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肆叁

關燈
肆叁

州衙後院,也有棵幾十年的梨花樹。

女使步履匆匆穿過游廊,打遠瞧見粗壯的枝丫下那位孑然獨立的佳人,鬥膽出言喚了聲:“夫人——”佳人媚眼如絲撩撥起陣陣煙波,可她眼看魚戲蓮葉歸歸去去,心中卻沒有半分波瀾。

她問:“何事?可是大人回來了?”

女使來到梨花樹下與之相望,搖頭說:“不,是阿晴來了。”

“她來作甚?”馮映秋不明,女使思量起門外的所見所聞如實轉述,“阿晴說有位從長安來的信客想要見您,阿晴還說……她還說?這封信是…是誰寄的來著……”

女使這會兒像是被漿糊糊住了腦袋,斯斯艾艾地說不明白。

馮映秋卻在聽聞長安二字後,下意識道出一句:“馮照春…”這個名字就好似一直懸在馮映秋的心頭,所有能夠與之關聯的詞匯,都能讓她迅速將她聯想。

“對,阿晴說的就是這個名字。這可是夫人娘家來信?用不用奴將人請進來?”女使好心相問。

馮映秋卻帶著怒氣轉身說:“不見。”

女使怎知她們之間有著何種過往,縱使有千般不解,也得在主人話音落後聽令離去。誰知,她才剛剛行出兩三步,馮映秋又作悔意,“等等。”

女使定下步子回頭望,她想這阿郎新扶正的大房怎麽和原先那個一樣?猶猶豫豫,舉棋不定。可女使到底是女使,她慣看自己想看,慣聽自己想聽。能從一房八妾中殺出重圍的人,又豈是空有皮囊的等閑?

只是,馮映秋從開始想要得到的,就與其他人不一樣。

她有她的信念,她有她的執妄。

任憑誤解、詆毀、謾罵將她重傷,她也從未後悔過自己做出的決定。

馮映秋懷抱著曾經殘存的夢想,望向頭頂這棵雕敝的梨花樹,輕道了聲:“把人請到寶音閣去,我隨後就到。”

“是,夫人。”女使應聲退去。

彼時,落葉落進了她的衣袖,馮映秋模糊起記憶中那個伶人的背影。

留鳳仙,你既已背離最初的自己,又何苦再歸呢?

-

而後,女使前來接引,因著馮映秋不便會見外男,陳香扇便與越然作別在了州衙外。她說:“我很快回來。”越然負刀立在石獅下獨獨奉上一抹微笑,就再也沒說其他。

踏進州衙,陳香扇走過威嚴的公堂恰與伏案的幕友對上目光,她沒膽怯,只頷首而過。阿晴行在陳香扇身前,她瞧著這條路通往的方向不由問了聲:“夫人在寶音閣?”

女使腳步不停,“方才在後院呢,夫人叫我先將你們引去。”

“夫人這些年難道還在唱嗎?”阿晴思緒萬千望向內衙。想來四年前的那一見後,她就再未叨擾過馮映秋,她們極少交流,平日裏就算有事也是找個女使或者小廝在中間傳遞。可就算是如此,與馮映秋的約定,阿晴是一日都不曾忘記。

“唱,自阿郎為夫人修了這寶音閣後,夫人日日卯時起身,唱念做打,樣樣不曾落下。有時候我真挺佩服夫人的,我覺得像夫人這般的角兒,不再登臺真是可惜了。”女使看著天井中四四方方的天,她雖不懂理想,但作為馮映秋為數不多的看客,女使每每瞧著她在臺上那煜煜生輝的模樣,就會忍不住惋惜。

可做夫人享富貴不好嗎?

女使想了又想,得到的答案竟是:不好。因為臺下的馮映秋,眼中根本沒有光。她想她該名揚四海,她該音傳百世,而不是被荒廢在這裏。

可在這樣的世道,又有誰會尊重她那微不足道的理想……

他們說,她有美貌便足矣。

女使嘆了口氣,轉眸跨過寶音閣前的門檻,出言提醒身後人慢點。

留仙廳……

陳香扇提裙而來,在望見匾額上的兩個字後默然。

“二位在此稍等,夫人很快就到,我去給二人沏茶。”女使將人順利引至座前。女使再如何是下人,卻也是刺史家的下人,她的禮數惹得阿晴惶恐:“不用,不用,不必麻煩,喝些白水便好。”

她只怕給馮映秋添麻煩。

可女使閱人無數,阿晴出身布衣自不用說,可她身旁的那個信客舉止優雅,氣度不凡,根本不像是個普通的信客。但無論眼前人來頭如何,州衙該有的禮數一分也不能少。她笑了笑,“阿晴,你不喝這位娘子也要喝,就算這位娘子不喝,夫人還要喝。你且安心坐著,咱們州衙啊,不差你這兒點茶——”

阿晴局促地連連點頭,女使走後,陳香扇出言安慰她:“放松些。”

“嗯。”阿晴剛想落座,戲臺外就傳來一陣大笑,驚得阿晴又從座前起了身。聞聲尋人,獨望見那著紫裙簪金釵的婦人款款行來。陳香扇望她曼妙身段,聽她清脆嗓音,就知她是馮映秋。

陳香扇也起了身。

“阿晴,你說咱有多久沒見了?”馮映秋笑著從廳外到廳內,她嘴裏說著寒暄的話,卻不曾看上阿晴一眼。待到落座正中,她端著女使剛好呈上的茶垂下雙眸,笑容也隨之冰冷。

陳香扇將她觀望,馮映秋扮得出千姿百態。眼下,這個坐在她眼前的刺史夫人不過其中一種。

她並不真的她。

阿晴扭捏著握起衣袖,“回夫人的話,四年有餘了。”

“原有這麽久了,這日子真是不禁過。”馮映秋輕抿一口蓋碗中的濃茶,嘖,太苦。她緊蹙著眉頭又將茶放了下,似乎並沒有讓她們坐下的意味,“阿晴,你可知我方才在笑些什麽?”

阿晴搖搖頭,馮映秋眼神隨之掠過陳香扇往北邊望,“我啊,剛才在來的路上瞧見一只這時候往北飛的大雁。阿晴,你說它是掉隊了?還是迷路了?”可北邊空蕩,馮映秋失落地將目光落回留仙廳中,“又或是迷途知返?”

她看陳香扇,陳香扇看她。

阿晴左右茫然,馮映秋與陳香扇卻在相望中諱莫如深。可陳香扇不搭腔,她們過往的恩恩怨怨與她無關,她只從袖中掏出馮照春的書信遞去,“夫人,在下來是想將這封信——”

沒成想,馮映秋竟擡手壓下了她手中書信,以及她想要說的話。

她說:“這封信,我不會收。”

陳香扇迷惑不解,馮映秋卻懶懶靠上圈椅,她望著信箋所書的字字句句搪塞道:“我能來見你,不過是看在阿晴的面子。然這信要寄去的地方,是留仙園,不是州府衙門。”

“娘子,來錯地方了。”

馮映秋的語氣帶著怨,陳香扇緩緩收回書信轉眸望向對面的戲臺,沈沈道了聲:“我沒有來錯地方。”

“留仙園雖已衰敗,可夫人卻一刻也不曾將它忘記。馮照春也是一樣。”陳香扇沒回頭,可她不用看便也知馮映秋在聽到這個名姓後,將是如何的惆悵。

這時間天光正盛,照得戲臺上那塊寫著寶音二字的匾額特別亮。

陳香扇回憶起無數個戲音嘹亮的早晨,比馮映秋還要惆悵,“我從前住的地方礙著馮才人的玉露臺,自我住進去那天起每到破曉,她那咿呀婉轉的哼唱,就會隨著太陽一同升起。可直到亡國的那天早上,我才頭一遭聽她唱了次虞姬。我聽得出,她的腔調裏全是對過往的不舍。”

“若非掛念,她也不會在臨行前,寫下這封信。”

此時說起過往中的那些細節,陳香扇恍然間發現…原,她們早就做好了坦然赴死的準備。

只是她沒察覺罷了。

“她是死了嗎?”馮映秋木然。她心中已然有了答案,卻只是不甘。陳香扇回首而來,如是說道:“贏和十三年,六月初二日,長威軍攻下皇城於夢粱殿中發現元帝後妃數人自戕殉國。”

“這其中便有馮照春。”

馮映秋聞言大笑不止,旁人或覺她是譏諷,是暢懷。她們從沒見過馮映秋這個樣,可她眼角的淚卻將她出賣,眾人聽她笑罵起:“留鳳仙,你個下九流,死得倒是轟烈——可你若知早會落得這般?當初又何故去攀那受不起的富貴……如此豈不終是害人又害己。”

馮映秋欲將這些年的憋悶罵個痛快,可她卻在此刻如鯁在喉。陳香扇將信握在手中,她不知如何再去表達,所有的描述似乎都無法改變馮映秋的想法。

陳香扇難解難言,一籌莫展。

馮映秋卻站起身來,她與陳香扇擦肩一步步走向留仙廳外。

“娘子,我敬馮照春是個忠烈的人。可前塵積怨太深,我們與她之間的恩怨並非一朝一夕能夠化解,若不是她,我們今天或許不會將日子過成這個樣,是她改變了我們每個人的軌跡。這些人中,唯有我的日子過得富貴,自然不會有那麽多的怨與恨。”

戲臺前停下腳步,馮映秋癡癡望著空臺,半晌才開了口:“可我希望等娘子看過他們的日子後,再決定這信要不要送——生活磨滅了我們最初的夢,這些念想留著能作飯來吃嗎?你若真的有本事讓他們再到留仙園去看上一看,我願將她的信念給大家聽。”

她為陳香扇指了條明路。

陳香扇無言回身瞧見馮映秋登上戲臺,站在光照的方向,挺直了身板揚聲唱道…

“妾乃虞姬也。自配楚王,指望江山一統,豈知天不遂志,瓦解冰消。目下四處歌聲驟起,楚軍盡皆逃散,妾身急往叩報。怎奈大王全不運籌善策,只在帳內長嘆。看看漢兵已至,眼看大勢去也。”

四面楚歌起,霸王不肯過大江。

陳香扇隔水相望,她望見商女也知亡國的恨,望見玉露臺上決絕的傷。於是乎,她在虞姬手中寶劍跌進長河的那刻,堅定地應道:“夫人放心,無論多難,我定將他們帶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