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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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微醺的顧絕兩頰泛紅,黑眸卻極其清亮,看向林墨的眼神帶著矍鑠的鋒芒。

顧絕再不發一言,林墨迎著他的眼神,心臟砰砰劇烈跳動。

顧絕想坦白了。

回家,一起去面對,一起去承擔。

顧絕沒和他說過什麽,但林墨大概是知道的。

相依為命的父親給予自己無限包容,越是體諒,越是關懷,面對老父親的殷殷期待,顧絕內心的負罪感也隨之加深。

但這件事終究是沒辦法長久地藏下去的,或許越是長久造成的傷害越是無法估測。

林墨挺佩服自己,聽到這種事情,他問的竟然是,“你這視頻哪做的?真土。”

“啊?”顧絕先是楞了幾秒鐘,反應過來林墨竟然是問這個,一下就笑了:“前段時間很火的小視頻上,看著有意思就做了。”

“我上門的時候是不是應該帶點東西。”林墨忽然轉折。

林墨思維過於跳躍,顧絕楞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

“你大爺的,你以為你上門提親嗎?”顧絕睨著林墨翻個白眼。

“所以呢,你喜歡什麽?”林墨問。

“重點是我喜歡什麽嗎?”顧絕嗤一句,“難道不應該是你老丈人喜歡什麽?”

“我知道顧總喜歡什麽,現在的重點就是你喜歡什麽?”林墨點開手機把視頻又看了一遍,剛受了驚都沒顧上樂,再看一遍不得不感慨,男朋友真帥啊,頂著朵大紅花依舊是個俊俏小夥兒。

“你。”顧絕說。

“嗯?”林墨笑了起來,嘴角揚到頭發稍,“有眼光!”

其實剛才顧絕一直是繃著口氣的,一起坦白這種話問出來他腦子裏閃過一百零八種林墨的反應。

無論是哪一種回答,反正不能冷場,場冷了,心估計也得涼一下。

“那什麽,如果你還沒做好準備,再等等也可以。”顧絕把沾在劉海上的銀杏葉往下撲,手掌正好擋著眼睛。

“去!”林墨幫他把頭上不知何時掉落的銀杏果拿了下來,“我覺得顧總應當不至於把我也捆在樹上揮皮鞭。”

“對我也沒揮。”顧絕眉眼綻開,“老頭脾氣挺好的。”

即便是脾氣挺好,人特開朗,似乎什麽都無所謂的老爸,一想到要坦白的那些話,也還是會緊張。

出櫃這類看似遙不可及的話題一下子拉到了眼前,倆人沈默著走了兩條街,中途遇到了岳老師就著下午的群毆事件好一頓說教,顧絕都特聽話地聽著。

不過一句都沒聽進去。

倒是林墨,解釋說下午就是同學們起哄開玩笑,聚在一起只是湊個熱鬧,並不是打群架。

“你這樣算不算出賣隊友?”岳老師叮囑再三離開後,顧絕拍拍林墨的臉問,畢竟岳老師是章任請過去的。

“他是匿名舉報的。”林墨說。

瞪著林墨看了好一會兒,顧絕給他豎了個拇指。

走了一陣路,僅有的一點酒意原本應該消散了,但進入樓道的時候,顧絕手閑地在林墨大腿上抓了一把,倆人一進門就交纏著倒在沙發上。

“這會兒不洗澡了。”顧絕在咬著自己脖頸的林墨頭上推了兩下。

“不洗了,”林墨一伸手把衣服脫了扔在地上,“完事再洗吧。”

喉嚨裏的‘嗯’被林墨堵得嚴實,輾轉成細碎的□□。

有些事一回生二回熟,顧絕被人伺候著洗完澡躺床上的時候還在感慨,墮落了,現在連翻身做地主的念頭都沒有了,被壓著也挺好。

在自習室老式風扇下翻書的時候,顧絕和以往學習比起來有了些特別的感受,不僅僅因為這是他第一次在沒有考試壓力下主動坐在了自習室。

更主要是翻開課本,很多內容他竟然很熟悉,學過的內容裏八成的理論公式他看一眼就明白了,並不需要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去查找含義。

“我感覺我離學霸不遠了。”顧絕坐在冷飲店舀了勺冰沙塞嘴裏,對著電話含糊地說。

“你高考的時候還和我說你不是清華就只能是北大呢。”老爸在電話那頭嗤了一聲。

“孩子的自信不能打擊知不知道,”顧絕隨意地翻了兩頁書:“最後沒考上就是因為你打擊的。”

“你不是要當學霸嗎,”老爸說:“怎麽還在冷飲店當大爺。”

“我們學校天天喊窮,連個風力大的風扇都不願意裝,自習室能把人蒸熟了,”顧絕拿著勺子在碗裏攪了兩下,“就圖書館有空調,還人爆滿。”

“真是少爺當順了,”老爸笑了笑:“你以前爬山去上課的時候不記得了?”

“唉,老頭,你往我們學校捐電腦了?”顧絕攪拌的動作停了一下。

“誰說的?”老爸反問。

“別裝了,坦白說你是不是擔心我不能畢業?”顧絕問。

“我是怕你沒等到畢業就被人打死了,太欠揍。”老爸嘖了一聲:“中秋快到了吧?”

“嗯。”顧絕說:“正好這個星期結束。”

“在家過?”老爸問。

去年中秋因為王一一牟著勁想去個有儀式感的地方吃著月餅和螃蟹賞月,當然主要是為了吃大螃蟹,所以老爸為了討自己大閨女的歡心,他們的中秋是在陽澄湖邊上過的。

奈何天公也看不下去這種無底線的寵溺放縱行為,中秋沒有月,也沒有千裏共嬋娟,只有王一一在狂風中抱著大螃蟹啃得特別歡。

“對,在家過。老頭,中秋過後就是您四十五大壽了吧。”顧絕一拍桌子,“兒子給您送個大禮再辦場大宴。”

送您的大禮。

希望您能接受。

中秋前幾天到處都擺上月餅、石榴、桂花酒,從小吃街一路走回來顧絕滿鼻子都是桂花香。

中秋佳節,社區自然不會讓空巢老人孤零零地傷感,都在熱熱鬧鬧地辦活動以表對業主的關懷,林墨他們公司的人全員出動還借了外援才忙得過來。

林墨今天一口水都沒有找到時間喝,還有一堆熊孩子把事先準備好的桂花埋到了沙子裏,他跑了兩個小時走了三四個市場才又湊足了數。

坐進車裏的時候感覺開車都使不上勁兒,只能先攤著。

窗戶響了兩下,顧絕那張對自己來說比興奮劑還管用的臉出現在玻璃窗外。

車窗玻璃是單向的,林墨癱在椅背上,看著顧絕正對著他頭上方的空氣樂。

“不是說在家裏等麽?”林墨按下了車窗,在顧絕放在車窗上的手上捏了兩下。

“在家等也無聊,不如來接你。”顧絕在林墨臉上摸了摸,疲態很明顯。

“累!”林墨額頭抵在兩人交握的手上。

“那就我來開,”顧絕在他頭上呼嚕了一把,打開了車門,“我坐公交來的。”

林墨懶著下車,長腿一跨移到了副座上。

“你坐公交?”林墨驚訝。

“無聊啊~”顧絕坐在了駕駛座上,“一群老頭老太剛從市場回來,我一路貼著玻璃過來的,早知道就跑步過來了。”

路過超市的時候,顧絕把車開進了停車場,說要去買月餅,過節要應氣氛。

林墨癱在椅子上,看著他說話的力氣也沒有,顧絕湊過去吻了一下,剛離開唇瓣林墨就擡起手摟著脖子不願意松開,纏綿了好一會兒。

滿足地看著窗外,林墨心想,果然是興奮劑。

“累就等著,我去買一盒就回來。”顧絕解開完全帶就要推門下車。

手肘被林墨一把抓住,顧絕帶著笑扭過頭來:“還有什麽想吃的?今天就不用拘束……”

林墨的視線透過擋風玻璃落在正前方,笑容凝固,嘴角僵硬。

顧絕擰著眉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緊張、害怕、驚嚇、慌亂、惶恐······

他也不知道那一瞬到底是哪種情緒占了主導。

正前方站著兩個人,大肚便便西裝革履的老爸,手裏提著兩大網兜螃蟹的葉子昭。

雖然兩人已經決定向老爸出櫃了,但這麽猝不及防的偶遇,還被碰個正著的場景就真的是超出了一切意料之中的意外。

老爸就那麽看著他們,連和葉子昭說笑的表情凝固在臉上都忘了收回,就那麽僵著。

感覺很漫長,又似乎只是幾秒,老爸看過來的眼神已經變得特別冷。

跑!

顧絕也沒想到自己這麽沒有出息,對上老爸視線的那一刻,他竟然只想到了跑。

像小時候翹課偷李子回來被老爸發現一樣,躲到某個樹杈上呆一下午,老爸氣消了再回家。

可這不是偷果子,他也不是小時候。

不能讓老爸在這種時候還覺得自己養了二十年的兒子是個沒出息的慫包。

雖然眼下老爸可能更希望自己真的是個慫包吧。

狹路相逢勇者勝,這話用在這兒似乎不怎麽貼切,但顧絕還是決定先發制人。

但有人比他速度更快,林墨開門、下車、和老爸面對面一氣呵成。

“叔叔好!”一時沒控制好,林墨這音調不像問好像示威。

“爸~~”顧絕拉開車門奔過去和林墨肩並肩站著。

老爸沒說話,顧絕低著頭看到了他青筋暴起的拳頭,老爸在忍耐和壓抑。

“顧總,公司的同事還等著月餅呢!”葉子昭向兩人遞了個眼神,“我先回去了。”

死寂在蔓延,老爸燒紅的眼睛像顆刺兒直戳顧絕,連餘光都沒有分給林墨一絲一毫。

“回家!”老爸沈著嗓子說。

“叔叔,我······”林墨話沒說完,就接收到了老爸尖銳的眼神。

“我想和我兒子說話!”老爸在‘我兒子’三個字上咬得很重,這麽多年經商不是白混的,隱忍和刺痛都是游刃有餘的利器。

這個時候顧絕不可能再給老爸任何刺激,牽著手堅定示威‘我們是真愛’這樣的情節在電視劇裏是浪漫和勇毅,擱現實生活中只會是激化矛盾的愚蠢。

從後視鏡裏看著楞在原地的林墨一點點縮小一點點遠離,再看一眼從上車來就抿著唇一言不發的老爸,顧絕心情十分覆雜。

他真的設想過無數次老爸的反應,惡語相對,不願意接受他這個兒子或者嘶聲力竭地怒罵,但其實現在這個“天塌了也要撐著”的男人才是他真正的老爸。

除了幾聲抑制不住的嘆息,顧絕捕捉不透老爸的情緒。

對老爸來說,今天也算是天塌了一回吧。

一路上顧絕打探了老爸無數回,老爸卻只是扭頭看著窗外,司機大哥謹慎地開著車,大氣不敢出。

回到家,老爸直接上樓,顧絕跟在老爸身後進了臥室,林姨和王一一被兩人之間詭異的氣氛嚇的直敲門。

“林姨,沒事,我和爸談點兒事。”顧絕倒希望老爸直接給他一拳也比現在這樣悶著強。

“哥~~”王一一大眼睛汪著水看顧絕。

顧絕扯著嘴角揉揉王一一的頭頂:“桌上有月餅去吃吧。”

王一一啞著聲說‘好’,拽著林姨下樓去。

老爸站在陽臺上抽完了一整只煙,顧絕就站在他身後侯著。

“什麽時間開始的?”老爸掐了煙,回頭看著他。

“快半年了。”顧絕實話實說。

老爸深深吸了口氣又極重極快地吐了出來,撐著桌子坐在了椅子上,手臂撐著頭好半天沒說話,再擡頭的時候紅了眼眶。

老爸的淚顧絕只在王一一的爸爸王叔叔離世的時候看過,現在他只覺得愧疚翻湧,恨不得一頭磕在老爸身前。

低頭瞬間眼淚跟著滑落,顧絕啞著聲音說:“對不起~~~”

“你,你真的要,你不能改······”老爸說了好幾遍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說什麽,最後也只是重重嘆了口氣。

“對不起,老爸,我,我要和林墨在一起,我改不了了。”顧絕把老爸沒問出口的問題都給了回答。

老爸看著他,張了張嘴依舊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顧絕就像小時候犯錯一樣垂頭站著,這種事要麽一輩子不說,說了就要咬牙扛到底。

他不願意和他相依為命的老爸永遠都不了解自己的兒子,他也不可能真的給老爸找個兒媳婦回來,在決定出櫃的時候他就已經是別無選擇了。

原本想著找個機會和老爸喝杯茶,再一點一點深入,給老爸一個緩沖的過程,最起碼要讓他知道有這種事和這種人存在。

可,一切都來不及了。

“什麽時候知道的?”老爸說的很艱難:“你喜歡男人。”

“十多歲,上初中的時候。”顧絕依舊選擇實話實說。

“挺早啊。”老爸低聲嘆了一句。

又是一片死寂,顧絕一顆心懸著又揪著,老爸的反應實在是太平了,在外面當著外人老爸選擇隱忍他能理解,但只有他們父子倆,老爸平靜得太過了。

“為什麽不,”老爸忽然問:“為什麽從不告訴我?”

顧絕頓了一下,最後還是決定把實話貫徹到底:“我怕您接受不了,怕您覺得您兒子是個神經病,怕您會難過。”

又頓了頓顧絕說:“遇到林墨之前,我從沒想過要找個,找個伴兒,就想著做您不聽話的兒子,陪著您,陪著一一,這樣一直下去也就沒有說的必要了。”

老爸沒說話盯著顧絕看了好一陣兒,伸出的手眼看著就要搭在顧絕肩膀上,卻在淩空停頓兩秒後往旁邊滑空,倏地站起來轉身走了,顧絕擡起頭只看到老爸轉身時輕微抖動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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