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Ⅲ.世界線γ(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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Ⅲ.世界線γ(1)

9月19日,學園都市,長點上機學園。

對於每個新生來說,這所位列學園都市五大名校的精英學園裏最難理解的,倒不是繁重的課業,而是堪稱莫名其妙的七大不成文規定。其中三條,還都得圍繞著那個幽靈似地,校內唯一指定武裝部門展開——

風紀委員第七支部,又被學生們私下裏戲稱為“武裝偵探社”。

作為夾在隔壁霧丘女子和長點上機之間的“三不管地帶”,第七支部在設立初期顯然是兩家為了應付來自上層的壓力,被迫強行聯合才搞出來的玩意兒,也自然沒人願意再對它負責,分配進來的學生們在這種情況下,反而擁有了最大的自主權。

也就因此導致了第七支部暴力執法的“威名”幾乎揚遍整個風紀委員體系,成員進警備員辦公室喝茶的次數比吃飯還勤快。警備員的黃泉川老師甚至在自己辦公桌邊架了個儲物櫃,專門用來放從第七支部沒收的刀具。

常常是她接到報案走進房間,就看見自己同事滿臉如臨大敵的模樣,手裏兩個手銬的環——只不過一個拷在犯人手上,另一個拷在抓捕犯人的風紀委員手上。

於是,此時負責協助老師發放體檢報告單的學生志願者在看清眼前人的臉時,幾乎大氣不敢出,猶豫了半天,才將手裏的報告單向他遞去。

那本是一張平平無奇的身體檢查報告單,等級評級Level0,由今日前來學園內部協助測評能力的學園都市官方出具,準確性無容置疑。

只是,如果他面前的人不是那位風紀委員第七支部的“名偵探”,號稱擁有橫掃全部能力者的高階能力“解析演算”,傳說中“學園都市內隱藏的超級警察的正體”.......

......的江戶川亂步就更好了。

原來這麽強大的江戶川學長居然是無能力者?!

意外知道了什麽不得了的秘密的人自覺地低下了頭,將報告單面朝下遞到他手上,盡力裝作一副沒事人的樣子,但完全掩蓋不住顫抖的手。

他一定看不見明天的太陽了對吧?居然知道了這種等級的機密!按第七支部做事的風格,等他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看見的可能就是海底的章魚或者水泥.......

“你都在想些什麽東西?”

但一道清亮的少年聲線很快打斷了他的思考,江戶川亂步皺著眉盯住他的臉,只在對視的一只一瞬間,他便覺得那道視線完全貫穿了他的身體,剖開他的思維,腦中的一切都無法抗拒地暴露在了陽光下。

他慌忙道,“我沒有!亂步學長,我真的沒有......”

亂步的手指曲起,悠悠地靠近了他的額頭,隨後———

“疼!”

“我說了,不用去想這些事情。”

江戶川亂步放松了神情,嘴角翹起一個笑,直接奪過報告單在手心裏一把捏成團,扔進了墻角的垃圾桶中。

“亂步大人就是能力者,在整個學園都市裏,都沒有能勝過我的人。”

第十八學區,一條小巷。

與謝野晶子第一千零一次後悔沒在出來之前就把江戶川亂步的電話設成靜音免打擾,以至於她現在得以一種用膝蓋頂住小偷腦門的奇怪姿態按下耳邊的聯絡設備,她略微擡頭環顧四周——巷子很深,一時半會兒應該也不會有人抵達這個處於中段的尷尬地方。

於是身穿白襯衣和灰色毛背心的少女便放寬心,順手抄起地上的大柴刀猛地捅進了地裏,刀刃向內,剛好卡在她目標脖子往外數大約兩厘米的位置。

她手拄著刀柄,背景音裏地上的小混混還在扯著嗓子嚎出死豬一般的淒厲感,“餵,你要是再慢一點今天的社區服務我都一個人做完了......所以你打算什麽時候過來?”

社區服務是每個風紀委員的日常工作之一,涵蓋從打掃大街到扶幼兒園的孩子過馬路不等,內容可以說是和這個名稱一樣無聊。

只是,當這種任務落在不同人的手上時,自然也會觸發不同的效果,比如現在正在小巷中折磨犯人的與謝野就早已忘記了,最初發給她的任務名冊上寫的好像是指揮路口交通。

“啊......我就是想說這個。”

回應她的是某個每段音節都透著理所應當的聲音,“今天我不過來了,做完身體檢查以後就直接回支部。所以,社區服務的事情都先拜托你啦。”

“喲,大偵探又接了新的案子?”她攥住地上人蠢蠢欲動的手猛然向外一折,一瞬間尖利男高音幾乎蓋過了說話聲。

“國木田應該已經回去了,叫他給你開門!”

走在從長點上機回第七支部的路上,江戶川亂步撓了撓被慘叫吵得發癢的耳朵。

雖然原本按照正常學校安排,在身體檢查結束後的下午學生們應該還有不少課程要應付,只是對於他來說,“老師的講授”和考試高分之間並沒有什麽聯系,一周五天的課他能翹掉四天,毫無心理負擔地忙於偵探的調查工作,游走在城市的大街小巷裏解決各種各樣的離奇事件。

唯一會去的是周三的課,不過也並非因為那天有什麽需要學習的課程——過於聰明的頭腦讓他不用吹灰之力就能理解所有題目,而是因為他在學園都市裏的“監護人”會在那天來學校視察,如果讓他抓到自己翹課,他“懶散但快樂”的生活就絕對會被報告給他在東京警視廳任職的父母.......

......一定會被三個人一起罵成拖把的。

他在街角常去的小店裏買了幾包和果子,出來的時候又被對面的店主攔下,硬塞了幾杯冰鎮的果汁。

這家店在幾個月前曾遭遇過嚴重的盜竊事件,警備員卻沒從監控中發現任何線索,最後還是上學路過的亂步抓住了犯人。只是那天正好是周三,之後狂奔回校的記憶太過慘痛,他幾乎都快忘了這事兒了。

電話那頭還在不斷響起慘叫,肢體斷裂的脆響以及類似垃圾桶鋁罐之類的金屬玩意兒和水管碰在一起的雜音,時不時還傳來那麽一兩句依稀可辨的“風紀委員殺人啦!”,隨後又像是被掐住了喉嚨一般沈寂了下去。

亂步邊吸溜西瓜汁,邊提醒道,“別做得太過火了,與謝野。”

“知道了,我會好好把他拼回去的啦!”女孩的笑聲反而愈發猙獰起來。

與謝野晶子,霧之丘女子學院三年級生,風紀委員第七支部成員,是同為屬於第七支部的江戶川亂步的搭檔。能力為能夠在瀕死狀態下修覆全部外傷的“肢體再生”,也大約是因為能力作用的緣故而熱愛上了折磨罪犯再把他們拼回原樣的游戲。

畢竟高等級的能力者個個都是些扭曲的家夥嘛,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他知道第七支部在外人眼中是個“仿佛克蘇魯神話具象化”的地方,而導致這種情況的原因的一大半功勞,要歸於他們的戰鬥人員兼醫生的與謝野同學。剩下的幾名成員中,除開幾乎沒人知道的後勤成員,支部負責人國木田獨步也因為一板一眼的性格和有時突然不穩定的情緒,被旁人掃進了“不想接觸”的垃圾桶。

至於他江戶川亂步嘛,那自然是被不靠譜的同事連累了名聲.......誒,有什麽不對嗎?除了案子之外,能不自己做的事情為什麽要自己做?

考試?說他是怪物?可那種東西真的需要動腦子嗎?

就在亂步掛掉電話的時候,不遠處的電梯門緩緩打開了,他叫住從裏面出來的戴眼鏡的高個子男生,對方也向他投來視線。

“早啊國木田。”

“亂步前輩?”國木田獨步像是有些驚訝的樣子,畢竟按他的計劃,現在距離亂步的身體檢查結束也才過去了十分鐘左右,對方應該還在學校附近不知道哪個地方慢慢地向支部挪移才對,中途甚至還能迷路個兩次,使得抵達時間再次成倍延長———

看出了他在遲疑什麽,亂步笑道,“很簡單。我遇到了前段時間不小心把錢包掉在商場裏了的那個學生,他就用自行車送我過來了,說反正順路。”

“那些零食呢?”

“啊,店主送的,就是上次那個.....”

“......果然是這樣啊。”

國木田嘆了口氣,喃喃道,“幫助別人的人也會被別人幫助,這就是大家對您的感謝吧。”

但亂步卻顯然沒在註意他,趁著自己嚴肅的學弟又不知道在念叨什麽的時候繞到他身側,從他身上取下了信箱鑰匙。

由於擅長破案,亂步在處理風紀委員的工作以外還會用“超推理”的ID在秘密論壇中活動,知道渠道的人就可以通過郵件方式與他聯系,他會在看過案情後決定是否接受委托,而一旦接受了的委托,就必須完成。

這次的信件是寄到風紀委員第七支部的,看起來平平無奇的淺黃色信封,安靜地躺在郵箱內。

封面上沒有署名,只簡單寫了第七支部的投遞號,拆開後便能從裏面找到三四張對折在一起的信紙。

“尊敬的‘超推理’先生,非常冒昧打擾您的生活,但我還是想將那些最近發生在我身邊的奇怪的事,全都告訴您。”

“......這,這是什麽啊,看起來好恐怖?”

第七支部內,來幫忙的谷崎直美不自覺地抱緊了懷裏的托盤,“這是委托還是恐怖小說啊?”

“噓,是給亂步前輩的委托啦。”

她的哥哥,第七支部的技術員谷崎潤一郎對她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兩人默默站到了江戶川亂步和國木田身後,伸著脖子想看。

四個人八只眼睛,在這時都聚焦在了茶幾之上的信紙上:

超推理先生,我的名字叫【中島敦】,只是一個不起眼的中學裏的一位不起眼的普通學生罷了,像我這樣平凡又一事無成的人,在這種時候還擁有著能向您求助的一線希望,真的已經非常感激了。

我要說的奇怪事情其實並沒有發生在我的身上,而是仿佛惡鬼一般,襲擊了我的好朋友【泉鏡花】。

我和小鏡花由於自身能力的關系,總是同樣地被身邊的人排斥著。

我的能力是非常危險的“獸化兵裝”,簡單來說就是可以把自己變成一只巨型的白老虎。但這聽起來很厲害的能力卻給我帶來了無窮無盡的噩夢——我無法控制自己的能力,一旦虎化便會不自覺地破壞東西,襲擊同學......久而久之,大家都害怕我了,也會嘲笑我變成老虎的醜陋的模樣,老師也將我和大家隔開,不允許我正常地和人接觸。

有的時候我也在深夜哭泣過,埋怨為什麽學園都市明明有兩百三十萬人,獲得這種災難一樣的能力的人卻是我。我恨自己的膽小,懦弱,如果我勇敢到可以控制自己的能力,我也可以回到正常的生活了。

我一直活在對自己的恨意和對世界的不滿中,似乎自己就是這座都市裏唯一的孤島。我從小就是孤兒,沒有親人,更沒有可以信賴的朋友,也不知道自己到底為什麽活到了現在。

但小鏡花的出現卻告訴了我世界上原來還有和我一樣,無法控制自己危險的能力而被排斥的人。鏡花的能力是能夠達到Level4水平的“夜叉白雪”,是仿佛是真的被夜叉附身了一般,在發動之時會把周圍的一切都破壞成修羅地獄的高危能力。

於是我們便被理所當然地隔離在了一起,一起上課一起放學,一起吃晚飯,一起在監視下逛周末的商業街。她很喜歡兔子,我們總是會在地下商場的娃娃機前耗費一下午的時間。

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擁有“家人”的感覺。

我也不再像以前那樣自暴自棄,真心地覺得,如果這樣的生活能夠擁有繼續下去就好了。

但我們的生活卻在一個月前的某一天起,開始發生了巨大的變化。小鏡花在一天晚上回來後便突然間變得不對勁起來,她把自己鎖進房間裏,我找到她的時候她正躲在床底下抱著兔子小聲地哭。我問她怎麽了她也不說,只跟我說沒事,沒事的,是她想多了。

她說,再怎麽樣,也不會是現在,只是一想到以後再也不會見到我了,還是有些難過。

我當時吃了一驚,但不管我怎麽追問她,小鏡花卻再也沒有向我透露任何其他的信息了。之後她便恢覆了以前的狀態,只是更喜歡拉著我去街上逛了,還買了很多她以前舍不得買的東西,一有空就要去最喜歡的游樂園,可麗餅也吃到沒完。

我們還約好了一起去看大霸星祭的開幕式,之前的幾年中她一直沒有抽到觀眾席,但這次她說不管如何都要去。

我不知道該怎麽向她開口,但我能夠感覺到,她似乎是真的要離開我了。

終於在上個星期二,我在早上和往常一樣和她一起去上課,那天走之前她在包上換了一個新的兔子,並把以前的那個放進了我的抽屜裏。那天我有男生的體能訓練,就和她在中午一起吃過飯以後分別了,各自去往各自的教室。

之後,我就再也沒有見過她了。

星期二的晚上她沒有回家,之後的星期三星期四星期五.....一直到我給您寫下這封信的時候,小鏡花都再沒有傳來任何的消息。她的電話已經不在服務區了,我問過學校的老師同學還有幾個和她偶爾會走在一起的女生,但都沒有人知道她在哪裏。

但我不相信她會瞞著所有人自願離開,所以,她一定是遇到了什麽沒法解決的事情,不想牽連我們才選擇一個人承擔。

我會去找她。

就算知道,在前方等著我的可能會是令人悲傷的消息,或者無盡的黑暗深淵,但不管如何,我都不會再退縮了!

超推理先生,我本意並不想將您也卷進這場事件裏。我寫下這封信,唯一的希望是如果您能夠找到什麽蛛絲馬跡,請救救鏡花,她真的只是一個善良溫柔的普通女孩,從沒想過要傷害誰,更不應該被這種事情所傷害。

謝謝您。

以上。

——中島敦

漆黑發亮的兩廂轎車停在深巷子的墻邊,往左往右都是思路,車頭順著縱向延伸的方向朝外指著巷子扣,也正正好好堵上了另一側的樓門,日光照不到這邊,未熄火的引擎在陰影中發出的聲響聽起來宛如低泣。

車裏坐著兩個人,銀白色頭發的男生在後排探頭探腦地向往張望,手臂裏緊緊環抱著一份牛皮紙袋。

“下車吧,中島敦。”駕駛室的男人沖他打了個響指,這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男孩渾身雞皮疙瘩都起來了,男人幾乎能看見他炸了毛的老虎尾巴。

“我們已經到了,我的任務只有把你帶到這裏,之後你可得自己進去。”

“這...這裏嗎?”

中島敦雖盡力壓著慌亂,但到底只是個剛上初中的小孩,落在身經百戰的男人耳朵裏可以算是每一個音節都在打著顫,“森,森先生,這.......你進去過嗎?”

佇立在他們面前的是個全鋼板鐵墻打造的房屋,面積不大,但每一個角落都被完全地封死。沒有窗戶,沒有通風口,唯一和外界的聯系只有一扇窄小的鐵門。

在他的司機森鷗外沒有按下解除的按鈕前,這裏遠遠地看起來還只是個和周圍的建築沒什麽區別的小房子,但在走近以後,破除視覺偽裝後的房屋.....說這根本就是個鐵桶也不為過。

這鬼方怎麽也不像是進去了還能夠活著出來的啊!

中島敦汗毛豎立。

“當然。”森鷗外聳了聳肩,一只胳膊松松散散地搭在方向盤上,“就像你在我的診所找到我的時候所說的一樣,我是‘中間人’,還是和你要找的‘他們’關系格外密切的中間人,肯定進去過的。”

真的要去嗎?

森看了一眼前方,又偏過頭,對上監控的鏡頭,邊和後排的人說著,“說起來,我一開始還以為你的膽子挺大的,畢竟我到現在都沒明白你到底是用什麽方法找到我的,敦君。”

“找到您的方法嗎,森先生?”

“是啊,再怎麽說我也是個‘暗部組織’的中間人吧。”森笑起來,“哎呀——還以為要死了呢,我這種地下小醫生,要不是為了生計,還真不想摻和進這麽危險的事情裏來。”

“那沒什麽.......”

敦抿了抿唇,咬緊牙關,終於試探著將手放在了門把上。

“沒事沒事的,這也就是個剛剛成立的新暗部,手上還沒沾什麽血,收錢辦事而已,應該算是最好說話的了。”

森鷗外打了個呵欠,“他們首領也沒比你大多少,還是個孩子,脾氣雖然不是太好但還算能溝通。”

“而且他好像還挺喜歡你的誒!我幫你聯系他的時候還以為會被拒絕,結果居然答應得相當幹脆。要不,你讓他幫你找泉鏡花,順便跟他聊聊賽車,說不定還能給你打個對折......”

“森先生!”敦叫起來。

森鷗外大笑,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幹脆替他開了門。他帶著男孩下車,從陰影中悄然行過走到門邊,按下藏在磚後的門鈴。

頭頂上一百八十度將他們緊緊包圍的攝像頭此時全數聚焦在了他們身上,無形的光緩緩掃過他們全身。

片刻後,大門“哢”地一聲向內開啟,一道沒有盡頭的樓梯在外界光線照射中一路向下延伸,壓抑得似乎要將人骨頭碾碎的黑暗中看不見任何光亮。

森鷗外輕輕推了推他。

“去吧。”

“你要找的,能救回你的‘家人’的暗部,就在下面等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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