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52 章 談話

聽到黛玉冷不丁問了這麽一句，迎春一時不知道怎麽接口。本想打個哈哈敷衍過去，可是轉念一想：時人教導女子，多以含蓄莊重為要。所以哪怕是親姊妹之間，也不會輕易提起這麽敏感的話題。

自己一直對寶黛之間的關系存有隱憂，只是不好開口。誰料黛玉竟然願意主動提及，何不借此機會，索性說個明白！於是斟酌著開口道：

“你從上京就與寶玉在一塊兒。這麽些年，他對你怎麽樣，我全看在眼裏。細致體貼之處自不必說，難得你們情志相投，言語合契。便是一時有了齟齬，他也願意讓著你，生怕你傷心。這份情意，是連我也自愧不如的！”

黛玉聽見迎春提起往事似有動容，只是更加疑惑了：“那是因為他言語莽撞，不肯讀書？”

“少年人意氣風發，言語之間的事其實不算什麽。至於讀書——老天生人，有車胤匡衡，也有陶潛阮籍，誰能將他們分出高下呢？

老太太太太對寶玉寄予厚望，所以希望他能為官做宰，這是上進，與讀書不一樣。讀書是為了治愚，能如海納百川，壁立千仞，所以不俗！”說道此處，覺得還不能盡自己的意思，索性也不怕黛玉惱，越發直白了。

“寶玉的性子，恐怕不是那上進的人，老太太太太的指望多半是要落空的。只是古話說’不到黃河心不死’，這沈重的期待不會消弭，多半還要落在將來的寶二奶奶身上。

每每想到此處，我都要替那女子說一句可憐，婆母和夫君之間終究要失去一個！若是太太能放下執念容寶玉做一個富貴閑人，或許他會安穩一世，與妻子游戲山水，舉案齊眉。

只是這偌大的家族，累世的榮耀以及宮中貴妃的殷殷期待，真的會容許他全身而退嗎？當寶玉發現他的肩膀擔不住這些事的時候，他又會怎麽做呢？”他會想逃跑，他會想出家，迎春默默在心裏補足。

但看到黛玉攥緊帕子的手和輕咬嘴唇的貝齒，迎春還是決定緩一緩再說，於是故作輕快道：

“嗐，扯遠了，那是未來的寶二奶奶要考慮的事。且說你與寶玉玩笑，我是不怕的，只擔心他脂粉綾羅中養大的公子哥兒，從不知擔當二字怎麽寫，讓你受了委屈。

你若不信，只留神看著他身邊這些親近之人的結果！

就如曾經的小秦相公，與寶玉何等親密友愛，可是太太說一句不許，寶玉就真與他斷了往來，是孝順，卻也讓人寒心!只往後看吧，這樣的事，還會層出不窮——

不說別的，只看如今寶玉身邊的丫鬟們，雖說沒有什麽大的不是，可大多被他嬌縱的不成樣子，連一屋子的老嬤嬤們都被壓倒了。

太太最看不慣這樣的丫頭，若有朝一日點到了太太的眼，發狠要理論她們，你猜寶玉敢不敢站出來為她們說句話？”說是肯定不會說的，這話擺出來，就當埋顆釘子了……

寶玉有沒有出息，其實迎春並不在意。賈府是顯見的要沒落了，他日後若能安安穩穩地陪著黛玉吟風弄月，也不失為一段好姻緣。甚至比那些醉心功名，把妻子兒女當配件的庸碌大夫強得多。

但寶玉最讓迎春看不上的，還是他毫無擔當的性格底色。在最親近的母親手裏，都保不下自己貼身丫鬟的人，如何能指望他去面對外界的風霜呢？

人生百年，不可能真的事事順心，他這樣動輒撂挑子的脾性，若日後遇著一二不順心的事，難道還要妻兒擋在他前頭不成

黛玉有父親留下的萬貫家產，只要她喜歡，便是賈府敗了個精光，她仍然能和寶玉做一對無憂無慮的神仙眷侶。

可這願景的前提，得是寶玉能鼓足勇氣，排除萬難走到黛玉面前，堅定地選擇她！而不是始終唯唯諾諾地躲在母親身後做“媽寶男”！

迎春今天把話都攤開說明白了，是希望黛玉能看清寶玉性格中的這些缺陷，以及這些缺陷將來可能會給他們婚姻帶來的麻煩。

如果黛玉在看清寶玉身上所有的問題之後還是喜歡他，那迎春也願意尊重她的選擇，助她達成心願……

發燒了，腦子如同開裂的漿糊，暫時更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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