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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姥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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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姥姥

賈母為給鳳姐做臉,特地想出了一個新鮮法子給她過生。闔家裏無論主子下人,有那名牌上過的去的,都可以湊個份子圖個樂呵。

當然,這是明面上的說法,背地裏,有怕鳳姐的,也有想攀附的,少不得一二兩的湊了來,端的是聲勢浩大。

迎春頭一個盼著這天到來,銀子湊了一百五十多兩,老太太交給了尤氏去辦,那是個有能為的。聽鳳姐說家裏的戲班子聽膩了,越性打外頭請了說書的,耍白戲的,熱熱鬧鬧排場起來。

正日子這天,迎春興沖沖就入了席,撿了幾樣愛吃的,和湘雲湊在一起說話取笑。眾人玩鬧了半日,突然發現不見了寶玉,賈母登時就放下了臉色,命人叫伺候的人來回話。

聞訊趕來的麝月回說:“北靜王的愛妾沒了,二爺去給他道惱!”

今日是金釧的七七,寶玉一身素服的出去,估計是想找個好地方祭一祭她。可惜這借口找的差勁,自家鑼鼓喧天地慶生,他倒大老遠跑去給人家道惱,也不怕招了忌諱。

果見賈母聞言不大高興,一疊聲地讓人去找回來。絮絮叨叨地又怕他摔了,又怕他嚇著了。眾人只好賠著笑勸解,玩樂的興致都沒了。

只鳳姐還是言笑如常,極力逗著賈母寬心。這就是做人媳婦的壞處了,就是受了委屈,也不能帶出一星半點。

明明在家時也是千嬌萬寵的姑奶奶,可一旦嫁了人,就得做識大體懂分寸,伺候一屋子小姑子小叔子的好媳婦。

這還只是鳳姐今天受的第一遭委屈,賈璉不知道發的什麽瘋,在媳婦大好的日子帶了一個下人回自己房中茍且。正好被醉酒的鳳姐抓了個正著!

鳳姐往日行事就霸道,最恨賈璉幹這些偷雞摸狗的事。以往在外邊偷時,因抓不到把柄,也就是指桑罵槐地說幾句。這次怒極氣急,直接和賈璉扭打了起來。

最後也不知怎麽鬧得,賈璉提了一把劍,將鳳姐追至賈母房中,叫嚷說要殺了她。後頭跟著多少媳婦婆子,沒有一個敢下狠手去攔的。

賈璉見狀,越性縱著脾氣怨怪賈母偏疼鳳姐,口中嗚哩哇啦說了些有天無日的話,手中的佩劍胡亂揮舞著,嚇得一屋子女眷花容失色。

迎春見不得他這沒出息的樣子,只在女人堆裏耍什麽威風!真有本事,怎麽不拿著那沒開刃的劍去殺賊王擒反叛?

見邢王兩人幾番喝罵都沒煞下他的性子來,迎春瞅準機會,一掰他的手腕,劍就掉在了地上,都不用十分費力。面上只做不小心撞過去勸解的。

失了佩劍的賈璉就像沒了爪牙的老虎,被邢氏發狠打了好幾下,罵出去了。

鳳姐躲在賈母背後哭的梨花帶雨,賈母先還叫嚷著讓賈赦來管教收拾賈璉。如今見他走了,反倒勸鳳姐“小孩子家沒有不偷腥的,不是什麽大事!”

迎春一口氣被噎的差點上不來。這件事再怎麽看都是賈璉的錯,便是尋常人家,這樣的日子也不應該給正妻這麽大的沒臉,何況鳳姐如今是當家奶奶,下頭多少人看著呢!

可是賈母的意思,看去看來都在指導鳳姐不應該把這極小的事鬧大。這還是王家如日中天的時候呢,賈璉都敢如此。那往後自己嫁了人,賈府又敗了,豈不是連生死體面都系與夫家一身?

“男尊女卑”這四個字,第一次如此具象化地出現在了迎春面前。以往想著,世間的事,逃不過一個理字。可現實分明無理可說,鳳姐如此精明厲害,又得老太太太太喜歡,娘家隱隱還壓過夫家一頭。

可就算拿著這樣本錢,當賈璉認真和她發作時,她連絲毫的還手之力都沒有,甚至占不到道德高地!

那嫁人還有什麽意思?這年頭又沒有靠譜的避孕措施,你就是嫁了個王八羔子,也得為他生下一個王八蛋來!還要面對極高的生育風險……

迎春把視線移到了一旁冷眼看戲的惜春身上,說不得,這才是個人間清醒啊!

要不自己建個道觀尼庵,和惜春搭夥出家去?

迎春被自己的奇思妙想給都笑了……只恨自己沒有生在好時候,若能像惜春一般再耽擱個幾年,沒準還真能成事!

怪道說人心易變呢,上回鳳姐中邪,賈璉急的那樣。這還沒過去多久,竟作出這沒良心的事。

鳳姐生日的這場鬧劇,終結於賈母的勸和,眾人壓著賈璉給鳳姐賠了不是,又玩笑般故意逗著鳳姐向平兒認錯。

這兩口子打架,平兒是最倒黴的,兩邊不討好罷了,還挨了賈璉的打,昨日也是狠哭了一場。

但這姑娘情商高,都不用鳳姐遞梯子,自己就順勢下來了。主仆兩人好做了一個,倒把賈璉晾幹岸上。

那鳳姐是個不肯吃虧的,當著眾人的面軟了臉,轉個身又在家裏不依不饒起來。賈璉本還後悔昨天吃了酒鬧過了,見她這樣,把後悔收了七分。

皮笑肉不笑地勸鳳姐見好就收,鳳姐還要還嘴,平兒忙上前攔住了。

迎春冷眼看著,鳳姐其實很在乎賈璉,雖然行事霸道了些,可是凡賈璉的事,都是極上心的。

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明明一片難得的真心,卻被編排為善妒,真是黑白顛倒,良莠不分!

生日的事情被鬧開後,賈璉非但沒有收斂,反倒像是扯下了遮羞布,行事越發荒誕起來,竟至出了偷娶尤二姐的醜事。

可見物極必反,這般沒有良心的男人,越想抓在手裏,流失的就越快。

賈府就像一個縮小的版的古代社會圖景,迎春在他們的你來我往中,努力重構著自己的價值觀。

這天晚飯畢,大家都湊在賈母的院子裏說笑,湘雲與寶玉嘰嘰呱呱,你來我往,好不熱鬧。

鳳姐在一旁湊趣,說要給他們講個笑話,控場技術一流。笑話才講完,就看到門口周瑞家的沖她擠眉弄眼,看著有話要說。

鳳姐也沒放低音量,過去大大方方地問她怎麽了,“劉姥姥要家去,我來回奶奶一聲,預備著奶奶有話說”

“並沒什麽話說,難為她想著,天晚了讓她越性住一晚再去吧!”

劉姥姥來了……

劉姥姥看起來幹幹瘦瘦的,行事說話卻很有精神,她身上有一種積年老人身上獨有的平和。身著粗布麻衣,言笑謙卑風趣。雖是村話,想來卻有意趣,連迎春都聽住了。

晚上大家都散了,迎春還纏著她戀戀不舍,還是司棋勸說明天還能見呢,她才告辭回去了。

黛玉很不理解迎春對劉姥姥的另眼相待,她是詩禮之家養出來的目下無塵,劉姥姥這樣裝癡弄傻的打秋風,很不入她的眼。

所以第二日看到迎春如此反感妙玉,黛玉實在沒有想到。

“我甚少見你如此厭煩一個人,是為著那劉姥姥”

“佛堂是清凈避世的地方,光石階、茶杯洗的幹凈有什麽用,佛說,是法平等,無有高下。那妙玉的茶杯裏,明明白白地寫著三六九等呢!”

“哼,刁鉆”黛玉輕笑了一聲……

“唉,你不知這姥姥的難處,我昨日聽她說了,外頭日子很艱難呢!這兩年年景不好,多少人吃不上飯,賣兒賣女,家破人亡。

咱們再有多少的不如意,生在此間,至少不愁吃喝。難得這劉姥姥,一把年紀了,為了人口家業還能這般做小伏低地討咱們開心。這不比多少大丈夫都強”

“你既可憐她,多舍她些銀子也就是了!便是那妙玉,不喜就不理罷,怎麽還氣著自己了。”

迎春這才知道,黛玉是看她不開心特地過來解勸的。可惜她也不明白自己的點,因為在她們看來,人生來本就分三六九等。

若不是賈母想找個積年的老人說話,劉姥姥這樣的身份都到不得他們面前,更遑論尊重。

第三日劉姥姥要回去了,迎春特地讓司棋背著人給她送了一包銀子,怕紮人眼,給的不多,算是聊表心意!

劉姥姥走後不久,白鷺就在二門上求見。鳳姐放貸的事有了確切的消息。

“那來旺家的並沒太避著人,只瞞著府裏罷了。散款多是給的商戶莊頭,這些人本也有些底子,所以沒鬧出人命,只是打砸了幾處。一年也得好幾千兩銀子呢!

姑娘猜的不錯,這來旺與他家媳婦都是一肚子的花花腸子,二奶奶的利錢,他家到手之後還要再轉出去賺一道,這事二奶奶並不知道!”

“你們是怎麽得的消息,可避著人不曾”

“姑娘放心,那來旺家的賺錢賺花了眼,以前倒還謹慎,現在胃口大了,就攛掇著熟識的人入夥,他抽頭兒。

我們家那個,姑娘是知道的,長得粗粗笨笨,不大靈光。又不與這邊府裏相關,常來常往地走了幾遭,來旺就想拉他。

他推說不敢,如今還吊著呢!他家眼見的闊綽了,入夥的也多,我家那個混在裏頭並不算顯眼。”

“那就好,馬道婆那邊呢”

“那是個見錢眼開的,膽子也大。咱們使去的人才露了點意思,她就應承下來了。只是人滑頭,咱們的人走了,她還悄悄跟著,想要尋根究底。被撞破了嚇唬一番,才好了。”

“你們做的很好,和這樣的人打交道,一味利誘是做不成的。後續的事情你得跟緊了,馬道婆那邊一旦事成,就找個和來旺有夙怨的人把他收二道利的事情捅出去,熱油澆在烈火上,才能一擊即中!”

“是……”

“對了!和馬道婆打交道的是誰”

“咱們南邊兒鋪子裏的一個夥計,這一遭是壓貨上來的。”

“厚厚地賞了,還叫他回南邊去,這幾年都不要上京了!”

“姑娘的意思是,這事有風險”

“保不定,我不清楚這位王舅舅的為人,但他們在朝堂歷練的一般心細。這醜事要想捂得嚴實,恐怕得叫馬道婆和來旺家的都閉嘴。馬道婆壞事幹盡不為可惜,別讓咱們的人吃了虧!”

其實王子騰大概率不會追根問底,一來鳳姐行事不算謹密,想封口也難封盡。

二來,想要收拾馬道婆,她身上多的是把柄,可若是面對良民,便是權勢滔天的王子騰,也不可能為所欲為。官當的越大,越要謹慎。

白鷺回去後不久,王子騰夫人就說想巧姐兒了,派人來接鳳姐回去逛逛。

迎春估摸著,事情應是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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