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雨夜

關燈
【第八章】雨夜

Leo的談判技巧果然日益精進,向來難說話的巴西足協都松了口——只要我保證繼續應召所有國家隊的比賽,可以不參加奧運會南美預選賽。雖然教練頗有微辭,Luis們也專門電話鄙視了我一把,自責了半天後,我還是不得不承認,這樣安排的確輕松了不少。

本來是完美的,如果一切順利的話。

然而米蘭在聯賽裏一直高歌猛進的同時,巴西國奧隊卻走得晃晃悠悠,四強賽的前兩場比賽中勝智利負阿根廷,最後不得不和巴拉圭一決生死。有幾次我都想偷偷跳上飛機溜回去,可一想到後果,就只有打消這個荒唐的念頭。

日歷終於翻到1月25日,米蘭在SAN SIRO迎戰Ancona,巴西國奧隊同巴拉圭爭奪最後一張奧運會入場券。

米蘭的上半場打的並不好,可Andriy在64分鐘罰入的一記點球為我們掀起了進球的狂潮。Rui,Jon和我在接下來的比賽裏每七分鐘進一個,我更是打入兩個進球。真是好兆頭,巴西的比賽也應該沒有問題吧?晚上,我早早地就回到房間。雖然不能在場上做貢獻,我還是可以在電視機前面為他們加油。

可惜天不隨人願,巴拉圭憑借德瓦卡在上半場33分鐘的進球以1:0擊敗了我們——奪取雅典奧運會足球金牌的美夢還沒成形便已破滅。

看著電視中在草地上傷心哭泣的Luis,看著在場邊面色灰敗的教練,心裏仿佛針刺一般,痛得我連喘氣的力氣都沒有了。沖出屋子,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新鮮空氣,才發現米蘭的夜空已不知何時開始下雨。不禁打了一個冷戰,連老天都知道我此刻的心情呢,微酸地想。我跳下走廊,奔向漆黑一片的訓練場——一定要找點事幹,如果留在房間裏面我會發瘋的!找到一個遺忘在場邊的足球,開始發瘋地把它踢進球門,揀回來,再踢,再揀……寒風和冷雨無情地鞭撻著我,我凍得牙齒打架,手 腳也麻木得開始發痛,可正是這種尖銳的痛苦讓我感到一絲解脫。

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是我沒能在大家需要我的時候給予幫助,是我貪圖一時安逸留在米蘭,都是我的錯!只要我好好的求加總,他也不會不答應。就算他不答應,腳也是長在我自己腿上,哪怕俱樂部因此懲罰我,最不濟也就是把我踢回SAN PAOLO。我狠狠地拽著自己的頭發,如果還在SAN PAOLO,就不會這樣……就不會這樣了啊!

渾身的力氣霎時間被抽空了,我頹然地跌坐在地上,心口已痛得沒了感覺。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我緊閉雙眼仰面迎向天空,好讓自己分不清臉上奔流的是雨還是眼淚,我在心裏吶喊著,怎麽會這樣?

“怎麽會這樣?出什麽事了?”

猛然睜開眼睛,一雙關切的褐色眸子印入眼底。“沒事。就是想淋雨。”我粗魯地回答,扭開頭。我不想在這個時候看到他。

“回屋子去。不要跟小孩子一樣——”

“你別管我,我不是小孩子。”突兀地打斷他。

“還在當U23的隊長,不是小孩子是什麽?”

“不再是了。”我胡亂地用手抹著臉,拼命地眨巴著眼睛數著遠處模糊的樹影,1、2、3……

半晌,一只手搭上我的肩,把我扭過去。

“可你還會哭,這是兩個月來第二次了——”

“那又怎麽樣,就算我愛哭,那也跟你無關。”

他不明白我為啥如此粗暴,觀察了我一會兒。

“好吧——” 手移開了,他直起腰,“那你哭什麽呢?總得有個理由吧。”

我突然擡頭:“我想參加奧運會。我們從沒拿過奧運足球金牌。我想作為隊長拿第一枚,這是我最後一次機會了你知道不知道。可現在——一切都沒了……”咬住下唇,說不下去了。

他半晌沒說話,最後嘆息了一聲,在我身邊坐下。

“你知道的,總不能事事如意——”

我冷笑,“你站在這兒說說當然容易。”

“是啊。”他低聲悶笑了一會兒,“你知道我是怎麽想的麽?我曾經跟人說:如果能在世界杯的草皮上踢一場球,這雙腿馬上斷了都心甘情願。”

我驚訝地扭頭望著他,甚至忘了自怨自艾。

褐色的眼睛波瀾不驚。

“我已經努力了兩次。就在你奪冠那年,我們附加賽輸給了德國。”

“……是……麽?”

“說起來,你們決賽還算給我們報仇了呢。”他向我挑了挑眉。

“再說歐洲杯,00年那次,我們附加賽輸給斯洛文尼亞。這次,幹脆連附加賽的資格都沒有拿到——我倒是都參加比賽了,可惜沒什麽用。”還是那樣淡淡的笑著,可是笑意沒有達到眼睛就凍結了。

“有人把我跟羅尼比?我感謝他們。可我沒有杯子就什麽也不是。意甲的經典進球?我甚至願意用它們去換一個世界杯進球。有人說我上個賽季覆出後憑著教練的喜愛才打上了主力?是啊,Jon在世界杯進了四個球……”

我張著嘴巴,想告訴他這麽想不對,可是看著他那如喀爾巴阡山般的冷冽神情,我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氣。

他突然嚴肅地盯著我。“俱樂部不讓你去打奧運會預選賽,你對此有怨恨,我理解。只是對我來說,米蘭是我實現夢想的唯一地方。這麽說吧,直到去年冠軍杯奪冠,我才第一次感到進球的意義。”

這時他又咧開嘴笑。“就像豐田杯時我跟你說的,我已經不年輕了,可不像你還有大把時光可以去犯錯去糾正——”

“不,你——”

“好了好了,道理我們都明白。其實我說這麽多廢話,只是想告訴你,來日方長。無論在俱樂部,還是在國家隊。就算不能在奧運賽場上奔跑,你也可以在世界杯的舞臺上表演。我相信你的能力。下次德國世界杯——”平靜的聲線幾乎不讓人覺察地顫了一下,“如果你沒在那兒遇到我,別忘了幫我偷偷挖一塊草皮回來。”然後他輕松地笑起來,眼睛閃閃發光。“我以前就是這麽拜托其他隊友的。”

我目瞪口呆地看著他。不知道該感謝他,還是該安慰他。不知道該說不要這麽想,還是說你能這麽想就好了。沒等我想好到底說什麽,他用手一撐,站了起來,隨手擼了一下頭發。“好了,回去吧。再淋雨就要感冒了。”說完,頭也不回地消失在我模糊的視線裏。

回過神來,我開始粗暴地用袖子擦著臉。掙紮著站了起來,往自己的房間走去。一進門就撲到在床上大哭起來。不知道是在哭自己的命運,還是在哭別人的命運。過了許久,我在嗚咽聲中漸漸睡去,似乎在夢中看到一個褐色頭發褐色眼睛的青年在對一個黑色頭發黑色眼睛的青年明亮地笑著:嘿,你看我自己來了。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才發現昨天居然是穿著濕衣服就睡著了。一翻身,就不得不抱著頭□□起來。

果然還是感冒了。

掙紮著去洗了個澡,又掙紮著去米蘭實驗室看病。模糊視線中一個類似Meersseman先生的人責備地看著我,估計他知道昏昏沈沈的我也聽不見任何嘮叨,於是只是簡單地給我餵了藥,吩咐我好好睡一覺,他會幫我跟教練請假。

我咕囔著自己都聽不見的感謝,天旋地轉地站起來,慢慢向房間走去。

唔,好像有人在叫我的名字?我不辨東西南北地四處看了一下。沒人。幻覺。繼續走。親愛的床。我來了。

一個人突然從背後拉住我的胳膊把我轉過去。力氣之大,讓我差點摔一個跟頭。馬上拽住面前人的衣服穩住自己。那個人把我推到墻邊,手還是沒有放開我的胳膊。

“怎麽沒去訓練課?我叫你怎麽不理?”

啊?

一只冰涼的手觸上我滾燙的額頭。

是誰?

“還是感冒了?你後來還是沒回去?”

模糊地想到了面前這個人的名字。唔——

“我那些話都白說了?這樣糟蹋自己就能挽回些什麽麽?我真是錯看了你!”

手臂上傳來的疼痛和語氣中的惡意讓我驚嚇地擡起了頭。

不,不是,Andriy。

可嘶啞的嗓子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目光渙散地望著面前的烏克蘭人。他的嘴唇緊緊地擰成一線,褐色眼睛投出的銳利目光幾乎要刺穿我的身體,眉心揉成一團。我著魔似的松開他的衣服,想把手伸向他的臉,撫平那些皺紋。

“我真是受夠了。現在回你的房間去。”

我的動作嘎然而止。他在說什麽?我在做什麽?

他突然松開我大步走開。

不得不把身體重心全靠在墻上,以免摔倒。閉上眼睛。腦袋裏面一團漿糊。我在做什麽?

在我以為周圍已經沒有人的時候,突然又感到一只手扶住我,把我拉起來。我意識渙散地跟著那個人走。好像是走進了自己的房間,坐在自己床上,鞋子被脫掉。然後是大衣。

當溫暖柔軟的被子包住我時,一切憂愁煩惱突然都離我遠去。我滿足地嘆了一口氣。

耳邊似乎有人對我輕輕地說:“對不起,剛才是我失態了。”

然後,我睡著了。

我想我是被餓醒的。

揉了揉眼睛,望著黑黢黢的天花板發了一會兒呆。

過去十幾個小時發生的事情象萬花筒一樣在我眼前轉動,變換著不可思議的燦爛圖案。那些細碎的彩色玻璃一會兒拼成比賽時的自己,訓練時的自己,一會兒拼成休閑時的自己,玩鬧時的自己……場景不同,神態不同,動作也不同——只有一點相同,自己身邊總是有個褐色腦袋——一起作弄隊友,一起被罰跑圈,一起打高爾夫,一起摧城拔寨……

什麽時候已經習慣身邊有那個時而熱情似火時而冷漠如冰的青年陪伴?什麽時候已經習慣每當他進了球就不加思索地飛奔過去擁抱?什麽時候已經習慣擡眼就能望進一雙褐色眸子?……

習慣……我輕輕地咬著下唇。一邊心不在焉地想:哈,我居然在思考,看來感冒已經好了。

在枕頭上轉轉腦袋,看來又是深夜了。怪不得我餓了。肚子趁機叫了一聲再次宣布自己的存在。我翻身坐起來,摸著肚皮想,難道又要去廚房偷東西吃?唉,連僅有幾次偷東西的經歷都是跟那個人一起的。我沮喪地嘆了一口氣,決定暫時不去想那些問題。

摸索到臺燈,擰亮。卻愕然發現屋角沙發上居然還躺著一個人。我差點叫起來。什麽啊。人嚇人要嚇死人的。下一刻,高懸的心就放下了。一看那個亂蓬蓬的腦袋,就知道是那個家夥了。

他在這裏幹什麽?照顧我麽?真是的,照顧人居然把自己照顧到沙發上去了,還知道自己把枕頭和被子帶過來。我撇撇嘴,卻無法忽略心底湧起的一股暖流。

躡手躡腳地起身,披上大衣。本來是想往門口走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把我帶到沙發邊上。我微微躬身,看著他的睡顏。唔,睡著的時候果然溫和多了。不由得扁嘴想起上午朦朧記憶中他兇神惡煞的樣子。

大概是感覺到有人接近,與發色相同的睫毛有些微微顫抖。第一次發現他的睫毛很長——雖然沒有我的長,也不象我的帶著漂亮的弧度,卻能完美地映襯出他晶亮的褐色眸子——只可惜這個時候它們被藏了起來。轉念突然想到如果趁機偷偷在他臉上畫個小豬會不會讓他發現,早已經勾起的嘴角不由得逸出一聲輕笑。

馬上就後悔了。不過已經來不及。我還沒直起腰,那雙褐色眸子就看向我了。

我苦中作樂地想,剛才猜的果然沒錯,他的睫毛跟眼睛顏色真的一樣。

兩秒鐘後我發現自己很傻。他其實還處於混沌中,如果趕緊退回門口,他一定會以為我剛從外面進來呢。

他七昏八素地坐了起來,郁悶地眨了一會兒眼睛,最後把焦距對準我。

“你醒了?好點了?”

我在邊上的沙發坐好,樂不可支地看著他:“這麽短的頭發居然能睡成比我的還亂,也算是個奇跡了。”

他下意識去扒拉自己的頭發,然後眼睛瞇縫起來:“果然是好了,都有力氣鬥嘴了。”

“沒有力氣,我好餓~~~~~~~~~~~”我倒向靠背哀嘆道。

“早就料到了。我請Luigi給你留了份晚餐。你感冒剛好還是不要亂跑。我去給你拿。”他站起來。

“嗯,好。對了,Andriy——”

“怎麽?”他揚起眉毛。

“謝謝。唔,還有就是,昨天晚上,我其實——”

他擺手。“算了。都過去了。反正你現在也好了。”

他走出房間。要不是忘了穿大衣,我都要相信他其實走的很從容了。

我站起來脫下大衣,打開頂燈,把他的被子折好跟枕頭疊放在一起。然後又坐在沙發上胡思亂想起來。

不知道他為什麽不願意我提昨天晚上的事情,也不提今天在走廊上的事情,很顯然,是他送我回來,然後一直照看著我。我也不好意思主動問,因為我當時,我當時居然想,想——

“你在想什麽惡心巴啦的東西?”

我驚跳起來。“餵餵,你進來不用敲門的麽?”

“誰說我沒敲呢?看你一臉陶醉的樣子。哈,怪不得睡覺還在笑,跟小豬似的,一定做什麽春夢了。”

我又羞又氣。“你胡說八道什麽啊。我哪有一臉陶醉的樣子。”

他放下飯盒。“開個玩笑麽。反應這麽激烈,難道被我說中了?看你那麽緊張。”

“緊張?”警覺地看著他,難道我面部神經如此發達,心裏想什麽都能直接展示在臉上?

“沒有人告訴你,你緊張的時候會咬嘴唇麽?”他揉了揉我的頭發,坐在我對面。“吃吧,剛熱好的。Luigi讓我跟你說不要嫌少,能從那群狼口中扣下這些已經很不容易了。”

我沒有註意他又在摧殘我的頭發,也沒有註意到他後半句話。我緊張的時候會咬嘴唇?真的這麽明顯麽?那以後可要小心了。

“餵餵,又在咬,在打什麽鬼主意?”

我放開飽受摧殘的下唇,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捧起飯盒開始狼吞虎咽起來。很顯然,我把這些意大利面都當成面前笑的一臉得意的家夥了。

然後我突然咬著自己舌頭。

他剛才說什麽來著,說我睡得跟小豬似的?敢說我像小豬?有這麽帥的豬麽?不不不,我在腦海裏踢了自己一腳。那不是重點。他這麽說,難道也偷看我睡覺了。也?我為什麽要用也?啊,這也不是重點。重點是,我睡覺時不知道睡相如何啊?會不會流口水?啊!!!這這這,這也決不是重點。我是想說……

“哈哈哈~~~~”

我紛繁的思緒被一陣毫無節制的笑聲打斷。瞪向罪魁禍首,他趴在沙發扶手上幾乎笑斷了氣。

“我——哈哈哈——笑死了……咳咳……我,我快不行了……哈哈。天吶,你還真的是個寶。你臉上的顏色比那時說你是米蘭寶貝還精彩。你到底在想什麽?我實在是太好奇了!哈哈——”

“我在想——”我聲色俱厲地把飯盒往桌上一摔,“怎麽把該死的你踢出這個房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