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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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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4 章 歡喜

迎春因馮紫英而震蕩的心思,回到賈府後散了七七八八。沒影兒的事,不值當耗費心神,馮紫英本來也沒在自己的備選名單中,一時想差了才覺得他樣樣都好。

豈不知這樣樣都好的,才是樣樣都不好。兩人的地位差距太大,這中間若略有一點差池,自己都要擔上好大的風險。如今只用看著以後,若他只是一時興起,那倒要恨當日扔輕了,迎春邊卸釵鬟邊想到。

忽聽得門簾子一動,薺荷快步走進來說:“姑娘,太太房裏鬧起來了,寶二爺燙傷了臉!”

“怎麽燙傷的?可嚴重嗎?”

“說是環三爺打翻了燈盞,滾燙的熱油灑了寶二爺一臉,二奶奶只罵趙姨娘呢!”

“環哥兒怎麽會在太太屋子裏?”

“說是太太一時興起,找他抄寫《金剛經》奉誦——”

怕不是一時興起吧,王夫人身上自有些高門嫡女的傲氣,雖然趙姨娘生了一兒一女,也從來沒把她放在眼裏過,更不用提為難。

探春是因為她自己爭氣,王夫人才看重她兩分。對賈環那是理都不曾理的,真正做到了忽視才是最大的惡意!如今到趁著寶玉不在讓他登堂入室的,必定有些故事。

迎春猜的沒有錯,王夫人近日風言風語地聽聞,自己身邊的彩雲和賈環不清白,這可把王夫人氣個半死。

大家子裏,主母身邊的丫頭要是不過了明路指給哪個,那就會默認是給男主人留的,只看主子有沒有那個意思罷了。賈環和彩雲的事要是真的,那這笑話可就大了。

王氏那麽愛面子的人,如何忍得!所以故意把賈環叫進屋子裏抄經,自己往佛龕前一跪,斜眼看他們如何開交。

果然,滿屋裏的丫鬟都不愛搭理賈環,只有彩雲一個與他眉來眼去。正要出聲將彩雲支出去,寶玉和鳳姐回來了。

王氏一時哪裏還顧得上賈環,只把寶玉抱在懷裏“兒啊,肉啊……”地親香個不停。

見寶玉喝多了鬧酒,就隨手指了一個丫鬟去給寶玉捶背,寶玉的劣習發作,拉著這丫鬟的手直叫姐姐。這丫鬟正是彩雲,眼見賈環看著自己和寶玉撕扯不開,急的頭上直冒汗。

賈環從看到寶玉和王夫人撒嬌起就渾身不自在,趙姨娘不是個細致人,對待孩子從不會像王夫人這般慈愛,多的是嘮叨和抱怨。

如今看到寶玉和自己的母親可以這樣親密,心中的委屈和不甘本就如同洪水決了堤。偏王氏還把唯一搭理自己的丫頭彩雲也指去服侍寶玉,賈環腦海裏理智的那根弦瞬間就繃斷了。

輕輕一推,一盞燈油熱辣辣地潑了寶玉滿臉,在寶玉痛呼和眾人驚叫聲中,賈環是有一瞬間的懼怕和懺悔的。

可是這樣的情緒很快消弭在鳳姐兒對自己母親的責罵聲中,趙姨娘的手拍在賈環的背上,他只覺得暢快極了!好像連年累積的委屈憤懣都瞬間煙消雲散。

所以他離開正房時,臉上是哭著的,心裏卻在仰天大笑。

隔日,老太太果然動了氣,把跟著寶玉的人統統罵了一遍。因寶玉說是自己不小心燙的,所以這事沒牽扯到賈環身上。只是闔家的人,再沒一個不知道此事底裏的。

探春一聽說此事,就篤定必然是賈環使壞,自己氣的了不得,怒氣沖沖地往賈環屋子裏去,開口就是質問!

以前賈環都是怕她的,如今不知撞了哪裏的邪,居然當面問道探春臉上:

“寶玉傷了,太太還不理論呢,三姐姐倒替他來報不平?若只說咱們是同一個父親,三姐姐也管不到我身上來,若要說咱們還是同個娘胎裏出來的,我才好笑呢!”

這番話把探春氣的面紅耳赤,偏趙姨娘又進來拉偏架,說些什麽:長日裏,正經的兄弟不見你問候一聲,這時候倒是來排揎人……

探春滿腹的委屈,強忍著回到自己房中,捂在被子裏哭了一下午。

她真正的難堪之處,在於既看不慣趙姨娘賈環的鬼祟行徑,又無法割斷這層血緣羈絆。

曾經多少次在心裏發狠,想要與他們一刀兩斷,互不幹涉。可是每每聽到兩人在賈府被人取笑嘲諷,她始終挺直的脊梁也仿佛被折了下去。

如今賈環闖出這樣的禍事,她羞憤之餘,更多的是擔憂和恨鐵不成鋼。這一遭去找賈環,本來是想替他想法兒描補描補,不至於得罪狠了賈母王夫人。

誰曾想賈環竟是一副沾沾自喜的樣子,半點不知錯。自己沒忍住出言責問,竟挨了母子倆這些難聽的話,仿佛他們才是一家,自己是個外人了。

一時又是後悔插手,又是傷心難堪,只恨自己為什麽不是太太養的!即使沒那個福分,托生成個男胎就罷了,偏又是個女孩,行動半點由不得自己。

探春越想越難過,晚飯也不曾吃,一直哭到累了才罷!

又過了兩日,王子騰夫人聽說寶玉燙傷了,特地拿了傷藥來瞧他。竺氏倒是真的心疼自己這個外甥,拉著王氏好一陣問,迎春姊妹幾個都各自打點了出去陪客。

眾人正說笑呢,不知怎地外間突然鬧了起來,一時急匆匆地跑進三四個丫頭,口裏喊道:“寶玉中邪了!”

王夫人聽見“寶玉”兩個字,“騰”地就站了起來,口裏喝罵到:“滿口裏胡沁什麽呢?寶玉怎麽了?”

“太太,寶玉中邪了!”王夫人嘴裏罵著丫頭胡說,腳下卻不慢,一時間闔府驚動。

賈母王夫人,薛姨媽、迎探惜三姊妹,並賈赦賈政賈珍賈璉賈蕓呼啦啦一大群人全湧進園中。迎春走的快,幾乎第一個踏進了寶玉的屋子,只見寶玉抱著頭在地上打滾,聲嘶力竭地喊著頭疼。

黛玉在旁邊哭的猶如淚人一般,自己都站立不穩,還想著去扶寶玉,襲人大半的身子伏在寶玉身上,嗚嗚咽咽地哭個不住。

迎春搶先上去一把扶起黛玉後退了兩步,果然後面的探視大軍一擁而入,把圍著寶玉的丫頭有一個是一個,撞了個東倒西歪。

還是薛姨媽指揮著眾人,七手八腳地把寶玉擡到了床上,賈母看寶玉還是一連聲地喊著頭疼,忙叫人趕緊去請太醫。自己則厲聲問到襲人臉上,說寶玉先還好好的,這是怎麽了

襲人正不知如何開脫,猛一擋眼看見黛玉,立馬低下頭,抹著眼淚對賈母王夫人說:“方才還好好的,大家一塊說說笑笑,後來二爺說要和林姑娘……”

迎春見襲人的眼神看過來時就驚覺不好,果然襲人眼珠子一轉就要把黛玉牽扯進去。迎春不等她說完,猛地一把將黛玉拉至自己身後,盯著襲人的眼睛沈聲說道:

“你可好好回話,仔細嚇著老太太太太!”不僅襲人,就連屋子裏的一幹人等都被迎春突然的一句話嚇得一楞,還不等眾人反應過來,外面突然又吵嚷起來。

原來是鳳姐正拿著一把鋼刀,大呼大叫地喊著要殺人,丫鬟婆子們不敢阻攔,亂成了一團,竟是鳳姐兒也中邪了!

襲人聽見鳳姐也不好,就知道這事沒法推到黛玉身上,一時深恨方才莽撞。再回頭一看,只見迎春正用黑沈沈地眼睛盯著自己,登時打了一個哆嗦。

方才襲人攀扯黛玉時,一個“林”字剛出口,王夫人的目光就如同雷電一般射了過來,黛玉從來沒見過舅母這樣的神情,在她印象中,王氏一直都是溫言笑語、和和氣氣的。

還不等自己反應過來呢,就見迎春已經擋在了自己面前。

黛玉想起父親沒了的那天,滿臉是淚的迎春也是這般堅定地站在自己身邊,纖弱單薄的身軀卻能讓人感到安穩和可靠!

鳳姐最後是被賈璉硬生生抱在懷裏控制住的,她手腳不能動,眼睛還往外凸出來,惡狠狠地瞪著周圍說要殺人。

到了這時,再笨的人也知道這姐弟倆是著了不幹凈的東西了。

從這日起,賈府眾人為了這姐弟二人的癥候可謂是亂做了一團。

迎春在那日稍晚些就把黛玉帶出來了,借口都是現成的,來往探視的男丁太多,女眷待在裏面不便。

確實不便!世人都知道寶玉是榮國府的寶貝疙瘩,一時病了,親朋舊故絡繹不絕,迎春躲閃不及,居然看到了——馮紫英!

當時還有一行人正沿著怡紅院的長廊往上走,司棋趕忙用扇子把迎春的臉遮了個嚴嚴實實,同時遮住的還有她的視線。

原本還算寬闊的走廊塞滿了人,本就寸步難行。忽然不知被誰推搡了一把,迎春猛地就向旁邊倒去,這一遭要是倒下去了可了不得,迎春下意識就擡手護住自己。

電光火石之間,迎春感到旁邊有人猛地借了一把力,一只寬厚有力的手瞬間將她扶正之後立馬松開,定睛一看,借力的正是馮紫英!

來不及慶幸,迎春只想吐槽!為什麽每次碰上這人,自己都是這樣的狼狽不堪!賈府的門禁呢!貴妃省親之所,竟然讓一個外男長驅直入,簡直離譜!

馮紫英不知道迎春覆雜的心理活動,只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遭,確定沒事了,一顆心才重新落回胸腔裏。

握一握手心,裏面全是冷汗,方才一擡頭就看到她要跌落的一瞬間,簡直心都要停跳了!

這一拉有些越界,幸好此時亂糟糟的,上面的人要下來,下面的人要上去,無人留意他們兩人之間的官司。

馮紫英趁勢對迎春快速說道:“我來給令弟送藥,事急從權才進了園子。後邊都是貴府親眷可以不必擔心,姑娘還請小心足下!”

說完不待迎春答話,兩步就擠上了樓梯。留下一個目瞪口呆的小廝和一只呆若木雞的司棋。

黛玉先就擠了下去,只比迎春快了一步,就躲過了這一波探視大軍。馮紫英的小廝還一步一回頭地看,迎春則拽著司棋快速下了長廊。

直到迎春將黛玉送回了瀟湘館,司棋都還是呆的。

等迎春都回房喝了兩盞茶了,她才突然慘叫一聲,嚇得外面的嬤嬤打翻了茶盞,連聲問司棋是不是也撞邪了!

迎春答道沒事,只是嚇找了,打發了提心吊膽的嬤嬤。

司棋理智回爐,打量了四下沒人,才抖著聲音問迎春:“姑娘!那馮公子是怎麽一回事!”

說到“馮公子”三個字時,還特意壓低了聲音,顯得又急又怕!

司棋確實又急又怕,她比迎春大些,身邊又有一個青梅竹馬的潘又安,早知了人事。方才那馮紫英看姑娘的眼神可實在說不上清白!

況且聽那話頭,兩人竟像熟識的!和自己幾乎寸步不離的姑娘,何時和這麽一個外男熟識了?司棋直直地盯著迎春,滿眼裏都是不解!

“偶然有些交集罷了,不是什麽大事,你別說出去就是。”

這句話顯然不能打發司棋,她幾乎立馬就接口:“姑娘!”

“好了,我今日很累了,你真的要在此時和我談論一個不相幹的人?”

司棋聽她這麽說,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迎春按了按太陽穴,今日確實發生了太多事,她得好好盤算下,是先幹掉襲人呢?還是先收拾趙姨娘!

這邊,馮紫英送完藥回到府中,他的小廝幼平也是一臉的難看:“公子……”

“嗯?”

“公子對那賈二姑娘?”

“願聘之為婦!”馮紫英用淡淡的語氣說出了石破天驚的話。

“公子!那二姑娘是個庶女,夫人……”

“所以你不能說出去!我馮紫英自認不需要依附妻族也能走的高,走的遠,可是父親母親總不放心!

我也知道她身份不合適,但我一見到她就歡喜,往後餘生,我想日日都能見到她,你明白嗎,幼平?”

“我不明白!公子你莫非是被下了蠱不成?您的夫人,那可是馮氏一族的宗婦,不說二姑娘的身份,那賈大老爺何其荒唐,大爺您要與這樣的人做翁婿不成?!”

提起賈赦,馮紫英確實牙疼,不過也不是沒法解決,費些事罷了。

“我自認不會看錯人,她絕對當得了我馮紫英的夫人。只是母親那邊確實麻煩,若她此時知道了,必定和你一樣大驚小怪,還得我再運作一番。

你可閉緊了嘴巴,若是走漏風聲壞了我的事,我就揭了你的皮!”

那小廝一聽馮紫英這麽說,心裏就知道完了。他伺候大的主子他清楚,這是個打定了註意,說到就要做到的狠角色,任誰都勸不住!

而且一時翻起臉來不認人的,比起老爺夫人,小廝更怕這位少主子,於是只能揣著滿肚子的擔心,看著馮紫英禿自高興。

幾家歡喜幾家愁,馮紫英的高興迎春感受不到,她為了黛玉的事快愁白了頭。黛玉必定每日要去看看寶玉,迎春勸阻她十分費心思。

那日慌忙中不覺得,第二日迎春再去看寶玉和鳳姐時,突然感覺到頸間的玉墜隱隱發燙,而且越靠近那姐弟二人,玉墜就越燙。

迎春一直對這個世界的怪力亂神之事存有疑影,如今親自經歷了一遭才覺得後背發涼。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和寶玉鳳姐呆久了的人,出來後都像是虛了幾分,就是陽氣被什麽吸走了一樣。

黛玉素來體弱,這兩年好容易養好了些,迎春實在不想讓她來冒這個險,可是黛玉總是擔心寶玉,就算勸住了也是茶飯不思。

迎春沒法,只好對她說:“我們做不了什麽,進去也是添亂,其實對他們的病無益!你若實在放不下,只在門口看看就是了。”

這話勉強哄住了黛玉不往寶玉身邊湊,可也攔不住她在怡紅院的大門外一日坐到晚,兩只眼睛呆呆地望著怡紅院中人來人往,一日不知道要掉多少眼淚!

迎春想到那還淚之說越發心急,只恨趙姨娘手段下作,偏還是個蠢人,這兩日她們母子臉上的開心都快藏不住了,也是此刻老太太不理論,否則這兩人得吃不了兜著走。

迎春記得原書中,馬道婆是讓趙姨娘在寶玉鳳姐二人的被褥裏塞了兩個紙人才完成詛咒的,可是寶玉和鳳姐的床鋪如今幾乎一日一換,再是什麽紙人也該換出去了呀,怎麽這癥候還是一日重似一日

如今官府不許百姓們大肆宣揚什麽怪力亂神之事,所以賈府先前還有些顧忌,只說姐弟二人病了,到處尋醫問藥。到了後來總不見效用,賈母王夫人都急了,直接明晃晃地求神問卦起來。

張道士就是在這時候被請進賈府的,他是國公爺的替身,這麽些年在京中各處也算混的開,不少人相信他是有道行的。

他來了,迎春倒要躲一躲,因為她發現,給自己這塊玉的老和尚應該是有些本事的,自己與寶玉接觸時,不會有陽氣被吸走的感覺,就像是周身立了一道屏障。

而且只要自己靠近那姐弟二人,他們都會有一段不太明顯的清醒,這要是被人發現了,可想而知會有不小的麻煩。

迎春也曾試過趁人不備將玉石塞入鳳姐手中,結果她沒有清醒不說,自己要不了一會兒就覺得頭腦不清爽,很像前世做了兩張高考書數學卷的疲憊與混亂。

死道友不死貧道,迎春果斷將玉石收回,重新穩穩地掛在自己頸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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