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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終曲 (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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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公猜也猜得到太後信裏說些什麽,暗暗搖頭。殿下此時滿心滿眼的全是月向寧,怎麽可能同意成親?

果不其然,王爺提筆回信:兒臣初到兩廣,根基不穩萬事待興,加之外憂內患,實無暇顧及親事,亦不想娶了孫家小姐陷她與險境。望母後見諒,等兒臣整收兩廣的海運與官場後,再作打算。

太後收到兒子的回信,苦笑搖頭:內憂外患啊!可憐的皇兒!

向寧接了韶之的私活,不好拿到制作局做,便趁休沐時,在自個的院子裏幹活。

他的院落偏辟,通常不太會有人經過。陽光溫暖明亮,他坐在窗前案邊,用蜂蠟削刻戒指的雛形。

韶之不知什麽時候從窗子躍進屋來,靜靜的拉著椅子坐在他邊上看他雕蠟。向寧揉眼時才發覺身邊多了個人,他放下蜂蠟,好奇的問:“習慣於晚間出沒的侍衛大人,怎麽大白天的就光臨寒舍了?”

韶之實話實說:“想你了!”

向寧不料他說開撩就開撩,面孔微紅。自認比不過他皮厚,索性不理他。韶之為他端茶倒水,擦汗理發,殷勤不已。

向寧被他弄得心神不定,索性放下活計問:“你到底讓不讓我幹活了?”

韶之附在他耳邊低聲問:“今晚上,能來找你麽?”

向寧不解的問:“你哪天晚上不來找……我。”恍然間明白了他問題的真義,向寧止不住聲音漸輕。

第一次之後,他已休養了近十來天。韶之的耐心算是極好了。

“嗯。”向寧極輕的應了聲,心中忍不住想,就算真是豬也養肥了。

韶之聽得清楚:“那我就不走羅!”

向寧瞪他一眼:“別打擾我就好。”

於是,韶之支著胳膊欣賞著向寧幹活時的模樣,眼底全是愛戀。

然而向寧在那樣目光的註視下,再也沒得寧靜。今日怕是做不成什麽事了。

起身欲走時,被韶之絆了一腳,直接摔在了他的懷裏。韶之更是摟緊了他:“怎麽走路也走不穩?”

空氣裏立即撒滿了別樣的味道。向寧急道:“別這樣,會有人經過的!”

“不會。”韶之的手靈巧的解開了他的腰帶,直接探入內衣,“誰也不會過來!”他以為這幢院子是他隨意讓陳公公安排給他的麽?就算他們在這兒大戰三十回合,也不會驚動任何人。

向寧手腕勾著外套與褻衣,無力的撐著椅子的雙柄,韶之一手扶著他的背,一手挑起了他的**。

向寧隱隱明白,今日,是場硬仗。

番外《春景》(北×月)(十九)

幾番的翻雲覆雨後,向寧與韶之尋到了兩人在床事上的平衡點。韶之雖然年少輕狂,但克制力強。向寧一旦承受不住也不會咬牙死杠。所以,最後向寧非常驚訝的發現,他們的床上生活竟然還挺和諧。照這樣的狀態,應該很容易熬到韶之成親的時候吧?

年關將至,行宮裏開始熱鬧起來,陳公公每日指使著內務府的宮人們上躥下跳的籌備新年,嘴裏還說著風涼話:“行宮不比北海王宮,咱就湊活湊活過吧。能讓王爺高興就行了。”

王爺現在是最好哄的時候,這個年必然過得舒舒心心。

“陳公公。”一名小太監急匆匆的跑來,“公主、西寧公主到了!”

陳公公一拍腦門子:“怎麽把這位給忘咯!快,迎接公主殿下!”

西寧的聲音已經傳了過來:“這是打算在行宮裏過年了?”

“公主!”陳公公頗有些不安的迎上前,“您怎麽自個兒過來了呢?萬一這路上要有個意外——”

“無事。”西寧打量行宮,“我看韶之久不給我回信,擔心他嘛!”西寧蓮步起微風,“他人呢?”

陳公公忙道:“王爺在劉總兵那邊視察海軍。您先休整休整,我立即派人通知王爺。”

西寧嗯了聲,讚道:“這處行宮選得不錯,挺清雅的。”

傍晚,北海王回宮後得知皇姐來了,笑道:“我就知道她也是個坐不住的。”不覺心中犯愁:多了皇姐與她的宮人,自己與向寧可不能太過胡來了。唉,過了年後,還是尋個由頭讓皇姐回去吧。

制作局自然也收到了消息,西寧公主搬來行宮同住,今後有他們可忙活的了。李師傅先將向寧之前做的那套藍寶石頭面呈上,表示制作局雖然身在行宮但絕沒忘記公主殿下。公主見之大喜,直言他們有心了。

初到行宮,西寧自然是坐不住的。睡過午覺閑來無事時,便帶著自己的侍女在宮中閑逛。行到一處偏辟的竹林時,帶路的小太監頓了頓腳步。

“公主,這裏面就是個小院子,是制作局工匠的住所。”陳公公可是交待過了,除了侍候月向寧的人,其他人少往那邊逛!

西寧哦了聲,不以為然的轉身離開,突然駐足回首:“本宮若沒記錯,制作局並非在這個方向啊。”

“是。”小太監解釋道,“此處是月向寧的住處。他來得晚,制作局那邊住滿了人,陳公公就將這座空院子指給了他。”

西寧長眉微挑:“月向寧?給一個區區工匠單獨指個院子住?”她滿腹疑惑:陳公公搞什麽鬼?

她提起裙擺,踏入竹林間的青石小徑。這棟院子小巧靜謐,除了竹影婆娑也不見其他特別之處。竹子做的柵欄有一人多高,透過縫隙和隱隱綽綽浮動的竹葉,公主的目光漸漸凝固。小屋的窗前,坐著一名年輕俊秀的男子,專註的刻畫著什麽東西,而他身邊的男子雖然僅露出半邊臉,她卻瞧得分明:韶之?!

滿腔的血剎時冰冷!韶之何曾對人這般無忌的展露過笑顏?他眼中毫不掩飾的愛戀之意瞧得公主心驚肉跳!這個月向寧是何方神聖竟然哄騙了韶之?!

該死!

公主捏緊了粉拳,悄無聲息的快步離去。此事不能聲張,必須暗地裏解決才行。

小屋內,韶之對向寧念念叨叨:“最近行宮裏多了個公主,王爺說她事兒特別多。讓我們小心侍候,我就不方便每天過來找你了。”

向寧瞥了他一眼,求之不得。

“唉!”韶之一臉的悲戚,“等過了年,公主走了就好。”

向寧微覺奇怪:“王爺不打算回合浦了麽?”

韶之的笑臉就那麽慢慢的僵住了,帶著些委屈:“你想回北海王宮啊?”

向寧笑了笑:“那倒不是。畢竟這裏只是行宮,王爺不可能一直呆在這兒吧?”

韶之若有所思的道:“王爺要整治海軍。還要收攏官場民心。估計再住個小半年是少不了的。向寧,如果真的回合浦,住在北海王宮裏,我們——多有不便啊!”

向寧咬牙,勉強保持一副與我何幹的淡然模樣:“習慣就好。”

“那怎麽行!”韶之打了個響指,“我在合浦買個園子吧!每天下值後,我們也有個去處!”

這個主意真是太妙了!只有兩人的院子,不受任何幹擾,想怎麽樣就怎麽樣——韶之心裏各種禁制級畫面層出不窮。

向寧心頭亂跳:韶之太過想當然,他們怎麽能住在一塊兒?

“這樣好麽?萬一被人發現……”

“誰敢管我的事兒?”韶之霸氣側漏。“就這麽決定了!”

韶之樂顛顛的回到自己的屋裏,一進門,卻見皇姐笑容滿面的與陳公公磕著閑話,詢問著他近來的狀況。他聽得心暖,笑道:“皇姐。”

西寧笑道:“回來啦?”她起身迎向弟弟,順手摘去他領口間的一枚竹葉,笑道,“怎麽,去竹林玩過了?”

韶之不動聲色的彈了彈衣領:“嗯。”坐下撈起杯茶,“皇姐,行宮可還住得慣?”

西寧笑道:“有什麽住不慣的。聽你這口氣,莫不是急著趕我回合浦?”

韶之放下杯子,神色肅然的道:“這邊不及合浦太平,倭寇頻犯。你也知道,京城那位對我還沒死心,我是怕連累皇姐。”

西寧對弟弟頓生憐憫心疼:韶之這般辛苦,自己能為他做的,只有幫他剪除後患,引他重歸正途!

她目光中火苗微燃:“你想做什麽盡管放手去做。皇姐便是你的後盾。”

韶之不禁為之感動:深宮中,也唯有母後與皇姐對自己的情意不用他猜測防備了。

西寧回到自個兒的育芳閣,沈吟了一陣後,對侍女道:“聽說我那套藍寶石頭面是制作局新來的月向寧做的?不錯,手藝非常好。你傳個話給他,就說本公主想做一只被中香爐,請他費個心。”

侍女奇道:“被中香爐?那是什麽?”

西寧扯了扯袖子,冷聲道:“你只管傳話。一月為限。”

侍女心中一凜,諾諾而退。

番外《春景》(北×月)(二十)

制作局內,收到公主指令的諸人皆吃了一驚。李師傅詫異的道:“被中香爐?這個玩意兒——”

向寧沒想到公主一來就給自己出了道難題。被中香爐的大名他自是聽說過的,據載,早在漢朝武帝時期,長安有位名叫丁諼的巧匠制成了失傳已久的“被中香爐”。香爐中貯存著香料,點燃後放在被褥之中任意滾動,香爐內的香料也不會傾撒。

向寧也曾試著研究過它的原理,可惜未有所得。

他不是剛愎自用之人,當即道:“請公主恕罪,在下才疏學淺,被中香爐的奧秘不曾開解——”

“是啊。還請姑娘向公主解釋一二。”李師傅皺著老臉,“別說向寧,這玩意老夫幾個也沒參透呢!”

侍女客氣的道:“既然沒有參透,月先生,那便請你好好參詳。公主說了,以月先生的才智,定然不會被其難倒。”

向寧愕然無語。他在行宮這麽久,北海王都不曾給制作局出過什麽難題,西寧公主竟然直接逼到了自己的頭上,為什麽?

“公主說了,一月為期。”侍女年輕姣好的面容微露冷色。

李師傅等人攸然色變:“一個月?”

侍女瞧了向寧一眼,珊珊離去。

公主雖然將活給了月向寧,但是整個制作局都為之忙碌起來,一塊兒翻查資料,研究模擬內部構造,好好的制作局突然就熱鬧起來。

這事自然也傳到了韶之的耳朵裏。他第一次對皇姐心生疑惑:皇姐是故意為難向寧呢,還是耍起了小性子?

入夜,他溜到向寧的屋裏,果然見到向寧還伏在案前忙碌。桌邊側擺著一張太師椅是他的專座。想到有回在椅子上的放縱,咽了下口水。難免心疼的對向寧道:“這麽晚還不睡?”

向寧頭也不擡:“被中香爐,奧秘在於它如何保持平衡。”想起一事,“韶之,王爺之前有沒有類似的物件可供制作局參考?”

韶之撓了撓頭:“沒。”

“如果能有個實物就好了。”向寧放下手中的幾塊鐵片。

“雖然沒有實物,”韶之揮著手中一卷古舊泛黃的書冊,“但是這個不知道管不管用?”

向寧總算看了他一眼:“《西京雜記》?”

韶之笑嘻嘻的翻開頁面:“瞧瞧。”

向寧陡然瞪大眼睛,頁冊中,赫然是一張裏外三圈環狀物構成的名為平衡環的細圖。他奪過雜記,驚喜交集的道:“不錯不錯,正是這個道理!韶之,你這回幫了我大忙了!”

韶之在他耳邊低聲問:“那你怎麽感謝我?”這本書可是他親自從故紙堆裏翻出來的!

向寧尚在激動中,沒體會他話裏的意思:“我看不僅可做被中香爐,做只小巧的隨身戴的香球也可以。要不,我幫你做一只?”

韶之撇撇唇,誰稀罕香球?幹脆利落的將書從向寧的手中奪走扔到一邊,拉著他的手腕往床邊走。

向寧的目光還不舍的追隨著書冊,韶之怒道:“再看它我就燒了它!”

“你也不至於跟本書過不去……”

兩人語聲漸低,換作了其他暧昧不明的聲音。

西寧公主立在行宮中最高的臨淵樓上,遙望竹園小築明滅的燈光,神情閃過一絲狠戾:“月向寧,對不住了。”

十幾日後,被中香爐大功告成。鏤空的外球刻蝶戲牡丹,內裏的三根圓環轉動靈活沒半分遲緩,無論它們怎麽轉動,中間盛放香料的小碗穩坐中心。

香爐呈上,公主大悅,好生稱讚了番向寧。

制作局上下無不為向寧松了口氣:幸虧向寧尋到古藉,否則還不知如何收場!向寧卻隱隱不安,他總覺得,此事似乎只是個開端,後邊或許還有更大的麻煩等著自己!

他的預感很快成真,沒幾日,制作局再起風波。

公主身邊一個姓方的侍衛統領怒氣沖沖率兵闖進制作局,目標明確,直接按住了向寧的胳膊怒喝道:“月向寧,你竟敢謀害公主殿下!”

全局嘩然!李師傅驚怒交集:“向寧怎麽會謀害公主?到底出了何事,還請方統領說個清楚。”

向寧近日來的不安得到了證實。公主殿下還真是沖著他來的,為什麽?

方統領怒道:“月向寧之前送給公主的被中香爐,燙傷了公主!你說,你該當何罪?”

“不可能!”李師傅脫口而出。“那只香爐我們都檢查過,不可能打翻香料的!”

方統領哈了聲,怒極反笑:“公主受傷,難道還是假的?月向寧,你傷了公主千金玉體,罪責當死!”

向寧心中的慌亂一閃即逝,沈聲道:“向寧誤傷公主,不求脫罪。只求讓我死個明白!”

方統領呵了聲:“你小子倒有幾分膽量。”他拔出長劍,對準備向寧的心口,“明白糊塗都是死——”

“方統領!”向寧放聲喝道,“這裏是北海王的行宮,不是西寧公主的公主府!我月向寧拿的是北海王的俸祿就是王爺的人!你方統領膽敢不分清紅皂白擅殺王府之人?!你該當何罪?!”

方統領被向寧這般訓斥,惱怒歸惱怒,但也聽得心中一跳:話糙理不糙。照理說,公主得了封號,理應建府另居,但她舍不得王爺,才久居北海王府。而府內的工匠侍從,除了公主自己帶來的人外,都屬王爺所有。他今日殺了月向寧,恐怕會給公主和王爺帶來不必要的誤會。就算王爺不和公主計較,他也討不了好去!

可是想到公主再三的吩咐,他又舉起劍道:“本統領偏不信了。殺一個害公主受傷的工匠,王爺還會斥責公主?”

“混賬東西!”陳公公氣喘籲籲的跑進屋來,情急之下,手中的拂塵直接飛砸到方統領的背上。

“陳公公?!”方統領暗道不妙,公主不是派人纏住他了麽,怎麽讓他趕過來了?今日這事可不好辦了啊。

“好啊,你們膽子夠肥啊!”陳公公怒極,“敢在王府裏隨意殺人了是不是?”

“陳公公息怒。”方統領正色道,“月向寧令公主受傷,難道不該處治?”

“要處治也輪不到你方統領!”陳公公怒急。也不知公主是怎麽知道王爺和月向寧的事,挖了個坑就想殺了向寧。老天爺,若真讓她辦成了,殿下同時痛失兩個重要的人,還不得瘋羅?

番外《春景》(北×月)(二十一)

“看樣子方大人是不將咱家這個內務府總管放在眼裏了?想代咱家管管王府的事兒了是吧?行哪,走,咱們到王爺跟前說道說道。”

陳公公怒極,方統領不免尷尬。

“陳公公莫生氣。”他只能後退一步,“是在下逾矩。不過陳公公,月向寧傷了公主是事實,您可不能包庇他!”

吐了口濁氣,陳公公皮笑肉不笑的道:“事情說明白點。公主是怎麽受傷的!”

李師傅借機道:“說是被中香爐打翻了香料灼傷了公主。”

“啊呀,可曾喚大夫看過?”

方統領應道:“已經看過了。”

“大夫怎麽說?”

“——可能會留下疤痕。”

“笑話。”陳公公冷笑,“公主是被香料灼燒的,那麽小的傷都要留下疤痕,這大夫實在無用!”

方統領吸了口冷氣:陳公公為何這般偏幫月向寧?

“陳公公,不管公主傷勢如何,月向寧技藝不精,今日害了公主,焉知他日會不會害了殿下?此人不可姑息。”

陳公公對向寧的手藝是有信心的。向方統領伸出手道,“東西呢?”

方統領一怔:“什麽東西?”

“那只闖了禍的香爐啊?總要讓咱們看看,到底是哪兒出了問題。免得今後再出事兒啊!”

方統領遲疑道:“這個,還在公主那兒。”

陳公公瞅了眼向寧:“你們都在這兒呆著。方統領,走,帶咱家到公主那邊看看吧。”

方統領無奈,只好跟著陳公公離開了制作局。

向寧揉著胳膊:他是哪兒得罪了公主麽?他與公主沒有任何交集,之前公主收到藍寶石頭面時還十分歡喜。之後發生了什麽他不知道的事?

思來想去,他能想到的唯一的可能性,便是——諸韶之。

一個大膽的想法控制不住的冒了出來:該不會公主喜歡韶之,發現了他和韶之的事,所以對他痛下殺手?

北海王打了個噴嚏。

“劉總兵,改良過的火槍何時能送到士兵手上?”

“殿下放心,保管在過年前讓大夥過過新火器的癮!”

韶之滿意的點頭道:“好!”

海軍和火器結合,還怕什麽海盜倭寇與強紳?!

平定海波,兩廣便穩定了大半!

他志得意滿的回到行宮,才到門口,便已知向寧出了事!

皇姐竟想致向寧於死地?!

韶之心慌意亂,竟在門檻處絆了下,跌跌撞撞的沖向了育芳閣。

育芳閣內,西寧面如冰霜。她沒想到,殺一個區區工匠竟也這般困難。陳公公還上門討要香爐欲給月向寧翻案!她冷聲道:“陳公公,那只被中香爐已被我的侍女砸爛扔了!”

陳公公苦惱的笑道:“公主喲。這怎麽可以砸了呢?沒了物證,讓老奴如何判定月向寧的罪啊!”

公主冷笑道:“月向寧的罪還需要判定麽?”她輕擡小腿,“我足上的傷難道是假的不成?”

傷口包得嚴實看不出什麽,但陳公公猜測,公主的傷一定是真的!但是不是香爐所傷,那就難說了!

唉,公主發現了殿下和向寧的秘密,不動聲色的弄了這麽個局出來,真讓人頭痛!

“陳伴伴,你先回去吧。”韶之立在門前,目光微涼的在屋內侍從的身上轉了一圈,“全都出去。本王有話與皇姐說。”

西寧微擡下巴,目光難掩恚怒。待人走光了,陳公公替他們掩上房門,方冷聲道:“你知道了也好。”她註目弟弟尚算平靜的眼睛,斬釘截鐵的道,“月向寧不能留了。”

韶之一路想著如何跟皇姐解釋這件事,各種哄騙的法子和瞞天過海的計策在腦子裏溜了一圈又一圈,但話到嘴邊,竟只逼出了一句:“一直以來,是本王逼迫得月向寧。”

西寧難以置信的望著他,氣得眼眶泛紅:“你——你對得起父皇和母後!”

韶之側過頭,聲音雖輕卻滿是執拗與警告:“皇姐,別碰向寧。”

公主的眼底浮出淚意,她最怕的就是韶之的認真。從小飽受父皇寵愛的韶之在京城可謂呼風喚雨,許多東西來得太容易,反而讓他極少對某樣事物認真執著過。月向寧大概是他第一次任性的、偏執的想要得到的人。

“你喜歡月向寧!”公主凝視他的眼睛,連聲質問,“因為喜歡他,所以連太後催你成親你都不願意!別忘記你是北海王,是皇族後裔,難道你真準備不顧體統被世人恥笑和他過一輩子?!”

提及親事,韶之心中略煩悶。他底氣頗有不足的道:“成親的事。我另有打算。”

“打算?什麽打算?”公主怒極反笑,“你還能退了和孫家的親事?這可是太後千挑萬選幫你定的王妃!”

“就算是孫家,也不會改變皇兄對我的殺意。”韶之吸了口氣,“我的事我自己解決。”

“呵。”公主氣得肩膀顫抖,“為了他你連退親的心思都有了。你出息啊!你以為你是為他好麽?與其讓太後發現,不如本宮現在就處理了月向寧,免得你們母子今後為他反目成仇!”

“皇姐!”韶之怒踢案幾,狀若瘋狂。“我再說一遍。月向寧你不許碰,誰也不許碰!”

公主怒極攻心:“你瘋了麽!”韶之這樣顛狂,讓她心生懼意。突然慶幸今日之事未曾得手。否則——她背脊寒氣陡生。

韶之緩緩平覆氣息,他突然笑了一笑,用一種極輕佻的口吻道:“皇姐在瞎擔心什麽!說不定本王對向寧的興趣持續不了多久,過個一年半載就會厭棄他。”他彈了下袍擺,“何況月向寧自己也會成家立業,那時候——”他不由自主的哽了下,逼著自己吐出幾個音:“我們自然也就散了。”

公主怔怔的瞧著他,莫名的喉嚨酸痛了起來,吶吶的道:“韶之,你——”別這樣!

韶之嘴角勾著淡漠的笑:“在此之前,皇姐就容我放縱一下嘛。畢竟,本王這般辛苦,月向寧還能給本王些許慰藉。總算還有用處是不是?”

公主半晌說不出話來。

“韶之。”她顫聲道,“你明明不是這樣的人,為了他不惜這樣貶低自己?還要讓我相信你對他只是一時興起?”

韶之笑了笑:“是不是一時興起,過段日子就知道了。行了,皇姐。今天向寧估計被你們嚇壞了。本王安慰安慰他去。”

公主瞧著弟弟挺拔不羈的背影,失聲喚道:“韶之——”

韶之側頭寒聲道:“月向寧就算要死,也只能死在本王的手上!”

公主心底驚駭至極:韶之對向寧的感情,竟然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了麽?

番外《春景》(北×月)(二十二)

陳公公已經安撫了制作局,扣了向寧半年的俸碌,不痛不癢的斥責了他一回了結此事。最後還放了向寧幾天假,讓他壓壓驚。

向寧自個兒也心煩意亂,趁勢而下,回院休息。

他默默的想:如果此事真與韶之有關,他聽聞後怕是很快就會來找自己。

他思緒雜亂,想到公主與韶之的關系,不安中更有股強烈的憤怒:招惹了公主,還來招惹他!

身後的窗臺響起熟悉的動靜,韶之的腳步一改往常的輕快,沈重而凝滯。

“向寧。”

向寧聽得這個暗啞輕顫的聲音,驚詫的回首。滿腔的怨怒暫時拋到了一邊,訝異的問:“你怎麽了?”

怎麽一股失魂落魄的樣子?好象顯險命喪黃泉的人不是自己而是他諸韶之!

韶之緊緊的將他摟在懷裏,感受著他溫熱的體溫,一遍遍的磨梭親吻著他的發鬢耳垂。嘴裏不住喃喃:“向寧,向寧……”

向寧的心不知不覺中柔軟如棉,嘆息著輕拍他的肩膀安撫他:“我沒事,好好的。方統領沒傷到我。半點都沒傷到我。”

韶之咽下眼底的淚意,笑了起來:“聽說你今天可威風了?”

“嗯?”向寧不解。“我怎麽威風了?”

韶之裂嘴笑,註視著他的清澈的眼睛道:“聽說你在方統領面前以理據爭,大喊自己是王爺的人,嚇退了方統領?”

向寧不好意思的垂頭輕笑:“那也是急中生智。”他怎知自己這番話在韶之心中掀起異樣的波瀾:北海王的人,北海王的向寧。無意間,向寧觸到了真相啊!

“王爺提醒過公主了。”韶之歉意的道,“她以後不會再找你的麻煩。”

提到公主,向寧心一沈。輕輕推開他的胳膊後退一步問:“公主為何要致我於死地?”

韶之心頭亂跳,這個問題,他還沒想好怎麽回答呢。但他這樣心虛的表現,在向寧看來卻是坐實了自己的懷疑。

向寧似笑非笑的問:“公主喜歡你?”

“什麽?”韶之愕然,臉色繽紛開了顏料鋪子般。他想笑又想笑不出,無奈的斥責道,“你胡說什麽!”

向寧卻越看他的表情越覺可疑:“我想不出其他的緣由。你能給我合理的解釋麽?”

韶之吐了口濁氣,哭笑不得:“別胡思亂想,我和公主不是那種關系。”

向寧心底莫名的一松,臉上笑容濃郁起來:“你是真不知道呢,還是裝傻?”

韶之被他眼底唇間的戲謔之態氣得咬牙:“你就這麽希望我被別的女人搶走?”

向寧笑容微僵,不好,戳到韶之的禁忌了。只是這個問題太嚴重,他不能忽略不計。提手輕撫他的臉頰淡淡的嘆息道:“氣什麽?總有一日,你會是別的女子的新郎。”

韶之怒睜雙目,卻無言以對。半晌,他才握著面頰邊向寧的手,磨搓著他指尖的粗繭,啞聲道:“不會有那一日的。”

向寧長眉微挑,心驚肉跳:“什麽?”

“我不成親。”韶之吻向他的唇,“你也不許成親。”

向寧蹙緊眉尖,頭一個冒出來的念頭竟然不是罵他荒唐,也不是心心念念的“你不成親我怎麽離開”?而是:如果他們真能一生廝守,也不錯吧?

然而戀人中用情較淡的那一方,總是更加清醒和冷靜。向寧被韶之弄得有些暈暈乎乎的腦袋沒多久就恢覆了理智,尤其是在收到母親的來信後,他驚慌得無以覆加!

月母竟然為向寧定親了。女方正是梅家的姑娘梅辰雪!

月母可是沒想到,梅家居然還願意與向寧定親!故當梅夫人透露出意願時,她驚喜萬分,忙不疊的答應了。甚至沒提前知匯向寧:向寧是極滿意辰雪的呀!這事哪還需要猶豫?請了媒人到梅家納了采,定下了長子的終身大事。

這次寫信,是與他商量聘禮與婚期之事。向寧捧著書信雙手輕顫:他現在這樣子,怎能耽誤辰雪?然他千思百想,竟找不到合適的反悔的理由!他自私的不願讓人發現他和韶之的關系,又不能無故退親壞了辰雪的名聲

最重要的,他怎麽向韶之解釋此事?無計可施下,愁緒橫生。

他只能先將這封信胡亂的塞進了袖袋裏,心亂如麻的開工時,鉗子竟然夾到了自己的食指,沁出一塊暗紅的瘀血。

這只瘀血包在晚上和韶之親熱時被他眼尖的發現了。韶之驚訝又心疼的道:“怎麽不讓大夫看看?”還從沒見向寧幹活時傷到手,必然是因為公主的事心神不安所致。這點暗紅瞬間便成了他心頭的朱砂痣,眼神幽暗難解。

向寧勉強笑道:“這種小傷是常有的事。我還沒那麽嬌貴。”

韶之眉一揚,翻身覆在他的身上,問:“真的沒那麽嬌貴麽?”

向寧低低的哼了聲,因為那份隱隱的心虛,竟沒有拒絕韶之的輕薄。

淩晨,韶之離開時,在一地的衣物中暼到了一張黃色的信紙。他隨意的撿了起來,瞄到開篇“向寧吾兒”幾字,便知是月母所寫。他略掃了一眼,“定親”兩字如箭般刺痛了他的眼睛。

定親?月向寧竟然定親了?

他竟敢瞞著自己和梅辰雪定下了親事?!

想到這些日子他對自己原來是虛情假意,根本不是真心以待,背地裏偷偷和其他女子定親,他對向寧用情有多深,恨意反噬便如海嘯浪吟,狂卷而來。他幾乎捏碎了信紙,手背青筋暴起、五指閃電般握住了向寧的脖頸:與其自己眼睜睜看著將來有個人代替自己睡在向寧的身邊享受他的款款情意和所有的風情,不如讓他永遠屬於他!

手指微一用力,已經感到不適的向寧皺著眉慵懶的念了一句:“韶之,別鬧!”

那般親密的帶著些嬌寵的語調,令韶之心頭忽軟,手掌不自覺的松開,眉目間的戾氣微散。

“向寧?”他附到向寧的耳邊,“你對我到底有沒有真心?”

向寧無意識的側身,手掌正好碰到韶之的手,很自然的便握住了放在身邊。

韶之呆呆的瞧著兩人緊握的雙手,眉目漸漸舒展,嘴角的笑意忍了又忍。

“嗯。”他自言自語,“這門親事,我來幫你解決。”

不過,梅辰雪那個女子他還真不敢小看,向寧原本就喜歡她,她又極聰明靈敏,如果放任向寧和她在一塊兒——韶之冷哼一聲:想都別想!

番外《春景》(北×月)(二十三)

向寧醒時,發現了落在床角的信紙。揉得殘破不堪的信紙令他膽戰心驚。

韶之知道了!幾乎可以想象得到他暴怒的模樣,向寧止不住的倒抽涼氣!

按韶之的脾氣,不知會做出什麽事出來!萬一他遷怒傷害無辜的辰雪——他憂慮欲狂!

胡亂的穿上衣服,他直接尋到王爺所在的春景苑,在苑外求見陳公公。

陳公公見向寧來找他,疑惑又意外的問:“月先生,大清早的找咱家何事?”

向寧急道:“陳公公,韶之何在?”

陳公公笑了兩聲:“喲,您找他呀!什麽事兒?”

“請公公傳話,我尋他有急事。”韶之的手段他是領教過的,雷厲風行,遲一步說不定就會害了梅辰雪!

陳公公哦了聲,道:“您稍等。我去問問。”

“公公。”向寧喚住他,咬牙道,“你對他說,我的事自己會處理。不許他插手!”

陳公公客氣的應了聲:這小兩口怎麽三天兩頭的鬧別扭!

過了會兒,陳公公回來道:“那誰——咳,諸韶之正當值,現在走不開。晚些他自會來找你。至於您剛才說的事兒,讓您別擔心。他有分寸。”

分寸?向寧捏了把汗,韶之的分寸,他還真把握不住。略作遲疑,他取出一枚紫水晶的戒指,紫晶磨成方形,嵌了圈花絲。戒環兩邊是洶湧的浪濤。

“公公替我轉交給他。”向寧面孔微紅。“請他千萬不要沖動行事。”

陳公公接了戒指,暗道月向寧果然聰明。殿下拿到這枚戒指,必然要再三思量了。他回到春景苑的正堂,韶之磨梭著花絲葫蘆,面色陰沈不定。跪在他下首的侍衛等了許久也不見王爺繼續下令,不由擡頭看了王爺一眼。

“你先下去吧。”陳公公給他使了個眼色。笑瞇瞇的對韶之道,“王爺。這事兒其實也是好事兒,至少能讓公主心安是不是?”

“哼。”韶之冷笑,“他倒來得及時。”差一步,他就下令設計梅辰雪另嫁他人了。

陳公公瞧著他:“您也定親了不是?”

韶之瞬間呆滯,苦惱的轉過頭:“本王的親事還能再推幾年。京城那邊,可不希望本王過早成親生子。太後也知道這一點,才沒逼本王。”

“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陳公公慢悠悠的勸他,“殿下,人間事常難兩全。您要早做準備。”他奉上戒指,“這是月向寧讓我帶給您的。”

韶之先是一喜,隨後又沈下臉道:“哼,為了梅辰雪,他也是用盡心機了!”兩枚紫晶戒一人一只,這是在跟自己表示他並無二意麽?但在這種時候拿出來,還是為了讓他手下留情啊!

向寧回去後想了又想,決定趁著即將過年,請個長假回合浦解決這樁親事。李師傅原本就要放他回家過年,反正近期的活兒都幹完了,提前幾日放他回去也沒問題。向寧也等不及跟韶之碰面,在竹園小築內留了封信,收拾了幾件衣物便離開了行宮。

偏偏韶之心裏還在生著悶氣,氣向寧偏坦梅辰雪,所以晚間沒去找他。當他得知向寧已回合浦時,已是次日傍晚。

竹園小築空空蕩蕩,韶之習慣了每次來都有溫暖的桔色燭光與坐在案前等候他的向寧,此時備覺孤獨。好在向寧留信說是去解決定親的事,他心中稍覺安慰,又覺愧疚。為了他,向寧連親事都要退了,但他又能為向寧做些什麽?

一日之前的北海,月夜寧靜。駛向合浦的大黃船穩穩前行,向寧在船艙內輾轉難眠。

回家後,怎麽跟娘親解釋?怎麽和辰雪交待?

難道真讓辰雪等到自己重獲自由的那一日?對辰雪何其不公!

向寧覺得自己簡直是個騙婚的混賬!焦慮自責中,他感覺到船身輕微的震動了一下。沒多久,甲板上響起一陣混亂的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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