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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君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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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君同行

月光下山林黑影重重,埃利克獨自一人快步走在陡峭山路上,不敢回頭去看身後。

他害怕只看到一片孤零零的漆黑夜色。

她那麽善良,怎麽肯再跟一個冷血兇手待一起?

她那麽愛她的族人,怎麽會為了自己不惜跟他們決裂?

為什麽自己要殺那個倒黴的機械師?

那個蠢貨一直在跟蹤魅影,想找到魅影的藏身之所。終於某天,他發現了那塊活動磚頭的秘密——它能夠打開魅影住所的大門!

但他不知道魅影還有第二道防線,那道大門的玄關,其實就是酷刑室!

不出所料地,他被困在裏面,直到被拖到“拉瓦爾王”的布景那裏,作為對後來者的警告。

他以為那就可以了結一切潛在的威脅,沒想到如此之久後,還有他要付出的代價。

這條山路,來的時候有多快樂,這一刻就有百倍的痛苦。

對面山頂傳來隱約的狼嗥。山裏有狼。要是它們能把他當成一頓美餐,倒也一了百了。

他難受至極,忍不住也仰天縱聲狂嘯。

嘯聲在空曠岑寂的黑夜裏一層層回響飄蕩。

突然他聽到了回聲中夾雜著另一個遙遠的聲音。

“埃利克!”

他全身都僵住了。

“埃利克!”

仿佛為了向他證明那不是幻覺,緊接著又是第二聲呼喚。

他猛地轉身迎向那聲音。

在山路的轉彎處,他終於看到那纖柔身影,氣喘籲籲地朝他走來。

他停下腳步,不敢再上前了。

“你跟來做什麽?”他用發抖的聲音問,“我是個無惡不作的魔鬼,是個十惡不赦的罪人……你的族人說得對,我只會給你帶來災禍,跟著我沒有好果子吃!”

艾絲美拉達深深嘆了口氣,垂下目光,喃喃回答:

“我也不知道……”

她的衣裙還是濕漉漉的,山風一吹,冷得瑟縮,像一枝斷了根脈的空谷幽蘭。

埃利克沈默地解下自己的鬥篷,伸手遞給她。

她一直沒接,他的手便一直伸在那兒。

最後她還是接過來,披在身上。

她不是不知道他殺過人。但那只是一個模糊的概念,跟一個真實存在的有姓名有細節的人,畢竟是不同的。

這個男人對有幸被他接納的人有何等溫柔深情,對別人就有何等冷血暴戾。

他現在看她的目光裏滿是悲哀的淚水和絕望的希冀,像條流浪狗等待主人帶它回家。

但是那些被他殺死、永遠回不了家的人呢?

最後她攢出點勇氣,開口問:“你還有什麽事,是我不知道的?”

他沈默良久,低聲說:“我把夏尼子爵的哥哥菲利普伯爵淹死在地下湖底。我鋸斷了歌劇院吊燈的掛繩,砸死了一個女人——吉裏太太的接任者。我在歌劇院地下埋了五噸炸藥。我差點殺了達洛加……如果克麗絲汀沒有答應嫁給我,我是不會因為他救過我的命而手軟的。”

他摘下面具,慘白的臉頰上淚水亮閃閃地流淌,看上去越加嚇人。

“我用最殘忍的方式把布凱折磨至死——那是我專門設計的牢房,充滿酷熱和幻象,叫酷刑室。”

她真後悔自己問那個問題,她寧可永遠都不知道這些匪夷所思的恐怖事件,永遠都不要見到音樂天使靈魂深處的扭曲黑暗!

“……還有嗎?”

他苦笑:“這些還不夠你回到你族人那裏去嗎?”

她沈默不答。

如果此刻有什麽能把她挽留住,他願意付出任何代價。但他不能那麽做。做得越多錯得越多。他只能等待她的決定,然後尊重它——並且永遠愛她。

這氣氛太窒息了,他轉開頭,故作輕松地說:“我們還是生點火吧。這山裏有狼。我是死不足惜,但恐怕它們會覺得你更好吃一點。”

火光照亮了夜色,松枝劈啪作響,打破了一點寂靜。埃利克把面具拿在手上,像一個犯錯的小孩一樣,不敢正眼看她,只能每隔半分鐘就偷眼瞧瞧她的臉色。

她沒有看他,低著頭,手拿一根枯枝下意識地摳著沙土。

這決定太艱難了。直覺告訴她,她只有兩個選項,要麽永遠離開音樂天使,要麽準備承擔一個魔鬼傾其所有、沈重熾烈得令人窒息的愛情——以及那些黑暗過往帶來的一切後果。

“埃利克……”她終於猶豫著開口,“我救過你,但那只是湊巧遇上了而已……如果讓我碰見布凱,我一樣會救他,每個人的生命都是寶貴的。”

他低聲回答:“我知道。”

“你也救過我……所以我們扯平了……本來我也只是出乎良心,沒想過回報……你給我的,已經遠遠超出我最貪心的想象……”

“我不是你手下冤魂,沒資格談什麽原諒不原諒……我也不是你,我比你幸運,得到過愛,媽媽教會我分辨是非對錯,所以我也沒資格責備你什麽……”

“我為所有人難過,可是我也沒那麽高尚,我只是不想失去又不想負責……”

“我只是希望,有一天,你能找到真正的自己。”

她說著忽然怔住了。沙土上不知不覺寫滿了相同的四個字母。她雙頰微紅,伸腳把它們抹得幹幹凈凈。

她說話的樣子,像極了克麗絲汀說“可憐不幸的埃利克”時那副哀矜悲憫的神情。每一句話在他聽來都像最後告別。他的心沈沈地落了下去。

這結局是他該當應得,怪不到那副皮囊或是世間不平。

他低下頭,苦澀地說:“夜很深了。至少,讓我送你回村裏去吧。”

她深深望向他,努力輕描淡寫地說:

“都出來了,又回去做什麽?山路難走,至少我倆還能做個伴。”

他猛地擡起頭。

她臉上有淡淡的笑影,可是眼裏淚光閃閃。

“艾絲美拉達……”他從未如此渴望擁抱她,可是他不敢伸出手去。

“我們還是朋友,對嗎?”

他只能點點頭。

她長出了口氣,像是放下了一個了不得的重負,恢覆了一點飛揚跳脫的樣子。

“千萬別愛上我,不然你會死得很慘。吉普賽女人唯一忠於的,只有自由。”

“謝謝你的提醒,”他柔聲說,“雖然有點遲了。”

那天晚上艾絲美拉達裹著鬥篷睡在苔蘚上,夢見了滿天繁星飄落的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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