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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朝堂上的附和者(27)+幸存者小隊的無名者(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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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朝堂上的附和者(27)+幸存者小隊的無名者(1)

時光奔逝猶如流水走沙, 向來難以抓住,春意在人世間轉了幾個轉,風雪落在紅梅黛瓦上, 便是匆匆幾個秋夏晃過去, 不知不覺就發現人世間早已換了個模樣,似乎只是年歲稍微一晃蕩,便是幾十年過去, 又是一年婆娑節, 日子過得豐足安穩的百姓為了慶祝又一年豐收,今年燈會辦得尤為喜慶。

滿城紅火,喧鬧繁華, 燈籠花火照了京城猶如白晝,歡笑連綿難斷絕, 雀躍不止,無論孩童還是閨中少女, 皆是出來游走賞玩, 異國番邦人士也穿梭其中,點綴猶如星點,共享歡樂, 幾乎猶如人間極樂境。

自開國以來,向來權力廝殺,風雲詭譎的大齊, 卻在當今陛下即位四年後實行仁政, 往後幾十年裏休養生息,對外貿易, 上善下施, 從來苦不堪言, 流離失所的百姓在這幾十年裏安居樂業,怯意順暢,鬧成一團為家國祈福的燈會遠比元宵春節熱鬧。

今日正是元景五十四年的婆娑節,立在中秋豐收之後,旨在供奉大齊皇室敬愛的婆娑女神,感念她賜下豐收和順,同時還會祭拜一位無面神明,感恩他帶來康健體壯。

相傳,當今陛下就極其喜歡這位無面神明,傳說曾有匪徒窮兇極惡,當今陛下和下屬微服私訪順手將他制服,卻正要砍頭時,發現這匪徒家裏供奉了一尊無面神明像,香火不斷,貢品虔誠,當今陛下頓時消了殺意,反而詢問匪徒難處,徑直牽扯出數百官員貪墨案來,一時間無論是陛下還是無面神明都被傳為佳話。

無面神明身穿錦衣,身形細瘦,姿態翩然,卻是面上僅有略微輪廓,沒有任何五官長相,從來不會被供奉進寺廟,卻往往會會被百姓供奉進小家裏,叩拜香火不斷。

這燈會裏婆娑神女像終日繚繞煙火,受人供奉,無面神明卻是在燈會裏,被人拿在手裏,愛不釋手,連同燈會上最大最深受祝福的獎品也是無面神明。

京城最繁盛熱鬧處,雜技才藝字謎一應俱全,人擠著人鬧成一堆,圖的就是熱鬧歡快,趙懿已經許久不曾見過如此場面,站在原地多看了幾眼便收了眼,攏了攏身上的披風,繼續向前走。

身後跟著他的人連忙跟上,身後一個活潑高大,貴氣英然的公子哥一直寸步不離,目光卻向最中心熱鬧處看了好幾眼,興奮道:“皇叔,我們當真不去看看嗎?”

“朕出來,僅僅巡游私訪,不是貪圖享樂。”趙懿目光平淡,皺紋白發減損他的俊美,卻添了無數的沈穩仁慈,而經年累月的尊貴威嚴很是讓人不敢仰視:“居安思危,為憂患生。”

“可,您已經許久不曾同樂過,即使是中秋家宴,你也只是匆匆吃了幾口便走了。”趙邢勸說,苦口婆心:“您已然許久不曾休息過了。”

“朕自有分寸,倘若你想去,那你自己前去。”趙懿揮了揮手,眉頭皺著,不理會他。

“……”趙邢臉色上閃過懊惱,留戀地回頭看了一眼,擡腿想要跟上,卻一轉眼瞥見燈火最旺盛處,有清麗美人穿著瑰色皎紗碧,在暖色光幻裏高高舉起手裏的無面神明像,笑得眉眼彎彎,好似天上落入凡間的小仙女,一眾百姓圍著她歡呼鼓掌,她站在人群最高處,同最大的無面神明像站在一起,他看迷了眼,興奮道:“皇叔!你看,這是蘇家嫡小姐,天下第一美人,是不是天香國色,絕色嫣然?”

“果然精通詩書,居然能在婆娑節燈會上一舉奪,贏了神明像。”

蘇家的字眼閃過,趙懿頓住腳步,眉眼微微松開,回頭順著趙邢的目光看去,卻第一眼看見那盞如玉尊華的無面神明像。

眉眼徹底松開,甚至隱隱柔和。

神明像身邊的小姑娘確實活潑漂亮,但卻是比不上她長輩的毫分。

“這就算絕色?”趙懿開口,搖了搖頭:“沒見過世面的,清秀而已,竟然就成了第一美人。”

趙邢詫異回頭看了趙懿一眼,有些驚訝向來不理會瑣事的趙懿居然會開口評價,而且如此不屑,這簡直猶如天方夜譚。

“你信不信,有一個人縱使不穿華服錦衣,不參加燈會,僅僅只是站在臺下,最後的獎品還是會被人心甘情願地送到他手裏?”

“只為了討他歡心?”

“這……我不信,這好不容易贏來的,怎麽就可以隨便給呢?”趙邢表示質疑。

“這是你無知的緣由。”他十幾年來,在記憶裏從來沈穩嚴厲的皇叔,卻顯露出幼兒一般極其驕傲幼稚的表情,自豪道:“也是,你沒見過,難以理解也是正常,他是個千年難出的人間絕色。”

“是你命不好。”趙懿說道,目光灼灼,眼眸裏映著燈火融暖,貌似看著臺上的少女。

“這……”趙邢無言以對,好奇趙懿分明貶低蘇家小姐,然而卻目光熱切,溫柔深情,他循著趙懿的目光望去。

卻發現他是在對著那尊無面神明像。

專註而認真地看著,目光掃蕩每一處,眷戀繾綣不舍的。

趙邢這時才看見,從長久以來猶如草木堅石的人有了那麽一點人味,有喜怒哀樂,歡喜幸福,甚至纏綿而溫柔的。

似乎這無面神明像對趙懿而言意義非凡,他試探著問:“那這人……是誰?”

“朕的妻子。”趙懿收回眼神,眉眼閃過落寞,隨即被收斂住,他擡頭繼續往前走。

“?”趙邢疑惑。

趙懿沒有後宮,坐在皇位上幾十年,一無後妃,二無後嗣,這大齊皇後是什麽時候的事?

國典上從未記載過。

他還是疑惑,趙懿卻已經走遠,他即刻跟上,兩個人又走了一段,趙懿停在一處小攤邊,目光深沈,陷入沈思。。

買的是剛出爐的荷花雞,上面還裹著熱騰騰燒灼的黃泥,在光下冒著熱氣,攤主看他們穿得非富即貴,熱情慷慨地向他們大肆宣揚自己家的荷花雞。

“要買嗎?”趙邢問,伸手就要掏錢,趙懿卻回絕:“罷了,該吃的荷花雞吃不到,他人的再好,也始終不是想吃的那份。”

“還是不吃的好。”趙懿收了眼眼神,擡腿要繼續走,突然有人彎腰小步疾馳而來,恭敬說:“啟稟皇上,李敦庭想要見您。”

“……”趙懿垂眸,回頭看了眼繁華喧鬧的京城世間,人人手中的無面神明像猶如一場慈悲降臨於人間,他擡腿離開:“走,去太獄。”

向來關押京中重罪犯或者官員權貴的太獄已經數年不曾打開過,所需獄卒也不過寥寥,空蕩寂靜,人人幾乎以為太獄已空。

卻無人知曉,在太獄最深處有一間暗房,藏匿於深厚墻壁內裏,暗無天日,無窗無門,終日潮濕沈悶,裏面關押著五十年前叱咤風雲,權傾天下的攝政王。

而這五十年過去,留下的,不過是個駝背瞎眼,半張臉被蟲蠱啃食殆盡,四肢蜷縮萎靡的狼狽的老人而已。

趙懿打開機關暗門,裏面沈悶得駭人,裏面正在用破碗盛水喝的駝背老人遲鈍地聽了聽,很艱難地才擡起眼看見門外洩進來的光線,嘶啞開口,笑道:“來了?”

“你想要做什麽?”

“我夢見他了,夢見五十年前,你我都還風華正茂的時候,他俊美絕色的樣子。”李敦庭卻頓了頓,語氣惡毒起來:“在夢裏你也要和我搶他,你說你喜歡他喜歡得恨不得用江山來換,嘴臉還是我最惡心的模樣。”

“知道朕為何會來見你嗎?”趙懿頓了頓,說:“又是一年婆娑節,朕總得看看你過得如何,教你沾沾喜氣。”

趙懿眼神冷漠,道:“你卻還想尋死?只可惜,朕不會讓天下有平白無故喪命之人,尤其愛護,殘廢侏儒……””

“這五十年,我那一天不是尋死?”李敦庭嗤笑,聲音像是鋸子割繩子,他說:“將我用作藥人,五十年,上百種毒藥疫癥都在我身上用藥。”

“當年血蠱,只怕叫你恨得早已入了骨。”李敦庭卻忽然笑得囂張得意:“只怕你這五十年也是再無歡愉可言,我又有何懼。”

“能得你趙懿苦痛如此,也不枉我受了這麽多罪。”

“你叫朕來,只是為了說這個?”趙懿言語平淡,卻有又道:“是再無歡愉可言,但是他同我交代許多事,最起碼我有事可做。”

“你同他,只怕他連死都不願意見你。”趙懿說。

“哈哈哈哈哈哈哈。”李敦庭大笑,卻笑得淒愴,狹小暗房倉室裏回蕩他的尖利笑聲,猙獰嚇人。

“你放心,朕還是不會叫你死了,朕只會教你在有生之年繼續用命積攢功德,好好贖幹凈身上的罪孽,造福百姓。”趙懿說道:“朕很是樂意世間殘肢斷腿之人,可以康覆……”

“你趙懿,終究殘暴至此……哈哈哈哈哈哈。”李敦庭完全無懼,還是大笑:“罷了,就當我可憐你,我告訴你,你同我沒有任何區別,都見不到他。”

“他……從來都不是這個世界的人。”李敦庭說:“他死了,是走了,和你我都無關。”

“何意?”趙懿皺眉,李敦庭卻已癲狂,渾身打顫,在陰暗裏蜷縮成一團。

趙懿問不出結果,自己轉身離開,眉頭皺了一路,回到皇宮後,卻一路走到了昭華殿,昭華殿寢殿裏,奉著一尊白玉雕琢而成的無面神明像,被擺放在案桌上,由上至下地俯視。

趙懿情不自禁地估撫上無面神明像的臉,指腹繾綣溫柔地勾勒記憶裏的輪廓痕跡。

無面神明之所以無面。

因為在蘇佑走之後,無人能畫出人間絕色。

再好的走筆雕刻,也不過是粗劣難堪,口述描述從來都偏頗至極。

他極其後悔,怎麽就連一張畫像也不曾有過。

教他,空想了五十多年,而今年華老去,他也只剩下一身枯槁,記憶模糊不清,隨著長遠得幾乎捉不住的時間逐漸離去。

他縱使悲痛,卻無可奈何。

他對著神明像喃喃自語:“李敦庭說,死後你也不會同我在一起。”

“你是另一個世界的人……”

“是不是說,你還活著。”

趙懿還想說話,喉頭卻湧出腥甜,他猛然吐出一口鮮血,濺了一地,身體抽力,徑直跌倒了下去,他抽氣了許久,才緩過勁。

五十年的堆積勞累,抑郁成疾,早已經毀了所有的康健壯碩,他已然油盡燈枯,猶如朽木,只不過強行用藥理壓制而已。

而今入骨思念爆發,猶如水壩決堤,頃刻間毀了苦苦維持的表面。

趙懿緩了一口氣,卻還強撐著身體,伸手探出,想要摸上無面神明像的腳踝,指尖濺上血色,皺紋連片,他渴望又瑟縮地摸上小小的腳踝問:“你是不是……還活著?”

“那,怎麽不來,看看我?”

“你過得好嗎?會不會喜歡別人?”

“我……我有些想念你。”

“回答我,好不好?”

他的神明。

神明啊,來救救他,看看他吧。

趙懿手臂沒了力氣,垂下而落,他緩緩閉上眼目,一點血色沾染上白玉像,落在面頰處,像極了血淚。

……

秋意漸涼,晚風重夾些縷刺骨寒意,淩厲得剖著衣料,似乎要深入人的肌理,冷徹入骨,白衣白發的老人攀爬崎嶇山路已然很是艱難,走一步就要歇下喘氣。

他一步一步地在深重夜色裏,就這月色光華向前攀走,年輕修長白皙,只有略微薄繭的手已然斑駁,他背著包袱,撐著重量繼續攀爬,直到日升月落,黑暗盡退,淩晨微時才到山頂,他找了一棵樹停下,潦草坐下,卻吃力細心地將包袱打開,鋪在地面上,才將裏面的牌位和無面神明像安然立住:“只剩下這君山的日出不曾看過了,這大齊北疆的江山萬裏,我都給你了,可還滿意?”

牌位上,赫然寫著,林端妻蘇佑的字樣。

林端目光凝視放遠,看著天邊處蒼白卻逐漸彌漫而開的薄色,良久,勾出輕笑。

當初,他滿頭烏發隨著所思所念一夜白發,他一朝心死,又回到了當出無心無念的祈國聖子。

趙懿曾在大齊軍出發前問他:“想回大齊嗎?你若回去,你便還是大齊的國師。”

林端搖頭回拒,背了包袱,說:“臣向蘇家要了他的八字生辰,他想去看萬裏江山,臣一心只想帶他去看。”

“臣……已無救世慈愛之心。”林端說得平淡,心緒裏再無悲憫:“再也做不回國師了。”

這天下世人用盡了蘇佑一身鮮血,他已然再無救世的心思。

他只恨這人世。

趙懿沈默良久,視線掃過包袱,才艱澀道了一聲:“好。”

“替他看看,他想要的海清河晏。”

“是。”

林端背起包袱,轉身離去,那日一別就是五十年未見,他帶著蘇佑走遍了北疆大齊,九州大地,步履不停,風雨無阻地奔襲流轉,看遍了山河爛漫,人間萬象。

他用腳步丈量了山河表裏,終於在最後,差了一場君山的日出不曾見過。

這君山的日出極為有名,氣勢磅礴而繚繞轉騰,猶如天神降落,氣勢而升,往常必然是要有許多游覽者前來賞玩的,今日是婆娑節,各地都置辦燈會,這才讓他捉了空,可以一人攀爬上來,看這滿山光輝。

太陽高升,旭日照暖,寒意被驅散,朝霞漫開絢爛光色,青綠相接,枝丫搖曳,正是一年豐收好時候。

林端將牌位收攬進懷裏,疲憊地靠在樹背上,有些虛妄地想。

這算不算一場與子偕老。

他緩慢地闔上眼眸,雙手失力松開,無眠神明像掉落在了他的手心裏。

……

北方寒意侵蝕得比南方更早,幾乎寒意摧折得淩厲,在空曠遼遠的平原上肆虐,草植枯黃,深夜裏就落了霜,月光奔襲曠遠,草原人在部落中心處慶祝秋節,在篝火最盛的中心處,供奉著一尊無面神明像。

一眾人繞著這尊神像跳舞,祈禱,笑容洋溢著歡悅幸福,中原來的絲綢布緞珠寶裝點的女人更加姣美,牛羊肉豐盛成山,自北疆大齊互通貿易後,幾十年以來驍勇健壯的草原人也修習了中原種種傳統手藝,修生養息,年歲和樂肥美。

一眾人歡愉熱切時,有人通傳高喊,頓時鎮住他們的喧鬧,眾人紛紛停下,目光熱切地看向宴席高位處。

傳說中如同鷹如同狼的前任可汗王已然老去,卻仍然眼神尖銳淩厲,氣勢威嚴,徑直走上位後,揮了揮手,隨眾人繼續熱鬧慶祝。

其實阿穆罕去年就已經退位,可汗王位給了他的侄子,但是他功績偉大,仍是最收愛戴的可汗王,獨自高坐在最高位上,現任可汗王也需得坐在右下角,恭敬地敬酒,他眼神微動,也只是略微的瞥過,回敬。

有個垂髫幼童自小欽慕前任可汗王,覺得他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今日秋節他可以近近觀看,滿心激動澎湃,然而卻瞧得近了,只看見他一人獨身,斟酒滿杯,氣勢威嚴,人人都敬愛他,卻無人靠近他。

他看著,居然只覺得這樣的大英雄很是寂寞。

他的父親身邊從來都是有他媽媽的。

“媽媽,為什麽……老可汗王身邊沒有吉桑呢?”幼童問道:“可汗王已然有了四五個夫人了。”

“他都沒有孩子嗎?”

“噓,不要多說。”媽媽捂了孩子的嘴,警示道,可隨即她又松開了幼童的嘴,說:“可汗王是眼光銳利,世間凡人難進他的眼!你以為沒人想要嫁給他?當初草原最美的姑娘還在十六時看了可汗王四十歲英姿一眼,就非他不嫁,以命相逼!”

“哦,這樣啊。”幼童又問:“那他喜歡什麽樣的?連草原最漂亮的姑娘他都不要……”

“這我就不知了。”媽媽頓了頓,又又有些不確定地說:“我聽我媽媽說,五十年前,草原上有過一位可汗王非娶不可的吉桑,漂亮得像天仙,像妖精,是被上天偏愛的有福人,草原上最彪悍的棕王馬,就是他的馬繁衍出來的,最厚產羊奶的母羊也是他豢養的小羊。”

“那他人呢?”

“這……這我就不知道了。”媽媽說:“聽說他變成神仙飛到天上去了。”

“啊?那可汗王得多傷心。”幼童看向阿穆罕的眼神頓時同情。

阿穆罕灌下一口熱酒,渾身滾熱起來,他看了一眼圍著篝火跳舞的人群,在火焰照耀下的神明像暖意融融,他目光柔和了一瞬,起身退了宴,身後一眾人趕忙站起來行禮,他沒回頭,徑直從熱鬧處走向寂寥無人的昏暗裏。

馬廄裏,蒼老的馬匹已經躺倒,渾身無力,虛弱地哀吟喘息,馬槽裏新鮮的草料還泛著清新的味道,他走入馬廄,躬身撫摸馬身,手下的肌肉已經松散,全然不似年輕健壯,他嘆了口氣:“連你也要走了。”

小棕走了,小花走了,它們的子孫過了兩輪,現下連小棕的孫子也要走了。

“走吧,走吧,老夥計,起來陪我再走最後一輪,去見見你們家的主人吧。”阿穆罕開口,聲音帶上蒼老,馬匹似乎聽懂了他的意思,早已垂老無力的身體吃力地站起身,韁繩拴在柱上。

阿穆罕笑了笑,撫摸著馬頭,高興說:“走!”

部落和震江的距離遼遠,阿穆罕牽著馬走在寂寥深沈夜色裏,寒風撲面而來,夾雜白發蒼蒼的發絲被吹拂到臉頰上,渾身衣料被吹得發紛亂,他一步一步堅定地走著,終於在天色微微晨時,聽見濤濤江水,他心裏一喜,轉身摸了摸馬匹的頭,說:“到了。”

當年蘇佑被蘇家人趕到火化後,骨灰拋入了震江。

在北疆和大齊的交接處,漫游名山大川,自由自在。

他總覺得,蘇佑還在,卻不敢過來寸步。

從那日親眼看見灰燼揮散,盡入震江後,他從此再也聽不得江聲。

而今,他只想與蘇佑近一些,再近一些。

然而,他已然跋涉太久,臨近江水的時候,渾身脫力,猛然崩倒,他狼狽地跌倒在震江邊,發絲垂落,身邊老馬也跌了一跤。

“老了,老了,不中用了。”阿穆罕自嘲,伸手摸了摸自己懷裏的那片折損的畫像。

還在。

他松了口氣,一步步向震江爬過去。

“百姓過得很好。”

“小花在四歲後喜歡上了一只身強體壯的公羊,小羊羔就生了十幾條。”

“小棕也有了自己的母馬,他的孩子有一日出走,再回來時也成了馬王……我帶了一匹他的孫子給你看。”

“你看得到嗎。”

“你開心嗎。”

“你想我嗎。”

阿穆罕緩慢靠近,距離震江越來越近,卻只在最後一步的時候,全然卸了力氣,他好幾次想要嘗試起身,卻都失力癱倒,他喘息著,看著震江呢喃。

“我很想你。”

如磋磨骨骼,斷人經脈,日夜折磨,無從解脫。

他這一生最後悔即是那日輕狂時,揮刀斬斷了蘇佑的小像,桑及兒沒能趕來北疆,死在了路上,從此人世間再沒有一張蘇佑的畫像,即使神明像處處可見,卻再沒有人可以雕琢出五官。

他日夜撫摸那張碎紙殘片,工筆所畫的輪廓被摸得褪了色。

他真的,太想蘇佑了。

為何讓他遇見他,又為何不讓他早點遇見他。

阿穆罕吃力喘息,呼吸沈重著,滿腦子都是向前爬動,卻無力可動,在旭日升起,朝陽燦爛之時,疲憊地閉上了自己的眼,震江水濺起高浪,點滴的水痕濺在了阿穆罕的指尖。

……

死寂空城猶如森林,叢立而高起的摩天大廈堪比參天大數,寂寥而眾,死氣沈沈,怪異猙獰聲響從中尖利發出,一處大型超市處,扭曲的人影晃動,血盆大口掙紮著貪婪,雙眼血紅,唾液粘液交織,恐怖欲望表現為生理,駭人無比。

突然一陣電光閃過,迅猛而威,立刻擊倒一大片僵硬喪屍,隨之而後是一串槍聲,接連發射,轟響過後,立刻倒了一大片,原先集滿猙獰人頭的區域立刻被空出位置,幾個人站在屍體上,群姿英發,很是得意。

“隊長,趙奇,今天任務解決了,你們快過來吃點東西吧。”說話的人是個女生,穿著一身簡單運動裝,紮了高馬尾,英姿颯爽,笑容恬然,她撒下種子伸出手,地裏即可長出一堆果實,她摘下,平均分給剛剛擊倒喪屍的兩人。

“跟著隊長,以後A城就是我們的地盤!”趙齊身高一米七五左右,普通男人體型,剃著寸頭,五官中規中矩,很是健朗,手裏雙槍還冒著熱煙氣,愉快接過遞過來的果實,張嘴就吃。

“A城物資快沒有了,此地不宜久留。”被稱為隊長的人開口,身形高大,有一米九幾,穿著沖鋒衣,卻腿長肩寬,五官無可挑剔,俊美猶如畫報,碎發散落,一雙眼眸尖銳自信,接過果實後,卻楞了片刻,只挑了其中的水果吃,其餘的都放入了背包裏。

“你們有問題嗎?需不需要療傷?”有個偏嬌小的男人走過來,身穿短衣短褲露出小腿小臂,洋溢著笑容,五官清麗,眉眼裏閃爍微光,指尖還有治療系異能。

“你說你們,怎麽徑直往隊長身邊去了?”女生表情立刻變化,冷哼嘲諷:“淮阮,你不會太偏心了一點?”

“先給隊長治療了,再給趙奇治,不可以嗎?”淮阮眨了眨眼,眼眸無辜:“葉嬈姐姐你會不會太敏感了啊?”

葉嬈被嗆,很是無語,盯著淮阮想發火卻不止如何發。

一輛房車驅使過來,迅猛停下,隨即有男人從車上下來,擔心地詢問“隊長,趙奇,你們沒事吧?”

“有隊長,能有什麽事?”

“那喪屍都解決了是嗎?”林謙問道,隨即說:“那我讓小廢物下來收拾。”

拿著水果的隊長卻微微皺了眉,瞥了一眼林謙,隨即收斂眼神,繼續吃了一口水果。

“那還不如我們自己打掃,他慢吞吞的。”趙奇抱怨“真是自己用個異能都磕磕絆絆,還是最沒用的空間異能,戰鬥也不能加入,又什麽也不會,等我們到了基地,就把這個拖油瓶甩掉!”

“最主要的是,末世都十幾年了,他居然到現在都還怕。”林謙不屑地搖了搖頭,嗤笑:“打到現在他都還縮在車上呢。”

“這麽大工作量,他可能要收拾一晚上了溏淉篜裏。”淮阮柔和眉眼掃過貨架上的物資,卻隨即說:“他得加油了。”

“怎麽?覺得工作量大,你都不幫他?”葉嬈說:“感嘆的時候還以為你是什麽慷慨好人似的。”

“不是……”淮阮小聲了一些,軟軟解釋道:“是隊長說不要讓吃白飯的人連活都不做的,不然小隊就留不住他了。”

幾個人看向楚橈,似乎在確認這樣的話是不不是實話。淮阮眼神請求,水光瀲灩著,很是可憐。

楚橈垂了眼,隨即撩起眼皮聳肩,冷道:“蠢貨才會幫他,在隊裏想要生存,就要做自己吃那一口飯的事,養吃白飯的人還不如養只喪屍。”

葉嬈氣得不說話,淮阮松了口氣,感激地看向楚橈。

“也是,都這麽沒用了,居然還什麽都不幹,這世上還真沒這樣的好事。”林謙道,隨即喊道:“蘇佑!下來搜集物資了!”

“哦!好的。”蘇佑蜷縮在房車內裏,渾身沾染灰塵臟汙,尤其小臉上模糊不清的臟,只有一雙眼露出來,靠著內壁不敢亂看,渾身怕得直打顫,應和後深呼吸了好幾口氣,才強撐著閉了眼,一路摸索過去。

他見不得血,見不得屍體,然而這個世界是末世,幾乎遍地是屍體是血,這是致命的,他只能緊緊跟隨主角的幸存者小隊,打殺喪屍是不可能的,只能在一眾人帥氣打完後,閉著眼摸出來收拾物資。

他閉眼走得磕磕絆絆,幾個人沈聲不語,嘲弄地看著他笨拙模樣,笑聲時不時飄出來一些,蘇佑順著笑聲走過去,卻被腳下一個僵硬的喪屍屍體一絆,徑直往前撲,下巴直接磕到了堅硬物體上,帶了疼痛,他疼得眼眶發紅。

隨即腰被人收攬住,熾熱呼吸撲撒過來,男聲低沈,笑道:“怎麽走個路都能走絆到?”

“……”蘇佑拿開擋視線的手,睜開眼,徑直和楚橈對上視線,這才發現自己撞進了他的胸膛處,他還想說對不起,楚橈卻直接一把將他推開,看也不看他,說:“快進去清理物資吧,我們明早要走,要是走不了,就留你一個人在這。”

“哦。”蘇佑抿了抿唇,閉上了眼,又笨拙地摸索路面,楚橈目光看著他,欲言又止,最後斂下眼神,目光收冷。

“加油……蘇佑!”淮阮招手道:“我希望明天早上你和我們一起出發!”

“好!”蘇佑乖順地應和。

楚橈咬了咬牙,眉目間帶上煩躁的戾氣。

居然還應,就該拒絕啊。

笨不笨。

他的耳根處,燒灼著滾燙的紅,幾乎滴血。

作者有話說:

臥槽……寫了這麽多了。

楚橈是傲嬌片片……嘻嘻。

類似我了,呼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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