:

“過來坐,還跟個孩子似的。你小時候得了夫子的誇獎,也是這麽在母親面前轉來轉去的!這是——如願了?”

李文英並沒有正面回答,很靦腆地笑著說:“這是她給兒子做的,她雖說是丫頭動的手,可是兒子就是知道。她上次還去等我了,可惜我沒在那裏!”

“那是個善良的孩子,打從見她第一面,我就知道。你可能分清,她是真的對你有意,還是日行一善?”

李文英一下萎靡了:“她叫我弟弟……”

“傻兒子!她是大家小姐,又是林公的弟子,自然心思清正。等閑不會往那方面想。你要是打定了主意,母親就去與你姨媽說!這個老妹妹的心思,為娘還是能拿準七八分的,說動了她,你也能有個助力。”

李文英聽了這話,臉上蠢蠢的表情就變了。略帶涼薄地說:“母親別急,還不到時候呢!那一家人正做著春秋鼎盛的大夢,便是她……”

話到此處,語調突然變得十分幽怨:“至少得等她不再只把兒子當弟弟才行啊!”

李母終於掌不住,失聲笑了出來!

迎春從李文英那裏得來的消息果然不容樂觀,京城是天子腳下,百姓還算過得下去。

京畿附近,情況就是兩樣了。還未到最冷的時候,已經陸續有人凍死,只怕地方上,這樣的情況會更嚴重!

李文英談起這些時,臉上表情是從未有過的凝重。迎春突然就覺得,他日後一定會是一個好官!姑父在病重之時仍然堅持開堂講學,不就是為了這個嗎?

莘莘學子之中,只要有萬一能為百姓發一聲嘆,做一件實事,九泉之下,先人也該含笑了吧!當初含血忍下的下毒背刺之恨,才不算枉費!

迎春如今很少再想到前事,她怕自己會夜不能寐,心如刀絞!這些新鮮的血液進去了,才有望將舊勢力蕩滌幹凈……

一晚上沒睡好,迎春第二日就跑到黛玉屋子裏坐下,也不多說話,就那麽呆呆楞楞地坐著。

黛玉先見她臉色不好,還趕著問她因由。後來見她只是搖頭不語,也就不再多說,拿出琴來給她撫了一曲。

迎春在舒緩琴聲中漸漸睡沈了,黛玉親手給她點了一支夢甜香,走到外間拿了一本書,卻也不看,怔怔地出神。

等迎春再醒來時,就得到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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