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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行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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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行船

自從那日接到林如海的書信後,黛玉一直茶飯不思,終日以淚洗面,心中焦灼得恨不能立時飛回揚州。

無奈古人出行實在太繁瑣,一個黛玉加上迎春兄妹三人,出行一應動用物件包括針頭線腦、各色丸藥單方收拾了一條船;

隨禮的土儀盤纏,並各處打點物件收拾了一條船。個人的婆子丫鬟隨船而行自不必說,還單排了二十幾個好身手的男人隨船看護。

途經各地,凡有故交舊友的,皆有下人先乘一快船去告擾問安,這就為的是安全了。

雖然走的京杭大運河沿路都有有司官兵值守,可是富貴險中求,不乏把腦袋系在褲腰帶上的悍匪。

為了不被這些剪道的驚擾,與沿途故舊知會一聲,有地頭蛇鎮著,一路也可太平不少。

就這樣拉拉雜雜足忙亂了五日,各處道別問候,拜神問蔔過。賈璉兄妹三人終於棄岸登舟,向揚州去了。

賈府的三艘大船從通惠河途經通州,往北運河走了一個白天才到達天津,這可突破了迎春的認知。一直知道古代交通不便,和現代沒法比。

哪怕水運已經比陸運快很多了,可身處其中,才知道有多無語。迎春來到這個世界也有十一年,從沒有出過遠門。離家最遠的地方,不過是和老太太去城外的道觀佛寺打醮祈福。

所以冷不丁要出遠門,還真有那麽幾分離愁別緒。結果,船離岸揚帆,晃晃悠悠走了一兩個時辰後回頭一望,好嘛,喊一聲岸上的人都能聽見。唔……還是回去坐著吧,甲板上風怪冷的。

迎春那個在家裏沒怎麽打過交道的二哥,讀書不成,打點些俗務倒是很通。

迎春和黛玉都是只帶了一個丫鬟並一個婆子出門,賈母那裏又派了一房家人照顧她們姊妹,共兩個女人,兩個粗使的嬤嬤。

這些人和兄妹三人住在一條船上,其餘隨扈只是輪值上來五個守衛。剩下的在兩側的大船上擁護。

中間交通就用幾艘小舟,每日的飯食也從兩翼大船上送來,迎春她們自己這艘,只是生了兩個小爐子,預備些湯水。所以,雖然人多,倒也清白幹凈。

迎春兩世都沒長在水邊,上船之前一直擔心自己暈船,也擔心黛玉憂心過度生病,所以特地在臨走前向賈母討了一個大夫隨行。

還是個熟人,就是上次迎春高燒不退,賈璉打外頭尋來的那個。家中慣用的王太醫自然不會跟著她們南下,現從外頭找也不放心。

所以迎春就想到了這位梅大夫,五十左右的年紀。沒有華佗扁鵲之才,難得的是早年間隨父親祖父行醫救病去過不少地方,見過的病例也多,差不多的病癥都能上手,主打的就是一個全能。

關鍵,要緊時他還敢下藥,腦子也活泛。王太醫不是能力不如他,但太醫院混的人,不求有功,但求無過。下藥過於謹慎,病患就得多挨幾天。出門在外,身邊還是得跟著個這樣的大夫,才便宜。

迎春要大夫時,是為著自己和黛玉預備的,沒想到先用上的人是賈璉。

從通州起,賈璉就開始暈船,嘔吐心慌、面色慘白。以至於吐抽筋了,整個人坐立難安,哼哼唧唧的,鬧得人心慌。

他的小廝興兒被嚇得六神無主,哭著喊著要回去,送他家爺上岸醫治。

黛玉聽得又愧又急,愧疚自己連累了賈璉,又害怕父親病情危重,不能耽擱。左右為難。

還是迎春出面震懾了幾句。下人們是第一次見這位二小姐發脾氣,以往在家中,同人高聲一句都沒有過。

這次指著鼻子把興兒一頓罵。說他主子難受,做奴才的不僅不能寬慰,還慌腳雞似的添亂。小題大做,鬧得人心不安。興兒本來還有些不服想還嘴。

沒想到迎春指揮著一眾奴才給賈璉洗漱換衣,通風透氣。屋子裏熬上濃濃的酸梅湯,還提前打聽了偏方,讓人給賈璉按揉穴位,貼敷生姜。不多時,賈璉果然覺得好多了。

又請了梅大夫一天三四遍的診脈,確保賈璉只是暈船無大礙。興兒才安定下來,有點佩服起這個二姑娘來。在家裏看她不聲不響的,遇到事兒了倒還鎮定自若,很有章法。

就說行船這些天,黛玉心焦,她時時撫慰;賈璉臥床,她就延醫問藥,親嘗湯水。兩邊都能照顧妥帖。

甚至行船中一些的小事,她也能自己拿主意,等賈璉精神好了再慢慢說給他聽。

一眾的丫鬟仆從也能分派得當,年輕小姐,面對扈從一點兒也不怯羞,聽人回事一派自然,不懂的就問,該討主意的也大大方方。有功了賞,做的不好就直說。

行船辛苦,她也能體貼下人。十二月的天氣,水上是最冷的,一日不間斷熱湯熱水,就連下倉裏的燒火、號子也有些油水進肚。

若是有人病了,只管往上面說一聲。核準了,還能輪番休整,不用幹活不說,還給藥吃。興兒冷眼看著,這些船拐子只替她念佛呢!

就連二爺,暈了這些天,也對這個妹妹另眼相看了。辦事妥當、能拿主意不說,關鍵人家還細心體貼,賈璉暈的吐了幾天,家中帶來的精細東西一點兒也吃不下,葷腥更是聞不得。

人家二小姐,就知道停船靠岸時,打聽著沿路的新鮮菜蔬瓜果,變著法兒的做著給賈璉黛玉上。所以賈璉一路邊吐邊吃,倒也沒見傷了根本。

船行二十來日,突然有一天,賈璉就不吐了。賈二爺迷糊了八百多公裏,這天早上醒來,突然覺得神清氣爽,耳聰目明起來。連忙披上大氅走上甲板。原來已到了臨清地界。

賈璉展眼望去,只見遠處地勢平坦開闊,阡陌交通,村舍人家,一覽無餘。大運河上,船只首尾相連,喧雜熱鬧。前方船行險灘,還有纖夫唱著號子拉船,十分有氣勢。讓人心胸都為之開闊。

旁邊的興兒見賈璉精神好,也來湊趣:“爺今天好些?過會子停船,爺也到岸上走走去?”

賈璉不接他的話,反問道:“二妹妹呢?”

“二姑娘在倉裏呢,來旺上來回話,說沿途有咱們家的舊交,帶了數十家將來隨船護衛,送咱們這一程。二姑娘在打點回禮”

“嗯……林妹妹呢?這些日子,沒少擔憂流淚吧?”

“哪能呢?先時是哭的,咱們二姑娘勸了幾回也沒用。發狠說’妹妹只是哭?這還沒到揚州呢,若是路上病倒了,指著我和二哥哥去給姑父床前敬孝不成?’

林姑娘聽她這麽說,也不敢只是哭了。倒還悶悶的,心事重重。

咱們姑娘又說’二哥哥病倒了,連日裏事多,那些老親,巴巴的出人出力來護送咱們,托他們的福,咱們落得平安,也不能白承情。打點回禮,是咱們的心意。你來幫我,也盡盡自己的心’

那林姑娘往日天仙似的,我們都忖度著她必不肯沾手這些俗務的,沒想到竟被二姑娘說動了。也幫著料理起來。這幾日看著,倒將煩惱暫且拋腦後了。”

賈璉聽他左一個“咱們姑娘”,右一個“咱們姑娘”的,只覺得好笑,也不明說。打趣他道:“你個蠢才倒還知道’俗’啊’雅’的不成,從哪兒學舌的呢?”

“嘿嘿,咱們奴才哪知道什麽雅俗的,都是往日裏聽跟著寶二爺的人說的。”

賈璉聽他說到“寶二爺”三個字,難免郁郁。古人說:教養子女,不能長於婦人之手;長於婦人之手,則不知稼穡艱難。

這寶玉被老太太護著,王夫人寵著,豈止不知稼穡艱難,簡直不食人間煙火了!

天天嘴裏有天無日,這麽大年紀,還是懵懵懂懂的。自己讀書是不成了,原還指望這個弟弟長大了是個臂膀,唉……

賈璉的嘆息,在他看見岸邊的花船後,被風吹散了。迎春剛上甲板,就看見這便宜哥哥沒出息的樣子,真想一腳把他踹進河裏。

忍了數十忍,皮笑肉不笑地上前說:“二哥哥可見大好了!這幾日妹妹答應故舊老親,多有疏漏。可喜二哥哥好了,多費心吧!”

說完也不等賈璉回話,“唰”地把拜帖塞進賈璉懷裏。氣勢洶洶地回房了。

賈璉看她生氣的樣子,居然有點慫。以往看顧這個妹妹,多半是因為怕老爹的棒子,這些天承蒙照顧,還怎麽硬氣得起來呢?於是訕訕地回房提起筆來。

迎春不是無故發火的,她的心情真的很不好!越往南走,她越發能感覺到賈府就像這艘義無反顧前行的船。只是賈府的前面是萬丈深淵……

前世讀紅樓夢時,她閑來無事也曾分析過賈府敗落的原因。彼時的著眼點,大多在賈府枝葉繁茂,族人眾多,作奸犯科者不能約束,反倒借著賈府的勢頭胡作非為上。

若只是這些,那效仿壁虎斷尾求生,或許是條出路。這次南行,未免沒有想設法借著林如海的影響力,提醒賈府急流勇退、收斂鋒芒的意思。

可這連路的所見所聞,讓迎春絕望地明白:賈府或許,註定走向敗落,無人能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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