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番外【被刪改的舊稿】

關燈
番外【被刪改的舊稿】

“住手!艾絲美拉達!不許彈這曲子!!”

伴隨著一聲狂暴的嘶吼,埃利克鬼魅般的身影出現在艙門口,連面具也沒帶,臉色慘白,嘴唇在痛苦中哆嗦,十指箕張,如同因受傷而狂怒的雄獅。然而一眼看到彈琴人,他便呆住了。

那個彈琴的女孩,白衣玲瓏,新娘的頭紗垂落下來,一點燭光勾勒出輕紗下柔美的側影。幽靈定定地凝望著那身影,仿佛一瞬間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雙臂顫抖著垂落下來,眼眶裏一陣酸熱,積壓心頭的淚水無法抑制地潸然落下。

琴聲仍在縈繞。輕柔的旋律,在略微生澀的指法下更顯動人。透過迷蒙的淚霧,埃利克竭力睜大眼睛,不願放過一絲一毫的細節,唯恐自己一眨眼,那幻影便會消失。他緩緩伸出手,隔著溢滿夜色的燭光,隔著歲月的河流觸碰那一襲縹緲的白紗,掌心裏炙熱依然。

輕輕的歌聲飄起,和著散珠碎玉般的琴聲,帶著一絲微顫:“夜色,幽深,撥動每寸心神。黑暗,漸生,激蕩幻想靈魂。放下白天戒懼,忘卻平時思慮……”

埃利克此刻已經無法呼吸、無法思想。一股無法抗拒的巨大力量將他推到女孩身邊,蟬翼般的頭紗在微風中輕輕拂轉過他的手心,心悸如昨。

“月明,星閃,夜色如此璀璨。緊握,感受,微帶顫栗的溫柔。遠離無情驕陽那冰冷明亮光芒,引你來到美妙的夜晚,來聆聽我這夜晚的樂章……閉上眼,臣服於你深心的黑暗,忘記你平凡生活的過往!閉上眼讓靈魂展翅飛翔,去到你從未夢想的遠方……徘徊,輕柔,夜色在你左右。傾聽,守候,悄悄把你擁有。打開緊鎖心門,讓奇幻想象升騰,在這無法抗拒的夜深沈——這歌聲蕩漾的夜色深沈……心飛翔,飛向奇異夢幻的天堂,拋開塵世所有牽掛過往。讓靈魂飛向你命定遠方,讓我們此生永不相忘!……浮沈,蕩漾,甜美而又迷幻。執手,相望,嘗盡悲喜情感。黑暗征服心靈,在我夜色歌吟,讓夢起飛在天穹繁星——伴我為你寫下的樂音……”

埃利克早已撲倒在她腳旁,雙手捧起紗裙的蕾絲褶邊,一邊不停地吻著,一邊喃喃呼喚著克麗絲汀的名字,語無倫次地訴說著年覆一年的思念和痛苦,滾滾的淚水浸透了紗裙。

“惟有你,讓我歌聲飛翔,助我譜寫這夜晚的華章!……”

和弦餘音裊裊,漣漪漸消。艾絲美拉達閉上眼睛,擡起頭,在心中默默地說道:

“好吧,埃利克,就把我當做她來傾訴、來痛哭吧,只有這樣你才能放下。”

很久很久,她的雙手再次輕撫琴鍵,淚水無聲滴落,再啟齒時已換過了歌詞。

“轉身,別離,夜色總換晨曦。緣起,緣盡,不要說對不起。命運總是無情,總有人傷心哭泣,願你將這一切都忘記,忘了我曾為塵世離開你……打開心讓幸福的陽光找到你,讓靈魂永恒音樂中棲息。打開心讓痛苦陰影逝去,你知道我會永遠等待你!……”

艾絲美拉達掠開頭紗,明亮安詳的黑眸望住埃利克的眼睛。他也正擡頭望著她。盡管他的身體仍在情感洪流的餘波中瑟瑟發抖,然而在那盛滿淚水的深陷的眼窩裏,艾絲美拉達看到悲傷的陰雲已逐漸散去,隱約閃爍的是釋然,是理解,是知己的感激。他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來,用力抱了一下她的雙肩,沒有說一句話便離開了。

第二天,埃利克打開琴蓋,嘴角忽然浮起一抹笑意。只見琴鍵上放著一張便箋,用秀逸的手書寫著一行字:

“歡迎回家,音樂天使。”旁邊畫著一張大大的笑臉。

—————————————————————————

一天晚上演出結束後,艾絲美拉達興沖沖地跑到地下寓所找埃利克,把一個琴盒放在螺鈿桌子上。

“埃利克,送你的生日禮物。”

“我?生日?”埃利克從未有過“生日”的概念,他甚至連自己的年齡都不確定。

“對啊,”艾絲美拉達理所當然地說,“我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從那以後你的生命由我接管,當然就算你的生日咯!”

他們第一次見面的那天——她溫柔地忽略掉那天的事實:他卑鄙無恥地綁架了她,反而被她救了性命。

“餵,發什麽呆啊,拆禮物看看呀!”

修長的手指打開琴盒,裏面是一把泛著迷人琥珀光澤的瓜爾內裏小提琴。

“喜歡吧?理查德先生告訴我有把瓜爾內裏琴在拍賣,我就買了。”亮晶晶的黑眼睛盯著他,讓他每一條血管都像著了火。

“你…哪有這麽多錢?”

“我預支了一年的工資啊,再加上你給的全部年金。這麽好的琴可遇不可求,錯過多可惜。反正你不會讓我餓死的,對吧?”

他雙手撐著桌面低頭不讓她發現自己在流淚。上帝!為什麽要讓她對他好到這種程度!他怎麽配?

“試試音色嘛,給我拉首曲子。”少女嬌嗔地推推他的肩膀。

“…你想聽什麽…巴赫、莫紮特、貝多芬還是我自己的…”埃利克迷迷糊糊地回應著。

“帕格尼尼的威尼斯狂歡節,我最喜歡了。”

一瞬間埃利克產生了一股要用琴弦勒死這個叫帕格尼尼的男人的沖動,她竟然喜歡他的曲子而不是自己的!他咬牙切齒了三秒鐘才想起來這位小提琴之神已經去世幾十年。

他慢慢拿起琴,調好音放在肩膀上,琴弓揚起,醇厚強勁的音色連同柔情似水的基礎旋律流淌出來。

樂曲炫技的難度越來越大。在平時埃利克可以游刃有餘,但現在他整個身心都被這個美麗至極的精靈牢牢吸引住了。等他驟然驚醒,已經一連拉錯了好幾個音。

“我…對不起…”他惶恐地把琴放下來,囁嚅著說。

他不知道自己在拉什麽,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他唯一想要做的,是對她說我愛你。但是他說不出口。他不敢。他不配。音樂是在她面前唯一可以支撐自己尊嚴的東西,可現在連這根支柱都發出破裂的聲音。

艾絲美拉達看著他窘迫可憐、幾乎快哭了的樣子,笑著揉揉他的一頭亂發,決定還是暫且放過他。他是她的獵物了,所以她可以稍稍抽身撤退,等他自己追過來。

最終他去了艾絲美拉達的化妝室,卻只是告訴她他要閉關作曲。

“我要寫出真正配得上你舞蹈的音樂。”

艾絲美拉達聽他說這話時的語氣認真到近乎肅穆,眨巴著眼睛說:“那我就去照顧你吧,我還不知道你作曲時那副模樣,不吃不喝不睡,連呼吸都會忘記。”

埃利克仿佛被火燙到一樣一挺身,喃喃說:“不…用…用不著!”

然後他落荒而逃。

————————————————————————

“為什麽要決鬥?”

幽靈自嘲地微微一笑:“因為有人當我是紳士。”

否則他只會用酷刑室和旁遮普繩索來對付得罪他的人。

達洛加實在想不出除了吉裏太太之外還能有誰把他當紳士,而他肯定不會為了吉裏太太去決鬥。

因此在好奇心和對那位倒黴對手的擔心雙重作用下,他答應出場做見證。

清早的拉雪茲神父公墓絕無人跡。茂密的樹林環繞之下寬闊的草坪上樹立著一排排墓碑。只有偶爾一聲鳥鳴打破寂靜。

阿萊桑德羅因為宿醉差點遲到。他帶著自己在海軍學校結識的一個朋友當見證人。在走向決鬥場的路上,他大口呼吸著早晨清新涼爽的空氣,想趕走頭腦裏殘存的昏沈。

那幽靈不是他對手。他唯一擔心的是他像當初做海盜時那場決鬥一樣不講規則暗算偷襲。這種擔心在他看到對方也帶著一名見證人時就減輕了。要是他真的無恥偷襲,那剛好給艾絲美拉達看看她移情別戀的究竟是什麽東西!

“閣下準備好了嗎?”那個戴面具的男人彬彬有禮地問,只有達洛加知道那幽靈的語氣越是禮貌溫和,殺機就越重。他除下黑鬥篷扔在草地上,裏面只穿了一件貼身襯衣,以示身上除了那柄寒光四射的長劍之外別無武器,也沒有任何護具。

阿萊桑德羅刷地抽出那把祖傳的長劍。他的祖輩和父輩們用這把劍贏下了不知多少場決鬥的勝利。

“如果一方現在認輸道歉,決鬥取消。如果一方任何時候求饒,就視為輸家。如果一方被擊傷出血,決鬥失敗。都聽明白了嗎?有人要道歉嗎?”阿萊桑德羅的朋友按慣例先陳述規則。但他也根本不期待有哪一方會道歉求饒,那個年代紳士的尊嚴比命重要得多。

“等等!”紅衣少女不知從哪裏沖出來,伸開雙臂攔在兩個一觸即發的對手中間。

“誰要殺死對方,就得先從我屍體上踏過去!”她懇求地望向埃利克,然後又看看阿萊桑德羅,“求你們了,別打了!”

“艾絲美拉達,讓開!”埃利克沈聲命令。

看到紅衣少女的一瞬間達洛加就明白了,或者說他自以為明白了幽靈為什麽要決鬥,那姑娘長得跟克麗絲汀出奇相像!

那麽埃利克聲稱把他當紳士看待的就是這位姑娘嗎?看她的神情似乎對那惡魔還相當關心,她到底見過面具下那張臉沒有?

“德雷納,請把這位小姐帶開!”阿萊桑德羅要求朋友。

艾絲美拉達亮出匕首對準了自己心窩。

“誰敢過來我就自盡!”

她打不過那兩個男人,但還是可以用自殺來威脅他們的。

這招相當有效。兩把出鞘的長劍同時慢慢垂落下來。

“埃利克,我要你道歉,因為不管你們兩人哪個被殺死,我就立刻自殺!為了挽救一位女士的生命而道歉不影響你們那該死的男子漢氣概,對嗎?”

“就算死的是他你也自殺嗎?”埃利克冷冷地問。

“沒錯,你是男子漢大丈夫,不把我放在眼裏,我還是死了的好!我說到做到!”

幽靈沈默地凝視著她的眼睛。最後他還劍入鞘,對阿萊桑德羅鞠了一躬。

“閣下,我收回決鬥的約定,並且向您道歉,請您原諒。”

現在他算是當眾被釘在恥辱柱上了。但那跟她相比算得了什麽?

他說完,撿起鬥篷披上,朝她伸過手去:“艾絲美拉達,我們走!”

紅衣少女上前挽住黑衣幽靈的臂膀。

阿萊桑德羅痛苦地大喊:“別跟他走,艾絲美拉達!除了欺騙,他什麽也給不了你!”

“你說什麽!”幽靈轉過身來,深不見底的眼洞陡然烈焰翻騰。

“阿萊桑德羅,那不關你的事!”艾絲美拉達急切地想打斷他的話,他卻滔滔不絕地說下去:“他能給你最起碼的名分嗎?他能正大光明地在市政廳和教堂宣布跟你結為夫妻嗎?大西洋兩端十一個國家在通緝這個該死的海盜,他憑什麽許你一個未來?他犯下無數罪行,只配永遠躲在黑暗裏!”

嘶!幽靈像一條被刺傷的蛇一樣後退,隨即挺直身形,鬥篷翻卷處,利劍再次出鞘,直指阿萊桑德羅。

“少算了兩個,還有波斯和奧斯曼帝國。”他不可一世地昂首朗聲說,“但只要小姐同意我就會帶她去瑪德萊娜大教堂。現在請閣下出劍吧!”

“埃利克不要!”艾絲美拉達大叫,但他已經甩開她的手朝阿萊桑德羅縱身撲去,利劍破空而至,發出隱隱龍吟之聲。

鏘!兩劍相交,阿萊桑德羅被逼退了一步。那魔鬼枯瘦的軀體竟然有著超乎常人的力量。他猛力頂開魔鬼的威逼,舉劍刺向他的胸口,又被他反手輕疾地擋住。阿萊桑德羅抽劍回躍,隨即兩劍又以迅雷之勢相撞迸出火星。

“埃利克!阿萊桑德羅!停手!”艾絲美拉達急得跺腳。沒人聽她的。

“這是拼命的打法,誰先停手誰先死。”那個皮膚黝黑眼珠碧綠的男人來到她身邊,平靜地說,“小姐,您和那個幽靈……您見過他的真實面目嗎?”

紅衣少女苦笑了一下:“我知道他的樣子。”

“那您知道您自己的容貌……”

“我知道德夏尼子爵夫人。我還知道您,達洛加。我知道他所有的過去,包括您可能不知道的。事實上我跟他兩人之所以現在還沒去地獄報到,只是因為有對方。”

縱然達洛加飽經風霜也被這幾句簡單的話語震動了。他嘆了口氣,喃喃道:

“也許,他真的遇見他的救贖了……”

埃利克的餘光瞥到達洛加在與艾絲美拉達說話,不由得想要狂笑。達洛加能說什麽?拿他的長相嚇唬她嗎?那也太小看她了!他的少女什麽都知道!他也不明白為什麽她會毫不猶豫地選擇自己,但顯然他已贏得最後的勝利!

黑鬥篷下利劍寒光越來越淩厲,如同烏雲中的閃電,把阿萊桑德羅逼得節節後退。阿萊桑德羅看到艾絲美拉達緊張得微微張著嘴,全神貫註於戰局,但目光聚焦的分明只有埃利克一人,心中一窒,劍鋒微偏,魔鬼的劍已長驅直入,勢要洞穿他的胸膛!

“埃利克住手!”艾絲美拉達驚叫。

劍尖劃破了阿萊桑德羅胸前的襯衫,在他皮膚上堪堪收煞住。但阿萊桑德羅生死關頭無暇分辨怎麽回事,本能地擡劍刺去,噗地一聲輕響,劍鋒沒入了魔鬼的肩膀。

“啊!”艾絲美拉達嚇得倒吸一口冷氣。

一陣劇痛扭曲了魔鬼的臉孔,眼洞裏驟然閃現兇光。撤回到一半的劍鋒倏然出擊,絞入對方劍柄護手一挑,阿萊桑德羅的劍便化作一道冷光飛落遠處草地。然後他一腳把呆住的年輕人踹倒在地,雙手舉劍朝他的喉頭狠狠刺下去。

劍刃突然停滯在半空中。

艾絲美拉達用兩只手硬生生地握住了它。

“埃利克,不要!”她擡目望著他,目光裏盡是焦急驚惶。

魔鬼的動作一下子定住,眼洞中熊熊殺意驟然熄滅,被慌亂與疼惜取代。

“你……放開手。”他的聲音由嘶啞變成溫柔。

艾絲美拉達這才緩緩放開雙手,手心裏劍鋒上的血痕觸目驚心。

阿萊桑德羅低聲喚:“艾絲美拉達!”

那雙黑眼睛轉向他,丹唇微啟柔聲說:

“阿萊桑德羅,我欠你的情還清了。”

然後她頭也不回地朝埃利克走去。黑衣幽靈打了聲唿哨,一匹通體雪白的駿馬越過草地馳來。他單手把紅衣少女抱上馬背,縱身上馬,在逐漸明亮的晨光中絕塵而去。

————————————————————————

埃利克在歌劇院門口把艾絲美拉達抱下馬來,拍拍馬兒的脖頸讓它自己回劇院馬廄去,然後又把她攔腰抱了起來。

“埃利克,你的傷不能用力!”艾絲美拉達嗔怪道,“我傷的又不是腳!”

“我喜歡。”埃利克用全世界最溫柔典雅的聲音在她耳邊說,聲音裏盡是笑意。

她的耳垂都變成粉紅色,又不敢掙紮怕他更使勁,只好由他去。

他把她抱進了自己的地下寓所,輕輕放在沙發上,跪下來捧起她的手去看她傷勢。

他的劍在皎玉般的手心留下四道平直細長而深刻的切口,一動血就往外冒。幸運的是沒有傷到肌腱。要是可以替換的話,他真希望這幾道傷痕是割在自己的心臟上。

“埃利克,真的別再殺人了。”她聲音裏沒有半分責怪,只有幽幽的嘆息。

“好。”他鄭重地承諾。

然後他起身不知從哪裏提出來她的醫藥箱。

“咦,它不是在我的化妝室嗎?”

“這是……一個備份。”他像被揪出小秘密的孩子一樣羞怯局促地回答,“你的很多東西在我這裏都有個備份……這樣,萬一你哪天……哪天要離開我,我還可以假裝你沒走……”

那“備份”不但是裏面的藥品繃帶,連箱蓋上的藥水汙漬都跟她的藥箱一模一樣。

可真是傻透了的男人。

她站起身來卻被他按下去。

“先給你包紮。”

他小心翼翼地給她上藥,工工整整地紮上繃帶,雖然動作很笨拙但是細心到極點。她看著他低頭聚精會神的樣子,忍不住用剛包紮好的一只手去撫摸他的眉毛。

他的眉毛真好看,下巴方正,頜角線條銳利,從骨骼結構來說本來應該相當英俊。嘴唇並不是沒有,只是很薄,血色很淡,還習慣性地緊抿著。要是好好照顧讓他不要那麽瘦的話,應該還能再順眼些。

他擡起頭來望著她。她第一次在燈光下看清楚了他深陷在眼窩裏的眼睛,那並不是真的兩個黑洞,瞳仁是琥珀金的顏色,隱約有點反光,瞳孔很大,目光深邃像夜空,眼睛外圈環繞著長而濃密的棕色睫毛。

竟然——還挺好看的?她覺得自己的審美觀真是徹底崩塌了。

“埃利克,有沒有人說過你其實還挺帥的?”

“啊?”他都沒有反應過來她在說什麽,畢竟他的相貌從來只和“骷髏”“死人頭“怪物”這樣的詞匯聯系在一起。

“相信我,我會把你變成一個帥哥的。”她撫上他的臉頰。

她說什麽他都信。她的光明已經把一個扭曲惡魔變成了翩翩紳士。

下一刻那雙琥珀金瞳仁裏的目光迷茫起來,黑暗籠罩了他的視野,只聽到她焦急的呼喚:“埃利克!”

他勉強撐起上身,而後又突然沒了力氣。

艾絲美拉達匆忙解開他的鬥篷,才看見鮮血已經染紅了半件襯衣,還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流。長劍造成的創口很小但是可以很深,他傷勢之重遠超她的預料,應該是失血過多造成的暈厥,剛才他表現得雲淡風輕的,把她一個醫生都騙過去了。

她扶他靠在沙發上,看到他半閉著眼睛還在笑。傷成這樣他居然笑得出來!

“埃利克,你傷得這麽厲害怎麽不早說?”

他答非所問:“還好是我受傷,如果是那小子受傷,你就會跑去照顧他了。”

艾絲美拉達第二次覺得眼前這個男人傻透了。這還是那個幾乎無所不能的天才埃利克嗎?

她去解他的衣扣,被他伸手按住。

“你手受傷了,不要動……我自己來。”

如果讓她解扣子他怕自己會把持不住的。

他閉著眼睛解開襯衣,露出瘦削而疤痕累累的上身。左肩深深的創口還在汩汩地流血。艾絲美拉達倒吸一口冷氣。

“怎麽了?我不但臉嚇人,身體也挺嚇人的吧?”他有氣無力地自我解嘲。

“別說話。會牽動傷口的。”

艾絲美拉達迅速給他止血上藥。她動作盡量輕柔,但是消毒用的碘酊刺激性很強,他雖然一聲不吭,眉頭卻擰了起來,身體輕微地瑟縮著。

“忍一忍,過一會兒就好了。”她安慰他。

埃利克睜開眼睛凝視她,伸出沒受傷的右手輕若柔羽地觸碰她的臉頰,為她把一絲散落的頭發綰到耳後,像嘆息一樣呢喃:

“我在做夢……我好愛你。”

她蝶翼般顫動的睫毛垂下來,在薔薇般的臉頰上投下陰影,美得讓人窒息。他不是蝴蝶只是一只醜陋的飛蛾,可那道光明太過絢爛,他只能不顧一切地撲向她,即使下一秒就會被燒為灰燼也在所不惜。

她妥帖地為他紮好繃帶。

“你那些傷疤,還會疼嗎?”

埃利克搖搖頭:“很多年了。多數都是馬戲班主打的。為了感謝他的’恩賜’,後來我送了他一座’剛果森林’。”一絲冷酷的快意勾起了他的嘴角,“我在他淫威下茍活了整整七年,而他這軟蛋居然才兩天就自殺了——也許不是自殺,而是想在沙漠裏找水喝,像沒頭蒼蠅一樣撞死在鏡子上。”

他垂下目光笑了笑,輕聲說:“對不起,盡讓你聽這些黑暗的故事。”

艾絲美拉達微微一笑,用了兩個字來評價:

“痛快。”

埃利克楞了楞,簡直想仰天長笑。

他怎麽沒料到呢?他的女孩流淌著維京海盜和流浪民族的血液,纖柔的外表下深藏著無法無天的暴烈激情。天使只屬於天堂,但那閃爍著純潔輝光卻同樣狂野張揚、桀驁血性的翅膀,屬於路西法。

“你竟然沒有註意到我身上唯一一個好看的東西,真讓我有點傷心。”

埃利克柔聲說,右手順著脖頸上掛的細細銀鏈摸到垂在心口上那一點翠綠明艷的光芒。

這是我為你準備的結婚戒指。我說過要帶你去瑪德萊娜大教堂舉行婚禮。這份誓言永久有效,只等你點頭同意——不,不用馬上答覆,我想要你慎重考慮——這段時間我會做好一切必要的準備,為了能夠牽你的手堂堂正正地走在陽光裏。”

他頓了頓,下定決心般輕聲補充道:“無論何時,你都是完全自由的。萬一哪天,你想離開,我也不會擋著你。我只求你答應一點,不管怎樣都準許我守護你,用任何你喜歡的方式。”

她怎麽可能沒註意到呢?她看到了,也猜到了,只想等他自己說出來。

“我等你準備好。”

世界上還有比這句承諾更美妙的音樂嗎?

冰冷蒼白的大手輕輕地覆上那雙溫軟的纖手,十指小心翼翼地攏住它們捧到唇邊,在手背繃帶上印上他炙熱的親吻和淚水。

傍晚,艾絲美拉達以腳崴了為由向歌劇院請了一星期假,出去買了必需的食物和藥品還有一束玫瑰,回到埃利克的地下寓所。

剛走到活板暗門外,還沒按機關門就自己打開了。

埃利克坐在沙發上,目光灼灼地望著她,沒有說話。

“你傷口疼得好些了嗎?”她把東西放在螺鈿桌子上,走過去坐在他身邊問。

“我差點以為你不回來了。”他露出微笑,把手放在心口:“你不在的時候,這裏疼得比較厲害。”

她才走了一個多小時而已!

“我跟經理請假了,接下來一個星期我就在這兒照顧你。”

她伸手摸他的額頭看有沒有發燒。她最擔心的就是他的傷口會感染。

埃利克握住她的指尖把她的手攏在自己掌心,好半天才開口說:

“要是你不嫌唐突的話,我想邀請你共進晚餐可以嗎?”

艾絲美拉達嫣然一笑:“我以為你那麽嚴肅是什麽大事,我本來就要留下來陪你的。”

“不是隨便吃點什麽。”埃利克欠身在沙發邊的臺燈上按了一下,一個暗門打開了。艾絲美拉達從未發現那邊竟然還有個房間。

“那個是為你準備的房間——不是讓你未來住那兒,只是給你暫時梳洗更衣用的。晚禮服在房間衣櫃裏。半個小時以後餐廳見。”

那個房間不大卻很精致,帶苔蘚綠花紋的奧格斯堡細木鑲嵌家具和孔雀藍為主色的波斯地毯,顯然是為了襯托她的紅裙,還配有一個冷熱水俱全的浴室。梳妝臺上有和她自己的東西一模一樣的木梳和發卡,就是他說的“備份”。衣櫃裏掛著三四件剪裁簡約流暢的紅色晚禮服,是專為她定制的沒有束腰和裙撐的款式。

那麽這就是正式約會嗎?這個男人實在是浪漫得無可救藥,傷得那麽重還有這種心思……艾絲美拉達笑著搖搖頭,認認真真梳洗打扮起來。

時間快到時,外面飄來輕柔的鋼琴聲。艾絲美拉達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自己全身上下完美無瑕,才來到餐廳。

溫暖朦朧的燭光下,他穿著晚禮服,一頭亂發第一次梳理服帖,竟也泛出些許光澤,坐在鋼琴前用沒受傷的右手彈奏舒伯特的小夜曲。

他一只手彈得都比別人兩只手美妙。

埃利克擡起頭看到他的少女亭亭玉立地站在那裏,嚴妝盛服,艷光四射,顧盼生輝,令他的心跳停了好幾拍。連想都不想地,他輕啟歌喉。

埃利克在餘音裊裊中站起身來,走到艾絲美拉達面前。

還是她主動把手放進他掌心,才讓他想起來該做什麽。他牽住她的手把她引到大理石餐桌前,彬彬有禮地幫她拉出座椅。

餐桌上水晶花瓶插著她帶回來的紅玫瑰,還有一瓶不知哪來的紅葡萄酒。雪白的骨瓷盤裏盛著黑松露小牛排和嬌紅嫩綠的蘆筍蝦球,精致到她都不敢相信是自己買回來的食材做的了。

他在她對面坐下。

“今天做得比較簡單……下次我會做好一點。”

這個……叫做比較簡單?

“埃利克,你本人已經足夠好了,不用再刻意費勁討我開心。”

除了她,全世界再沒有第二個人說得出這番話。

那雙星辰大海般的黑眼睛閃爍著全世界最動人的光華。

“我只是足夠幸運擁有你。”

他溫柔地微笑,拿起酒瓶,把深紅寶石般的酒液倒進一對水晶高腳杯。

“我的女王,可以特許今晚暫時放寬一下對我的戒酒令,一同欣賞一個昔日酒徒對美酒的品味嗎?”

———————————————————————

連嘆口氣都不忍心。黑暗的天使啊,這個世界教給你的就只有這些嗎?

埃利克感覺到了異樣,伸出修長冰涼的手掌,小心翼翼地覆在她手上:“艾絲美拉達,我必須向你坦白…我犯過全世界所有夠格上絞刑架的罪行…絞死十次都不夠…如果你現在反悔,想回到那年輕人身邊,這一刻還來得及…”

他不敢坦白一切,卻又不能不坦白。如果此時失去她,他會痛苦一輩子;但如果欺瞞她,他便無法面對那雙明凈的黑眼睛還有那裏面的信賴和愛情。他垂下頭不敢看她,在戰栗煎熬中等待她的回答。

“你明白我永遠都不會,”反握住他的手,艾絲美拉達的明眸深深望進那雙深不可測的黑洞,“就算全世界與你為敵,我也和你一起。”

埃利克單膝下跪,把那只纖手貼近唇邊,有溫熱的水滴落在那手背上,又被輕柔至極地吻掉。

他站起身來,披上襯衣,再次牽住她的手:“來吧,有首舊曲我最近剛剛改定,還從來沒有演奏過。我只想演奏給你聽。除你之外,不會再有第二個人聽到它。”

他帶她離開歌劇院,乘馬車來到一處位置偏僻的教堂。

“這裏的管風琴音準不錯,門德爾松用過的。”

“可是,不會吵醒牧師嗎?”

“我把教堂整座買下來了。這裏只屬於我們。”埃利克微笑,掏出一把大銅鑰匙開了門。

月光透過高聳的彩色玻璃花窗照進空蕩蕩的大廳,留下斑駁陸離的光影,細微的浮塵在光影中流轉。埃利克溫柔地牽著艾絲美拉達的手,讓她坐在第五排教徒座席中央。

“這裏音響效果最好。”他說,“這部管風琴跟以前地下室那部一樣,被我改裝成電氣鼓風了,這樣就沒有無聊的工人會打擾我們。”

他自己到樓上管風琴演奏臺前坐下,把面具摘下放在譜架上。艾絲美拉達癡癡地望著他的背影,一旦進入音樂的領域,那個匿身黑暗的幽靈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君臨天下的王者。她覺得自己的使命就是讓這位王者真正地走到陽光下來。

“想要返場嗎?”音樂之神美妙的嗓音難得地帶上魅惑的笑意,還沒等她回答,他便唱起歌來。

“夜晚降大地,死一樣靜寂,高山深谷都披上黑色的喪衣。我的心向往飛到天空去,但漆黑的夜又使它恐懼…”

是瓦格納歌劇《唐豪瑟》裏的《晚星頌》,但就算瓦格納親耳聽見,恐怕也不會相信這竟會是自己的大作。埃利克完美無瑕的呼吸和嗓音賦予了它凡人不可企及的瑰麗和激情。

“你出來了,啊!最可愛的星星,你燦爛的光輝,沖破了黑暗,親切地照耀山谷的小路……”

埃利克一邊唱,一邊走下琴臺來到她面前,歌聲漸漸高亢遼闊,那神奇的雙翼,托起艾絲美拉達的靈魂翺翔星空,她不由自主地伸出雙臂,夢幻般朝他走去。

“啊!你是我溫柔的晚星,我要常常向你問好;我的心永遠在思念,當它飛過你的面前,就會變成幸福的天使……當我的心在天空飛翔,它就會變成幸福的天使!”

光影迷離……歌聲飄蕩……壯麗中蘊婉約,寧靜裏現輝煌……艾絲美拉達擡頭凝望他,雙臂落在他肩上,埃利克低下頭來,雙手捧住她美麗的臉龐,仿佛要把整個身心傾註進那雙淚光瑩瑩而情意灼灼的黑眼睛。歌聲漸漸止息,兩人越靠越近,直至嘴唇輕柔無比地觸碰到一起…

———————————————————————

第二天,巴黎歌劇院與艾絲美拉達解約。艾絲美拉達把預支的工資退還了劇院,抱著化妝室裏最後一點雜物回到了公寓。到晚上埃利克來了,帶給她一大串沈甸甸的銅鑰匙。

“這是什麽?”

“盧浮宮的陳列室鑰匙。”埃利克微笑著說,“全部的,我已經跟那兒的主管打過招呼,你想看哪裏看哪裏,只要別在皇帝來的時候去就行,皇帝什麽時候來,會有人提前知會你的。我已經沒有多少東西好教你了,就讓那些大師的繪畫和雕塑來教你吧!”

“天哪!你、你是怎麽認識盧浮宮總管的?”

埃利克譏諷地笑了笑:“我不認識他,但他認識錢。”

艾絲美拉達雀躍地撲過去摟住他,在他嘴唇上親了一下。埃利克溫柔地回吻著她。真奇怪,他們分開的時候他渴望著徹底完全地占有她,可在她面前卻不想這麽做了,只想輕輕的吻她,深深地凝視她,就這樣一點一點靠近就好…

“我的月亮和玫瑰現在高興了嗎?”

“我簡直幸福得要暈過去了。”艾絲美拉達把羞紅的臉埋在他肩上,全世界最優美動聽的嗓音說起情話來甜蜜得要死。“你的傷口還痛嗎?”

“我希望它繼續痛,這樣就可以繼續享受你那可愛手指的照顧,不過它好像不聽我的——我該責怪你的醫術太高明嗎?”

她的臉紅得像灼灼的玫瑰花:“親愛的,你講話簡直像全巴黎最浮誇的花花公子。坐下,我來給你換藥。”

她把他按坐在扶手椅上,去拿急救箱。埃利克目不轉睛地看著她,還想講點什麽,卻又覺得全世界的甜言蜜語與他的幸福相比都太過無力輕飄,於是就只好沈默微笑。

公寓樓下傳來報童的叫賣聲。

“費加羅報!費加羅報!一先令看頭條:舞蹈紅星竟是小偷!驚人舞技是否與魔鬼交易?賣報賣報!”

正在上藥的艾絲美拉達動作一僵,很快又若無其事地繼續下去。但她感覺到埃利克的肌肉繃緊了。他的雙手抓著扶手,骨節泛白。

“親愛的,”艾絲美拉達柔聲說,“犯不著跟他們生氣,也別去找劇院的麻煩,我有你就夠了。等看夠了盧浮宮,我們就回安達盧西亞吧!那裏不會有人知道你的過去,我們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埃利克淺淺地微笑:“你放心,你的愛情已經把魔鬼變成一個善男信女了。不管是什麽把你帶給我,都是我的上帝,而你就是我的恩典和奇跡。”

你去看盧浮宮吧,這樣我就可以安心地做我該做的事情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