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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長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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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想長大

兩個春去秋來,轉眼舒姝已小學六年級。

無論是孤兒的身份還是失去聽力,舒姝仍舊樂觀,仿佛風雨過後,天光大亮,一切的不幸都化為塵土歸去。

有時候,舒姝覺得大人的思維方式真的很奇怪。首先她並不覺自己可憐,或者戴著助聽器將會給她的生活造成什麽嚴重影響。可是,她無論走到哪裏都會有人投來同情的眼光。有時候她真的只是小小的走了一會神,或者砂子迷了眼,但看在大人眼裏卻成了她在黯然神傷或者偷偷哭泣。剛開始她還試著解釋,可她解釋得越多換來的同情越多。舒姝不喜歡這種感覺,很不喜歡。那些認為她可憐的人,從來沒有人問過她是否也覺得自己可憐。她不懂為什麽大人總是喜歡把既定的一些因素往她身上套,而她就該感恩戴德去迎合並扮演哭泣的小孩。

漸漸地,她變得沈默,少言,走路慢吞吞的,總是低著頭,想和校園裏大部分女生一樣,平凡不被註意,可是無論她將頭埋得再低,仍舊備受關註,只因為她帶著助聽器,整個學校只有她帶著助聽器。

於是,老師對她的評價是:這孩子很……文靜。

外婆很擔心舒姝,在她看來那場意外前,舒姝是個活潑的孩子,她很聰明,逢人就笑,嘴也甜,看準人還會要糖吃。但現在孩子應有的天真,在她身上正一點點褪去。這孩子不是文靜,是安靜,甚至有點少年老成。

時間一晃,舒姝的小學生涯快要結束。

外婆仿佛又提了幾次送舒姝去羅琳那裏讀初中。這兩年外婆的身體確實越來越差,半年前的一次中風,更是讓她幾乎只能臥床休息,舅舅羅濤有意接她過去養老。六十多歲的老人,本該享受兒孫福,為了照顧孫女成日裏風裏來雨裏去。舒姝每每想到這些,又是心疼又是心酸。

這天放學,舒姝剛跨入小區大門,感覺有人盯著自己竊竊私語,她回頭那聲音便消失不見,像是意識到什麽,瘋一般的朝單元樓跑去。

推開門,舅舅,舅媽,還有小姨都在。

外婆躺在床上,朝她招招手道,“孩子,過來。”

舒姝松了口氣,走過去,將臉靠在外婆手背上輕輕摩挲。外婆拉著她的手,放在羅琳手心裏道,“孩子,外婆病了,今後不能再照顧你,要聽小姨的話。”

舒姝咬著唇,緊緊憋著氣,努力將眼淚往回憋。她不哭,她不想成為外婆的負擔,或是任何人的負擔。良久沈默之後,最終點了點頭,沒去看羅琳。

臨別前,外婆拉著舒姝的手說,“孩子,人這一生總是不斷地相遇又不斷地離別,禍福旦夕誰也說不準,但命運總會倦顧努力生活的人。痛苦是你,執著是你,遺忘也是你。只有經歷痛苦,人才能成熟,你要學會放下,懂得寬容。”

舒姝說,“其實,我只是想快點長大。”

外婆嘆了口氣,背地裏將一個脹鼓鼓的牛皮信封塞入舒姝的書包,“這些錢你拿著,將來說不定會有用的。”

舒姝點點頭,那錢正是兩年前顧家對她失聰的賠償金。

小學六年級的舒姝,離開了相依為命的外婆。當車窗外的熟悉的景色悄然飛逝,眼淚忍不住狂掉,她不願讓羅琳看見,卷縮身子不讓自己發出一丁點聲音。

舒姝在懵懂中經歷了人生的第一次離別,那時的她真的以為離別是為了下一次相遇。

黃昏時分,銀杏樹後濃濃奶白色的哥特式建築帶著浪漫與莊嚴的氣質,與江邊青石板路的感覺迥然不同,映在舒姝眼裏,如夢似幻。這個在城市周邊的長大孩子,第一次走進富麗堂皇的房子,存著幾分好奇。

挑高的門廳和氣派的大門,圓形的拱窗,客廳裏嘆為觀止的水晶燈像是一顆顆放大了珍珠,它們結集在一起,似盛開的花蕊,投下一束束光點,又像極了螢火飛舞。舒姝緊張站在門口的地毯上,打量著眼前的一切,她小心翼翼地擡起頭不敢動作過大。

耀眼的燈光下,一個身影從被眩暈成金色的階梯上走了下來,扶著扶梯,居高臨下,蕾絲花邊的裙子,長發,比幾年前可愛幾分,正是唐鈺。

唐鈺領著舒姝來到二樓一間十多坪米的房間,藍底碎花墻紙,落地窗,柔軟的大床足以塞下四個她,床上放著一排精致的娃娃。舒姝看著那些漂亮的玩偶,還有她們身上堪稱華麗的宮廷服飾,想起了多年前唐鈺所說的“芭比”。

唐鈺走到床邊,拿起一個芭比娃娃問她,“喜歡嗎?”

舒姝不說話,唐鈺將玩偶遞給她道,“給你。”

舒姝低著頭,看著眼前漂亮的娃娃,她手指碰觸到芭比娃娃的輪廓,緊張的心情慢慢放松,她看見芭比娃娃似乎在對她笑。

唐鈺問,“漂亮嗎?”

舒姝看著她不語,帶著疑惑,雖然離上一次兩人的打架事件已經兩年之久,但她清楚的記得大人們要他們握手言和時,唐鈺上前握住她的手低聲說的一句話。她說,“看見了嗎?你的話不管用。”

見舒姝不回答,唐鈺再次問道,“漂亮嗎?”

舒姝不得不點點頭。

“這個,還有這個都是你的了。媽媽說了,舊的和不要的東西都給你,然後給我買新的。” 唐鈺說這話的時候帶著笑,微笑。

舒姝抿著嘴望著她,細細體會著她話裏的意思,試著擠出一絲笑容,卻從唐鈺眼中讀出了芥蒂與清晰的排斥,就那樣毫不掩飾的展現給她。

至此,舒姝自以為是的幸福終結。在外婆身邊,她沒有芭比卻擁有關愛,可以將自己當成公主。可是小姨的家,住著另一個小女孩,唐鈺才是真正意義上的公主。

唐家是個富裕的家庭。唐鈺的父親,唐業是一家私人醫院的院長,也是其中的股東之一,應酬很多,每天早出晚歸。小姨羅琳不用工作,她的生活比較規律,每天睡到自然醒,要麽約院裏的太太們搓麻將,要麽去美容院。她總是喜歡將唐鈺打扮得漂漂亮亮,偶爾也關心一下女兒的學業。

那時候正是出國熱的高峰期,舒姝曾聽見羅琳對唐鈺道,“把試卷藏好別讓爸爸看見,數學不好沒關系,把英語學好,再過幾年出國去。”

嬌氣的唐鈺有嚴重的公主病,喜歡眾星捧月的感謝,也喜歡刁難人,但並非完全不講道理。兩個孩子剛開始相處,摩擦在所難免。到底是寄人籬下,舒姝不得不收斂性子選擇沈默與順從。唐鈺同時也是個能言善道的女孩,很會哄父母開心,會像只小貓在羅琳懷裏撒嬌。

有時候舒姝站在樓梯的拐角處,偷偷看著她們,她們聊天,她們看電視,她們講故事,她們歡聲笑語,日覆一日,唯獨沒人會註意她回家後在幹嘛,這個家裏她像是空氣,她從羨慕到麻木。她懷念和外婆一起的日子,那時候她也像小貓一般愛撒嬌。

漸漸地,舒姝變得更加沈默,她習慣在回到唐家後摘掉助聽器。

其實,聽不太清……也好。

偶爾,唐大小姐也喜歡扮演心地善良的天使,給予舒姝一些小恩小惠,比如將她穿過一次又不太喜歡的新裙子送給舒姝,或者在外面吃飯時對羅琳說,我們給姐姐打包一份吧。這樣的善心往往會得到羅琳或唐業的大大讚賞。可是又有誰註意過,唐鈺穿過一次又不太喜歡的裙子其實舒姝根本穿不了,打包回來的食品往往已經冰冷,舒姝在吃過東西的狀態下艱難的咽下各種食品,夜裏因為消化不良,躺在床上久久不能入睡。

她想念外婆,她想要快點長大,不再是任何人的負擔,可以照顧自己,也照顧外婆。

七月,舒姝十二歲生日。她輾轉三次,趕了兩小時的公交車,偷偷跑回江邊,在路口的雜貨鋪買了一包糖,剝開來放在嘴裏,甜甜的味道。她站在當年落水的地方,取下助聽器放衣兜裏,獨自許下生日願望:讓我快點長大吧。

那天,她在江邊站了很久,回頭時,已是落日,夕陽餘暉中,身後一個男孩站在波光粼粼的江堤,柳絮飛揚中朝她微微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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