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犧牲【晉江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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犧牲【晉江正版】

整件事是從玄青要將閔妄然收為弟子開始的。

他的的確確在那張契書下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卻讓萬俟燼動了點手腳,在玄青把契書收進去的前一刻抹去了把名字抹去了。

閔妄然不怕玄青發現,畢竟他沒打算久留,等玄青發現契書有問題想找他補一張的時候,早已找不到他在哪兒了。

簽完弟子契,又在逐華君面前晃悠了一通,大約過了兩日,閔妄然便再次找到玄青,只說自己要回去安置一下其他兩個徒弟,並婉拒了玄青派人保護他這一請求,只等走出玄青的視線範圍,他再在逐華君面前演另一出戲。

長時間的相處再加上從沈君弦口中得到的消息可以判斷出,逐華君是一個越容易得到就越不會珍惜的老逼登。

在沈君弦昏迷的時候,他不斷回憶沈君弦的好,而如今他和沈君弦結為道侶,卻再也不像之前那般珍惜沈君弦,反而對他的離開久久不能釋懷。

恰巧現在又是逐華君最需要他的時候。

天煜門欠了仙盟一個浮羅沙,正好需要用他來補上。

然而他現在並不是逐華君記憶裏那個百依百順的閔妄然。

往日的毆打謾罵如今對閔妄然來說並無用處,甚至打感情牌都不能讓閔妄然的態度稍微軟下來一點,逐華君不得不開始思考用別的辦法把他拴在天煜門。

這個時候,就需要沈君弦來點他一下。

弟子契是仙盟認可的唯一能證明弟子身份的東西,就算閔妄然死了,只要弟子契還在,他就仍然是天煜門的人。

這對於他是個昏招,對於逐華君來說也是個昏招。若是逐華君不上當,他自然還有別的辦法應對。

但不知道逐華君是病急亂投醫還是修無情道把腦子修傻了,按著他的手就讓他簽下了契書,整個過程順利到讓閔妄然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把天煜門的契書騙下來之後,就該轉頭去騙仙盟了。

整件事走下來比閔妄然想象的要順利不少。

或許是幾個大宗門之間長期的懷疑和猜忌讓他們從來都不肯當面坐下好好談一談,只願意背地裏相互試探。又或許是有了天煜門依靠抵抗魔窟一朝崛起的先例,讓誰都不願意撇下這份功勞。

但是那都不重要了。

獻祭的當天,閔妄然被咒法屏蔽了所有的感官,他既看不見眾人的神情,也聽不見幾個“徒弟”哭喊的聲音,只有萬俟燼仍然能與他交流一二。他被人一步步推著走到魔窟的正上方。

萬俟燼:“怕不怕?”

閔妄然笑了:“不怕。”

沒什麽可怕的。

閔妄然從來都是個悲觀且不高尚的人。

在他有限且短暫的人生中,無時無刻都充斥著各種各樣的苦難,並且一度認為那些給他灌輸“不要放棄希望”這種思想的人,都是些大冤種。

不管是被父母拋棄也好、被宗門汙蔑也好、眼睜睜看著沈君弦死在自己面前也好……所有的一切就像是噩夢,一個接著一個壓在他的身上,讓他喘不過氣,他開始麻木逃避,在逃出天煜門之後,萬念俱灰的他想的第一件事就是結束自己的生命。

萬幸,他沒有死成。

不僅沒死成,還恬不知恥地回來了,站在魔窟的上面。

站在這個仿佛能隔絕一切過往的地方。

腳下的陣法開始轉動,受到魔窟的影響,閔妄然身上的禁咒有些松動,他的眼前漸漸清晰,似乎能看見一些東西了,一低頭,便是黑漆漆的一片,腳底下翻滾的魔氣如同巖漿又如同利刃,撕扯著他的身體與神識。

陣法已成,腳底下的支撐驟然失去,閔妄然往後一仰,毫不猶豫地掉進萬丈深淵中。

所有禁咒在魔氣的侵擾下驟然失效,感官恢覆的一瞬間,魔物的慘叫聲嘶吼聲在耳邊炸開,魔窟最上方僅剩的那一點光迅速消失,黑暗立刻抓住了唯一的來客,死死地拽住了他的手腳,把他緊緊包裹。

魔窟是連接魔界與人界的唯一通道。

魔氣與人界的靈氣不斷地碰撞沖刷,誰占了上風,那一方的力量便能夠侵擾到另一方的安危。

這裏游蕩的都是沒有神志卻又貪戀人界光亮的魔物和冤魂,浮羅沙被丟進來的一瞬間就會被這些魔物撕個粉碎,屍骨無存,但浮羅沙死後的靈力也會在一瞬間釋放出來,這便是是只要將浮羅沙扔進魔窟就能壓制魔窟的原因。

閔妄然仍然在極速下墜,他艱難地掙脫了魔物的束縛,把早就準備好的法器戴在手腕上,打開法器的一瞬間,洶湧的魔氣朝他襲來,四周的魔氣被他盡數吸收進體內,魔氣在他的體內四處亂竄,本就脆弱的經脈仿佛要炸開,體內的空丹也被大量的魔氣充斥著,成丹的速度比原來快了數倍。

然而這些仍然不是最要命的。

出乎意料的是,那些殘留在魔氣中的意識,在吸收魔氣的同時不斷侵擾著他的識海,發現他能聽見他們的聲音時便迫不及待地向著這個唯一的外來者傾吐一切。

【魔窟爆發,眾生悲苦,若只犧牲我一人就能救天下蒼生,我願意……】

【你的先祖能為天下舍身,你身為他的後代,為何不能做到呢……】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別帶我走!我不想死!!!】

【他們抓了我的妹妹,抓了我的爹娘,我沒有辦法,我不甘心,為什麽死的不是他們……】

【只靠一個人就能抑制魔窟,本非長久之計,幾大修真世家有多少好手!為何不願意靠自己的力量去鎮壓魔窟!這次你們能找到一個浮羅沙把他丟進魔窟,下次你們還能找到同樣合適的人嗎?!】

【若是……若是那位先祖知道他救的是這樣一群貪得無厭的人,不知道他會不會後悔……】

一樁樁一件件,冤魂在他的耳邊呢喃,在閔妄然的神識中不斷地重覆著那些痛苦的往事。

【每一個浮羅沙的體內都有不可估量的靈力,這點沒錯,但是用浮羅沙來填補魔坑是一步險棋,不能肯定每次都會成功……】

這個人似乎並不是浮羅沙,而是一位普通的修士,他眼前站著的人穿著天煜門的道袍,正背對著他,對他說的話並不怎麽上心。

他說,每個浮羅沙的體質肯定不會完全相同,所以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於在浮羅沙的身上。他似乎是想要說服那人放棄這個想法,然而他卻失敗了。

在回憶的最後,閔妄然看見了明晃晃的沾著鮮血的刀刃,那人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逃吧——】

回憶遠遠沒有結束,魔窟低下不僅僅有浮羅沙,還有千千萬萬年以來死在魔窟低下的那些修士與凡人。

閔妄然不得不從雜亂如麻的記憶中反覆搜尋,試圖努力還原事情的真相。

他隱約看到,那人的擔憂成了真。

不是每一次都能成功地壓制魔窟。

他看見滔天的魔氣與蝗蟲一般的魔物,他看見魔窟上方扭曲的天空、人們恐慌的臉,到處都是紫紅色的火焰,是橫七豎八的屍體,魔窟像是有生命般吸收著周圍的一切,無數無辜的人被卷入深不見底的黑暗中,軀殼早已被魔窟吞噬,只留下一縷殘魂無聲地訴說著那場災難。

平息災難的辦法同樣很簡單。

把另一個浮羅沙丟進去。

然而從此之後,修士不再將浮羅沙視為救世的英雄,也從來不再提起那位第一個犧牲的浮羅沙,取而代之的卻是“畜生”、“妖孽”等等不堪入目的字眼。

災變沒有停止,魔窟也不會因為一次鎮壓就平息。

在魔窟最開始爆發的時候,情況雖然嚴峻,卻仍在可控的範圍內,若是修真界的眾人能齊心協力,將魔窟完全鎮壓也不是沒有可能。那位先祖不忍看世間疾苦,用自己的力量將魔窟封印,在跳入魔窟之前,一邊又一遍地叮囑眾人事後一定要再次鎮壓。

可是他沒有等到。

他的靈魂成了執念,只等一道鎮壓的符咒,等一個可以抑制魔窟的陣法,他等了許久,等到他忘記了時間,卻始終都沒有看到陣法降下。

卻等來了一個又一個後輩的冤魂。

而最初的英雄,也在魔窟的侵擾下墮落成毫無意識的游魂,在魔窟漫無目的地游蕩,無助地哭喊傾訴,所有的冤屈無處發洩,在逐漸狂亂的魔窟中撕扯著自己的靈魂。

那些被推下魔窟的浮羅沙往往有著遠超常人的執念。

終於有人能聽見他們的聲音,他們抓住閔妄然,不停地沖刷著他的識海,不停地重覆著被“獻祭”的回憶。

【為什麽一定要犧牲我……】

【我只是不想死,我只是不想死……】

【我還有……還有……】

“啊——”

閔妄然突然抱住頭,痛苦地嘶吼著,眼中耳中都滲出了鮮血,法器漸漸地承受不住這般巨量的魔氣,哢噠一聲裂開一道口子。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

冤魂在不停地質問著。

為什麽一定要死,又為什麽一定要是他們。

誰都想要活下去,誰都期盼活著,為什麽他們不行。

“唔!”

閔妄然喉中腥甜,吐出一大口鮮血,他費力地咳嗽著,瞬間失去了與冤魂抗衡的力氣,像個死人一樣被魔氣不斷撕扯。

僅有他聽到過這些嗎?

還是每一個被丟下來的浮羅沙都看到過這些。

“小妄!小妄!”

震耳欲聾的哭喊聲中,似乎有人一把拽住了他的手腕。

“再撐一下!再堅持一下!”

閔妄然記得這個聲音,這是萬俟燼。

他費力地掙開被鮮血模糊的雙眼,拼盡全身力氣從撕扯他的冤魂中扯出了另一只手。

“小妄!你聽得見嗎!!!馬上就要成功了!再堅持一下!”

所有的痛覺似乎都被屏蔽了。

閔妄然掙紮著舉起手臂,一把攥住了萬俟燼的手。

他還不能死……

這場持續了數百年的悲劇,是時候終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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