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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驚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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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驚變(一)

船在魯運河段晃晃悠悠走了十來天。起先,賈璉還興致勃勃地想尋機幹壞事。後來走煩了,只盼著能早點抵達揚州。

黛玉因為來往交通不便,已經好久沒收到揚州的消息,常常控制不住地胡思亂想。

一時想著,父親會不會不好,撐不到自己回去;一時又寬慰自己,吉人自有天相,不該有這些不吉利的念頭。

腦海中宛若冰火兩重天,熬油似的難受,原本就不豐腴的身形,現在看著更單薄了。

迎春實在怕她作弄壞了身體,變得像原書中一樣,年紀輕輕就丟了性命!於是變著法兒的安慰開解,吃飯也總在一處,黛玉看她吃的香甜,能被帶著多吃兩口。

不過說來也奇!黛玉來的這兩年,雖然時不時的有些三災六病的,但迎春實在沒看出她有早夭之相!

大家小姐養的仔細,稟性柔弱是常有的。不單黛玉從小吃藥,寶釵也有宿疾,非得吃賴頭和尚給的海上方,什麽花兒啊、朵兒啊、雨啊、雪的才能消解。

所以賈府眾人看黛玉體弱,也只當是尋常,好好將養就是了。如何後來就害了性命

迎春猜測,這裏面有喪父之後仿徨無依的緣故,但多半是因為寄居賈府,不如意事常□□。

而且,黛玉後期雖與寶玉心心相印,但無奈賈府眾人態度暧昧,總不能得償所願,終日提心吊膽,擔心憂懼之下,恐怕是損傷肝肺了!

想到此處,又感慨,如果林如海能多活兩年。黛玉的境況該是會好很多的。

便宜爹雖然不省事,但只要他在一天!都是迎春的依傍……

寶釵沒了父親,那哥哥再拖後腿也是她的底氣,可黛玉呢林如海不是猝死,迎春不相信他死前會對獨生女兒沒有一點兒安排!

這中間到底出了什麽岔子一切都還無從得知,只盼著早日抵達揚州。

偏偏冬季水位淺,又是逆風,雖然晝夜兼程,但進程裏數有限。急,卻沒法兒。

好在進入中運河段後,大家的情緒都緩和不少。此時沿路風景已與北地大不相同,雖然是隆冬,沿岸卻有翠色未褪,空氣中少了幾分幹燥,風也變得溫柔。

賈璉像個傻麅子一樣,負手站在船桅桿旁,搖頭晃腦地唱念什麽“西風吹冷透貂裘,行色匆匆不暫留……”一副附庸風雅,強說愁的傻樣。

迎春嘴角抖動,簡直沒眼看這個繡花枕頭,默默回了船艙。

黛玉今日好些,靠在舷窗前,有一搭沒一搭地翻書看,看見迎春進來,擡頭微微笑著問:

“看你這神色,又要折騰人不成今天二哥哥怎麽招你了往日在家,只覺得你是個再溫柔沈默不過的,卻原來表裏不一!”

迎春看她一派天真,端得嬌俏,沒忍住上手擰了一下,吃了塊嫩豆腐。

“好好兒的,他招我做什麽可見的是你越發沒規矩了,滿嘴裏你呀我的,在家多乖巧!這不也是個表裏不一的快!叫聲姐姐來聽聽”

船上作伴的這數十日,兩人漸漸比過去數年還要親密些。

黛玉素來與人交往只看自己的心,交好的,覺得她至真至誠;不好的,抱怨她嘴不饒人,難相處。

迎春心理年紀比她大上不少,又有粉絲濾鏡,並不在乎她的小女兒心思,也不怪她試探。

在她看來,寄人籬下的黛玉,就像一只小刺猬,內裏的柔軟,要確認你無害才會露出來。

一個有心交好,一個著意包容,不消多久,就親密無間,同進同出起來。賈璉嘖嘖稱奇,女孩子的情意,真心理解不來。

兩人說笑著消磨時間,卻忽得聽見外面喧嘩起來,仿佛在爭執著什麽。

迎春剛想派丫鬟出去查看,就見賈璉疾步走進來說:“妹妹們不必驚慌,是些運丁與水手鬧事,聽說纖夫也有參與進去的,所以聽著聲勢大些。

其實不妨事,已有人去報了有司衙門,不過耽擱半晌,與咱們不相關的”

迎春聽他說的尋常,本來沒太在意。可是漸漸地,外面的吵鬧聲越來越大,竟有排山倒海之勢。這才覺著情況不對,一伸手拿下架子上掛著的幕籬,打算出去看看。

沒想到黛玉一把抓住迎春的胳膊,急道:”二姐姐!你做什麽去,外頭有的是人,要你一個姑娘家跑頭裏?”

迎春看她著急的樣子,心下一暖。反握住她的手安慰說:“不妨事,我並不上前去,只是聽著聲兒不對。如今船行已過大半,眼見著就到了,不能耽誤在這裏。

二哥哥樣樣來得,只是性子太急,我出去與他支應兩句,你別怕!關好門,讓雪雁陪著你,我一會兒就回來。”說完也不等黛玉答應,掙脫手就出去了。

迎春穿過船艙,到甲板上一看,賈璉正一臉怒意,與興兒咆哮,因風大聽不清在說些什麽。只看見興兒大冷天的不住伸手擦汗。

賈璉餘光看到迎春出來,忙幾步走回來,急怒道:“妹妹怎麽出來了!外面是好玩兒的?快回去!”

迎春見他焦急,也不繞彎子,直說:“二哥哥,這運丁與水手有什麽分別如何纖夫也參與進去了我聽這聲音,恐怕參與者不少,究竟什麽事竟成動亂!”

“你胡說什麽,什麽動亂,不過是幾個泥腿子……”話音未落,不遠處竟然傳來刀兵之聲,賈璉臉色大變,急急用雙手推著迎春,顫著聲音道:“回去回去!”

“二哥哥!”迎春大喝一聲,反抓住賈璉的胳膊,一把把他拽往門板後面,猛推上艙門。盯著賈璉的眼睛肅聲說:

“你先別慌!如今咱們三艘大船,顯眼了些。無論大小事,先將所有人集中到這艘船上,扈從分為三波,一波乘小舟左右護衛,一波在大船各艙門處值守,一波流動巡視。

“家下人等,有拿得動棍棒的,命他們手執武器站在甲板上,以壯聲勢,此為震懾。

“若只是尋常碼頭幫派尋釁,應不會波及客船。一旦有事,只要保重人,其餘兩船東西一概不管。

“萬一不好,咱們就乘著小舟由扈從送上岸,只要上了岸,一切好說!”

賈璉被迎春拽了一把,第一反應是,姑娘家家的力氣怎麽這麽大!拽得生疼~

然後被她這一頓輸出打得一臉懵,這……這……聽著倒是可行,但是——還在糾結,迎春又是一聲急呵:“二哥哥!”

“好……好……我這就去,興兒!”賈璉拉開艙門,跌跌撞撞地沖了出去。跑了幾步,又像想起什麽,猛地回身來把艙門拉上。

還不忘色厲內荏地對迎春說:“你快回去!鎖緊門!不許再跑出來了”說完又跑了。

迎春一時有些感動,危難之時見人品,可見賈璉本身還是好的。

感動了一瞬,立即反身往內室走去,司棋一直跌跌撞撞地跟在她後面,雖然害怕,但是剛才迎春沖出去時,她也沒落後一步。

剛回到內室,黛玉就迎了過來。先上下打量了迎春一趟,見她沒事,才氣道:“作死的你!就這麽出去了,若是有事,讓我……”

“外間瞧著不好,咱們也要做準備。”迎春並不準備瞞著黛玉,有所準備,雖然會害怕。但是總比事到臨頭一無所知要好。

說完,環視了屋內一圈,把抵門的木棒拆了下來,自己顛了顛,覺得還行,就順手遞給黛玉。

黛玉也沒多想,伸手就接。雪雁大驚失色,剛“別——”聲出來,黛玉就被手中的木棒墜得往下一蹲。

迎春慌忙伸手接住,自覺不行。又說:“罷了”,想了想,將桌子上的剪刀遞給了黛玉說:“拿好!”

自己拿著木棍對兩人的丫鬟說:“自己找個防身的東西拿著,撞撞膽。”

雪雁年紀不大,看著這陣仗嚇得要哭。司棋也雙腿發軟,一步都挪不動。

迎春看她們這樣,忽笑道:“沒事,外面是有些不清凈,但二爺帶人擋著呢,讓你們手裏拿著點家夥,壯膽罷了。再說萬一有了什麽,我自然擋在你們前面!”

“姑娘胡說什麽!縱然要死,也是我們死在頭裏,姑娘說這話,我們如何禁得住。”司棋聽到這話,急紅了眼睛。又強行鎮定住,找了個抵窗戶的叉桿拿在手中。

迎春見狀,誇了一聲“好丫頭!”雪雁也學著她尋摸了把削皮刀抱在手內。

倒是黛玉看著柔弱,這時卻還鎮定,問迎春說:“到底怎麽回事,你倒是說個清楚,不明不白的讓人心慌。”

“你先別慌,我也不明白呢,正想問你。你好歹也是水邊兒長大的。可知道這運丁和水手有什麽區別?纖夫不是拉船的嗎這三者之間有什麽宿怨不成,怎麽會鬧到這般田地?”

“真是他們?若問別的,我未必知道,這事,小時候倒是聽父親母親議論過。

“朝廷往來漕運,是有定例的。每年來往船只多少貨物,都排了軍戶來搬運,這運丁就是有軍籍的水手。朝廷每年按著人頭派撥錢款。

“可是不知為何,這運工總是不夠用。於是官府常雇些流民來幫忙,他們就是水手了。

“這些流民不服教化,常聚眾生事,我還在揚州時,就聽說鬧起來過,只是也沒有這麽大的陣仗啊

“至於纖夫——入冬後河流都有枯水期,水道會變窄,只能兩船並行,一不留神就會撞在一起,或是有吃水深的船只擱淺了,都是纖夫們來拉,只是他們為何會鬧,我就不知道了。”

為什麽?為錢唄!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什麽流民不通教化?朝廷撥下的錢糧怎麽會不夠?這裏面可沒少貓膩呢吧!

迎春也隔著簾子偷偷看過那些水手、纖夫,黑瘦幹枯得快不成人形!像是即將不久於人世的癆病鬼,說這樣的人不通教化,怎麽不問“何不食肉糜”?

反之,被稱為運丁的那些人,雖然也不光鮮,但比起水手纖夫來可是好了太多,至少有個人樣。物不平則鳴!幹一樣的活兒,甚至出力更多,待遇卻天差地別,日覆一日,自然會鬧!

當官的貪無饜足,只苦了自己一幹人等,要遭此一劫。被迫承受這燎原怒火!

迎春心裏嘆氣,今日還不知會怎麽樣。自己剛才說的話,全是發自內心的。這船艙裏連上自己總共四個人,全是未成年,自己這個老黃瓜刷綠漆的不算。

前世好歹也是接受過九年義務教育的人,不說什麽主仆之別,迎春做不到讓小孩子擋在自己面前!

她都想好了,如果勢頭不好,逃不掉,就擋在前面。自己別的本事沒有,力氣可是特別大,平時都是躲著藏著沒露出來,這個時候也顧不上那麽多了 。

若有幸,那就逃過一死繼續茍活;若不幸,那就眼睛一閉,說不準還能穿回去呢!

剛這麽想完,忽聽外頭又是一陣聲浪,賈璉大叫著“妹妹”,在外頭砸起門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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